看見鳳鳴臉上抽搐一下,鹿丹話音一轉:「但如今西雷王已經不在,天下雖大,鳴王也已經無處可去。鹿丹願盡東凡全國之力,請鳴王留在大王身邊,輔助大王。十一國中,有哪個能象東凡一樣,給予鳴王如在西雷時的崇高地位?」
「我好像……不一會之前還是個階下囚,被東凡的王族貴族欺負,連國師本人也不大懷著好意的逼迫我。」鳳鳴冷笑一聲:「怎麼現在就變得充滿誠意了?」
「宴會上的一幕,不過是為了讓鳴王切身明白,祭師院被滅後,東凡宮廷中的爭鬥比任何一國都要劇烈,大王的位置並沒有真正穩固,如果鳴王要在這裡生存,不但不能依賴我,連大王也不是可以完全保住你的。」鹿丹悠悠嘆道:「鳴王必須學會自己保護自己,用自己的力量站在大王身邊,保護大王,象當日保護已死的西雷王一樣,助我王成為史冊上被永遠讚頌的偉大君王。」
鳳鳴垂下眼睛,並不作答。
鹿丹凝神看他片刻,忽道:「鳴王沉默不語,不如讓鹿丹猜猜鳴王心裡在想什麼?」
站起來,走到鳳鳴面前,低頭看鳳鳴的臉色,開啟優美的紅唇:「鳴王是因為對西雷仍存希望,所以不肯考慮鹿丹的提議,對吧?」
鳳鳴到底藏不住自己的心事,眉頭微挑,看向鹿丹。
鹿丹道:「那日我得到訊息後,立即派人打探,如今探子已經回來稟報過了。鳴王不要難過,西雷確實已經易主,新任大王容瞳還送來禮物,答謝我在這次兵變中擾亂容恬的心神,導致他大敗喪命。禮物傍晚時分由西雷的使者日夜兼程送到,鳴王可有興趣看一看?」
不待鳳鳴答話,鹿丹輕輕擊掌,兩聲清脆的掌聲後,兩名侍女娉婷走來,每人雙手上託,都捧著一個紅漆方盤,盤上擺滿東西,但蒙著黃色絲布,看不真切是些什麼。
侍女將方盤輕輕放在桌上,躬身退下。
鹿丹走到方盤面前,隨意掀開一個。
上面都是金銀珠寶,光彩奪目,鳳鳴並不在意,一眼掃過,接觸在一件東西,身軀驟然震了震。鹿丹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從眾多珠寶中撿了一樣起來,原來是個做工精美的玉指環
「這是……容恬日常佩戴的東西吧?」
鳳鳴沉聲道:「容恬身為大王,日常飾物眾多,有一兩件流出民間,有什麼稀奇?或者是他獎勵哪個百姓的。」
鹿丹垂下眼輕笑,道:「那請鳴王自己看看另一件禮物吧。」
鳳鳴盯著另一個蓋著布的方盤,知道里面絕對是一件自己不想看見的東西。咬了咬牙,伸手把布一掀,定睛一看,立即倒吸一口清涼氣,睜眼欲裂。
「如何?」鹿丹的聲音在旁邊輕輕傳來:「這樣東西,是絕不會從西雷王宮流落到民間的。西雷已經換了主人,鳴王不該再執迷不悟了。」
風,冷得入心。雖有垂幔如雲,擋不住絲絲侵骨。
鳳鳴顫抖的指,緩緩摸上方盤中冰冷的金屬。
非西雷國主,不可能送出這份禮物。容恬若在,也絕不可能將此物送予東凡。
無雙劍,西雷三大奇器之一,西雷王族的立國之寶。西雷這個國家的建立,在遙遠的從前,依靠這無雙劍而來。
無雙劍,劍成一雙,人不獨活。若分開佩戴,兩人一人一把,其中一人身遭不測,另一人也不能倖免。
這是帶著立國之王鮮血的詛咒之劍。容恬用它向鳳鳴表達了一次心意後,因為覺得不祥,在鳳鳴回到王宮後又收了回去,供奉在西雷王宮深處。
當日,夏管為他闡述此劍來歷的情景,還歷歷在目。
夏管已死,容恬呢?
「西雷……真的已經易主……」鳳鳴臉色慘敗,視線一陣搖晃,勉強穩住身形,沉聲問:「現在的西雷王,是瞳兒?」容恬說什麼也不會把這記錄著他和鳳鳴兩人愛情的無雙劍輕易送人。
「對。」鹿丹點頭證實他的猜測:「新宰相,也是瞳家的人。」
他移動腳步,站到鳳鳴身側,用指尖親切地摩娑鳳鳴冰冷的臉,嘆道:「鳴王的遭遇,鹿丹深感內疚。鳴王不是覺得鹿丹行事飄忽叵測,心思難以猜測嗎?今天鹿丹不和鳴王繞圈子,直接和鳴王談一個條件。」
俊美的臉上收起一貫的溫柔淺笑,露出肅容。
鳳鳴正看著無雙劍發呆,想著容恬音容笑貌,想起住慣的太子殿和秋籃烈兒等一群頑皮的傢伙。
他和鹿丹不同,一直對容恬深具信心,絕不會輕易相信容恬已死。但無雙劍在面前,起碼說明一個殘忍的事實,西雷確實出了大事。
國家易主,對任何人都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其中的慘烈光憑想象就可聞到濃濃的血腥味。
難道他在這裡苦苦掙扎等著容恬救援的時候,容恬也在不知名的地方苦苦掙扎?五臟六腑一陣絞痛,鳳鳴渾渾噩噩抬頭,看見鹿丹耐心而關切的明眸,苦笑道:「我還有什麼利用價值,值得國師花這麼多心思和我談條件?」
「鳴王何不先聽聽鹿丹開的條件?」鹿丹道:「不知東凡權貴的地位、權勢、財富,甚至大王身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是否可讓鳴王動心?」
鳳鳴五指緊握無雙劍,蒼白著臉,沉吟道:「為了區區孫子兵法,國師怎肯付出這樣的代價?其中必有隱情。國師若不肯坦誠相告,鳳鳴怎能相信你的誠意。」
鹿丹臉上逸出一絲輕鬆:「聽鳳鳴這句話,就知道鳴王動心了。」負手在後,悠閒地踱步思索,道:「也對,西雷出了這樣的事,鳴王如果要報仇,必須掌握足夠強的勢力,鹿丹的條件無意是一條最好的捷徑。」
他踱到房門處,探頭掃了一眼外面的迴廊。四下無人,最靠近的侍衛也遵照他的吩咐退到大門之外。
已過午夜,雪花又一片一片飄落下來。
鹿丹轉身,隔著偌大的客廳凝視另一頭的鳳鳴:「我要為大王作的三件大事,已經完成兩件。一件,是解除西雷對東凡未來的威脅,這件事順利得令人不敢相信;另一件,就是消滅祭師院。」
「第三件,就是慢慢整頓已經糜爛的東凡內局。收復一個懂兵法的落魄貴族,使其在王宮中與眾位心懷不軌的王侯周旋,助東凡王剷除障礙,而且借用兵法改革軍隊,增強東凡兵力,好令東凡在十一國中成為霸者。」鳳鳴點頭輕嘆:「國師真不愧是東凡的棟樑,東凡王有你在身邊,何愁不能成為千古明君。」
「鳴王錯了。」如畫的容顏微笑著,鹿丹站在客廳正中,頎長身形提拔瘦削。鳳鳴聽見他一字一頓,認真無比地道:「第三件事,我必須要在身亡之前,找到一個可以替代我的人,留在大王身邊。」
屋外狂風驟然大作,卷得優雅垂幔簌簌發抖,驚惶失措。
鳳鳴如聞晨鐘暮鼓,愣在當場。
「國師的意思是……」
「祭師院中熬了五年,元氣已經大傷,到了大王身邊,為了大王不受奸人所害,為了我東凡能擺脫弱國的名頭,我防人害人算計人,沒有一天安心入眠。乾枯的油燈,怎麼可能不滅?」鹿丹不以為意,淡淡道:「所有人中,只有鳴王能令我另眼相看。鳴王是個很特別的人,不是用心狠毒之輩,偏偏極不好惹。你留在大王身邊,我很放心。」
看看鳳鳴瞪得老大的眼睛,鹿丹親切地笑開了,柔聲道:「鳴王是個比鹿丹更容易討人喜歡的人。鹿丹雖美,但自知性情太冷了,誰和我處久了,都會覺得心寒,只有大王……他從不嫌棄我。」
鳳鳴看他緩緩貼近,眉目如畫,說不出的靈秀動人,帶著男子清香的氣息噴在臉上,心臟霍霍亂跳,不覺想到自己和容恬。
若自己要死,會不會胸懷寬廣到精心物色一個人,在容恬身邊代替自己?
心中又是哀切,又是一股什麼也說不上來的酸楚,鳳鳴閉上眼睛,別過臉道:「國師把事情說得太容易了,替代國師的位置,哪是說做就做的?」
「只要鳴王答應,鹿丹自然有法子讓這個計劃成功。」鹿丹篤定道:「大王那邊,我會好好勸說。宮廷這邊,我就慢慢讓鳴王掌握應該掌握的東西。至於鳴王……」他別有深意地看了鳳鳴一眼:「我自然有法子讓鳴王全心全意保護大王。」
話說到半截,鹿丹長身而起:「今夜就說到這裡,鳴王睡個好覺吧。鹿丹已經在這裡安排了心腹侍衛,沒人能來驚擾鳴王。」
「這些西雷送來的禮物……」
「送給鳴王吧。」
鳳鳴迷糊地看著鹿丹的背影,怔怔拿起無雙劍,忽然驚呼一聲,趕到房門叫住鹿丹:「怎麼只有一把?」
「另外一把,當然是在大王那裡。」鹿丹轉身,笑道:「鳴王如果同意鹿丹的條件,就請把無雙劍佩上。只有心甘情願佩戴了無雙劍,劍上的咒語才能有效。只有兩人都心甘情願撤回雙劍,詛咒才會消失。鳴王考慮清楚了。」
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迴廊之後。
雪越下越大。
重重侍衛把守下的宮殿,連一隻老鼠也溜不出去。
鳳鳴夜不能寐,反覆把玩著方盤中屬於容恬的那隻玉指環,想著鹿丹說過的每一個字。
當今世上最懂兵法的人,也許不是容恬,不是若言,也不是他鳳鳴,而是鹿丹。鹿丹一直以來看似飄忽的行事,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他確實一步步利用鳳鳴,達到了希望的目的。
雖有出乎意料的事發生,但最後,鹿丹還是贏家。
而這樣的人,已如枯油之燈,再奪目的光華,也終有一日會消逝。
怎能不為止嘆息?
「容恬,我該怎麼辦?」鳳鳴靠在窗前,看著滿天雪花飛舞。
「我不相信你會拋下我。我一定要活著……」
西雷,現在也許已經被腥風血雨瀰漫,我要幫你,必須自己強大。
尖銳的疼痛忽然傳來,鳳鳴低頭,看見殷紅的鮮血,從握緊無雙劍刃的指縫間逸出。
容恬,你處境到底如何?
天上的星宿仍在,他們都看過我們在阿曼江邊的荒唐,他們現在,一定也照著你的月下的身影。
鳳鳴站起來,仰頭凝視天空。雪花偏偏墜落,似乎無休無止。血從垂下的手滴淌下來,染溼昂貴的皮毛地毯。
「我從來不是一個堅強的人,我根本不適合宮廷裡亂七八糟的爭鬥……」滿腹的委屈湧上心頭,又孤寂,又冷清。
而且,冷。
「但是……」閃著淚光的黑眸,緊緊盯著前方。他咬緊形狀優美的下唇:「東凡的勢力如果控制在手,一定可以在適當的時候幫到你吧?」
這是鹿丹的陷阱。
一個明擺著,卻不得不跳的陷阱。
鳳鳴抹去眼淚,默默拿起身邊的無雙劍。
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當日的太子殿,回到還在西雷王宮中,任性地和容恬鬥氣的日子。
那時,秋籃秋月秋星都在身邊,容虎第一次被容恬呼喚來保護自己,而烈兒的面,還沒有見過。
夏管的話,猶在耳邊。
「無雙劍雖叫無雙,劍卻是一對的。」
「據說遠古,安氏兄弟護衛一方,與魔物成為死敵,爭鬥慘烈,兄弟兩人嘗試多年都無法殺死魔物,最後只能動用最無奈的一招……」
「此兄弟善用法術,他們費時十年,用自己的熱血鑄就一對寶劍,下了無雙咒語。」
「安氏兄弟在鑄劍時,詛咒此劍無雙,意為:此劍雖然是一對,其兩劍主人的命運卻無雙。持有雙劍的兩人,一人若死,另一人必亡。」
「無雙劍一把輾轉送到魔物手中,一把給了大哥。大哥自盡,魔物終於也死了。弟弟活了下來統治一方,漸漸地方開始繁榮,最終建立西雷,他就是我們西雷第一代的大王。無雙劍後來回到大王手中,被珍藏在王宮中,再沒有出現。」
此劍,是西雷立國的根本。
容恬,我不僅僅是你的鳳鳴,我也是西雷的鳴王。
鹿丹若能為東凡王嘔心瀝血至油近燈枯,我為什麼,就不能配上一把無雙劍?
握緊冰冷的劍柄,帶血的手慢慢地,把它系在腰上。
將窗子退得大開,狂風呼嘯一聲,直衝進來。滿天雪花找到新的去處,高興地撲進來,不惜冒喪身之險,親吻灼熱的火爐。
鳳鳴迎風而立,手按劍柄,冷然看向天際一絲死滲進黑暗的灰濛濛。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