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東凡王宮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舉目處張燈結綵,垂絲輕舞,年輕貌美的侍女進進出出,捧各色鮮果,美酒佳餚,象五彩蝴蝶般穿梭在大殿喧譁的宴席間。
東方王族和平日受夠祭師院氣的貴族們今天吐氣揚眉,個個眉飛色舞,摟著身邊的美女盡情飲酒作樂。
大殿中央空處,數十個身著神裝的舞姬頭戴純金打造的各色面具,妙曼起舞。悠揚樂聲,從垂簾後緩緩傳來,在空中中搖曳飄轉,輕柔動聽。
最突兀的存在,首數來自西雷,名動天下的俊美鳴王。
一片歡慶中,只有他坐在席前,黑沉著臉。東凡王高坐居中,鹿丹坐了右邊首席,對過去鳳鳴坐了左邊首席。這三個位置是焦點所在,所以鳳鳴糟糕透頂的臉色,沒有一個人不曾注意。
其實,即使他坐在角落裡,也沒有人會忽略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歌舞完畢,舞姬們彎腰盈盈退下。不認識的臉,一張張擠了過來,十張中有九張不懷好意。
「鳴王殿下,來來來,我敬鳴王殿下一杯。殿下以天神之力,代懲那些無禮的祭師,實在為我們出了一口惡氣。」
「對,對,今晚一定要不醉無歸。」
「久聞西雷鳴王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個難得的美人。」
鳳鳴和鹿丹大鬧一場,被縛了雙臂在黑暗的房間中關了一個下午,憤怒的情緒才被勉強壓服下來。想到鹿丹原來不是個好東西,枉費了他一番好意,心下唏噓。又不由想到容恬和西雷,思緒亂如麻的折磨下,終於總結出好漢不吃眼前虧的經驗教訓。
不能再期待旁人救援,西雷鳴王要自己救自己。
要逃必須要有策略,敵強我弱下撕破臉最為不智。
閉眼上,掙扎著忘卻天地宮中慘烈的叫聲。為了西雷,多苦也要忍受。
因此,才有今晚忍氣坐上東凡王族夜宴一席的一幕出現。
雖然暗中叮囑自己忍住火氣,但鳳鳴遠遠沒有容恬的本事,盯著場中美人如雲,臉色未見好轉。
見眼前歌舞昇平,正為白天發生的慘劇暗暗不忍,鳳鳴轉眼一瞧,幾張不大善意的臉已經逼到眼前,內中貓戲老鼠般的惡劣慾望昭然若揭,頓時明白自身形勢糟糕透頂,暗叫不好。
「喝呀。」
「哎呀呀,瞧鳴王的樣子,似乎並不賞你的臉啊,東瀛侯。」
「嘿嘿,這麼好喝的美酒,鳴王殿下斷不會如此不識趣。」
鳳鳴再想忍氣吞聲也無用,這些人定然得寸進尺,不如寸土必爭,冷冷掃一眼差點直接舉到自己唇上來的幾個倒得滿滿的酒杯,和等著看好戲的眼神,高傲地別過頭,吐出冰冷的四個字:「我不喝酒。」
被鳳鳴當眾掃了臉面,幾位貴族王侯臉色微變。
西雷內亂,容恬失蹤,這位曾經受盡寵愛高高在上的鳴王擺明是動彈不得被留在東凡王宮內。簡單的說,不過一名可以盡情耍弄的失意囚徒。
「今天是東凡大喜之日,喝一杯又有什麼關係?」東瀛侯陰沉笑道:「東凡習俗,拒喝別人的敬酒,可是非常失禮的。常人失禮於王侯,以罪論處。」
鳳鳴也聽說過王宮中種種無恥放蕩的事,往常聽烈兒講述,王侯貴人在宴會時當中褻玩男童侍女,那是司空見慣,絕不稀奇的事。姿色皎好的落難貴族兒女,更是他們最喜折辱蹂躪的物件。如今環視一週,舞姬已不在中央,簾後的樂工也默默退去,自己赫然成了眾人焦點。
他雖不象容恬那樣善於觀人,但面前的男人們眼中赤露露的惡劣慾望,卻是能看懂的,頓時心下凜然。
可惡。
鳳鳴緊咬下唇,瑩眸微轉,望向一直不動聲色靜觀局勢的鹿丹,忽然從席上站起來,朝中央至高無上的東凡王拱手一躬,朗聲道:「若鳳鳴現在的身份是階下囚,請大王立即將鳳鳴關到階下囚該去的地方。」
「東瀛侯莽撞了。」鹿丹不等東凡王表示,率先發話。絕世美頰上逸出動人的微笑,喝退東瀛侯,親自端了酒杯,走到鳳鳴面前:「鳴王受驚,鹿丹飲一杯賠罪好了。」仰頭以極美的姿態喝下杯中的酒,壓低聲音道:「鹿丹自然儘量保全鳴王。但祭師院剛被消滅,王侯們蠢蠢欲動,鳴王要在這局勢中愜意地生存,也要拿出點本事來。」
鳳鳴哪會不明白他的意思,想起他過橋抽板,又殘殺祭師院中人,狠毒無情,但現在的情況下,縱使恨得咬牙切齒,也只好暫時虛與委蛇,壓低聲音道:「孫子兵法我會慢慢告訴你,重孫子兵法我真的沒看過,只有我師父知道。你若有本事請我師父出山,才有可能得到它。」
「那令尊師……」
「師父隱居的地方我可以告訴你。」鳳鳴快速地說了一個地名。反正你也不是好東西,大家你來我往,騙你沒商量。
兩人心懷鬼胎,相視輕輕一笑。
有鹿丹這麼一示意,無人再過來騷擾鳳鳴,歌舞繼續。
鳳鳴在隔著舞姬傳來的眾多不甘心的視線中端坐,悠然觀賞精彩的舞蹈,心裡深深明白:只要鹿丹覺得自己失去利用價值,他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拋進對面這群野獸之中取樂。
美人就如蛇蠍,容恬說得對。
唉,容恬……
宴罷,本以為還是被押回今天下午待著的房間,可跟隨著手握刀劍的侍衛走到半途,才發現前面是一座在整個東凡王宮中算得上是佼佼者的宮殿。
跨進殿中,垂幔處處,焚香縈繞,幽靜中別具高雅。四五名容貌出色的侍女迎上來:「鳴王到了。」顯然早得到主人的諸般吩咐,笑得十分動人。
鳳鳴愕然,回頭看押送自己來的幾名侍衛,已經停在門外,面無表情,手按在腰間的刀上。
「大王吩咐,要我們姐妹侍侯鳴王。熱水已經備好,請鳴王沐浴吧。」
鶯聲婉轉,瑩眸似水。
從潺潺流水上航行的囚船,到祭師院陰暗的地牢,再到鹿丹關押他的黑暗房間,忽然一下子轉到溫暖舒適的華麗宮殿,鳳鳴不免疑惑。
「國師說了,要讓鳴王覺得就在家裡一樣。」
被侍女們拉扯著走進內室,果然已經備好大捅熱水。霧氣蒸騰,在寒冷的冬天特別誘人。確實需要好好洗一個澡。
鳳鳴雖被侍侯慣了,但當著她們的面脫下衣服,還是紅了臉,尷尬的捂著下身站進桶內。
「嘻嘻,鳴王好害羞。」
「鳴王的皮膚好白。」
嘩啦!
讓人舒服的熱水被勺起來,溫柔地澆在肩膀上。
眼前活色生香的美女撩起衣袖,輪流為他澆水,好一番帝王享受。
在西雷,沐浴是容恬的專利節目,哪輪到秋月她們插手。
在熱水裡泡了半個時辰,渾身的毛孔都高興得唱歌,鳳鳴懶洋洋從木桶裡出來,穿上侍女們備好的衣服。
傳統的東凡貴族服飾,不同於西雷的莊嚴繁雜,式樣簡單飄逸,中間束帶,分外顯出腰肢的纖細。這個樣子,真的挺象鹿丹。
神清氣爽地出了客廳,毫不意外看見鹿丹的背影。
「又來打攪鳴王了。」鹿丹轉身,臉上還是驚世的絕美,溫和儒雅。
「回到舒適的環境,舒服地洗了個澡,」鳳鳴主人般愜意坐下,舉手示意,也請鹿丹坐下,才道:「正是心情放鬆,最適宜被逼供的時候。國師不在這時候打攪,也不是我認識的國師了。」
鹿丹臉皮再厚,也不禁紅了紅,啞然失笑,搖頭道:「鳴王啊鳴王,鹿丹怎生對你才好?」瀟灑坐下,象找人商量討論似的緩緩道:「殺,這般聰慧伶俐的人,殺不下手;囚,滿肚子驚天計謀的人白白囚禁起來,可惜了;放,那是放虎歸山,西雷沒了容恬而剩下鳴王,依然不可小瞧;象如今這樣誠心籠絡,鳴王卻又疑心鹿丹心懷不軌。」悠然長嘆一聲,露出強烈觸動他人憐愛之心的苦笑,蹙眉不語。
鳳鳴被他忽硬忽軟的態度弄得撓頭不止,大呼頭暈,只好投降似的舉手:「國師厲害,請不要再和我繞圈子,這麼一圈一圈繞下來,再聰明的鳴王也會變的糊塗了。有話直說就好。」
鹿丹心情稍好,淡淡微笑道:「鳴王請聽我詳細道來。」
鳳鳴聳肩答道:「國師口才一流,演講起來比美國總統競選還厲害。你說就是,我只管聽著。」打個哈欠,乖乖等著。
鹿丹思索著,輕問:「鳴王可知,為何鹿丹要將祭師院趕盡殺絕?」
「他們控制了東凡很大部分的民心,他們是你的政敵,有他們在你就無法左右朝局。」鳳鳴一口氣數了幾個理由,又道:「無論你用什麼堂皇藉口,也脫不了奪權的嫌疑,國師不用自欺欺人。」
鹿丹被他直言揭破,並沒有任何反應,淡淡道:「我鹿家一門七十七口,都死在祭師院的手裡。」
鳳鳴愕然。
鹿丹露出不堪回首的回憶神色,黯然道:「我父親一輩有兄妹六人,當年,五阿姨是東凡有名的美人。就是因為美名過勝,才招來滅門大禍。」
「難道是什麼皇親國戚看上了國師的五阿姨,不顧國師五阿姨的意願要強娶?」鳳鳴皺眉。
從鹿丹的容貌可以推測,他那五阿姨絕不會差到哪去。至少花容月貌,沉魚落雁,可嘆紅顏都薄命。
鹿丹搖頭,苦澀地答道:「東凡有森嚴的等級制度,貴族絕不會和平民通婚,我家只是普通平民,五阿姨雖美,但若要進入權貴之門,唯一的途徑也只有充當貴族洩慾的侍女,連當寵妾的資格都沒有。看上她的,是當時的祭師總長。」
鳳鳴臉色微變:「祭師總長不是代代都由女人擔當嗎?」難道這個時代的東凡已經允許女人和女人……不過瞧祭師院那些老女人的樣子,不象這麼開放。
或者是祭師總長也覺得祭師院的形象應該改變一下,打算找個美女當繼承人?糟糕,那不是逼鹿丹的美人阿姨當尼姑嗎?
正在胡思亂想,鹿丹幽幽道:「祭師總長是不是女人有什麼干係?女人有時候比男人更殘忍。我們只是一家平凡百姓,父親和伯父都以雕刻為生,天地宮前那兩尊雕像就是他們的傑作之一。雕像完工的那天,祭師總長的祭令到了家裡,宣佈五阿姨被神選中,將成為祭奠的犧牲。」
他輕輕掃了鳳鳴一眼:「祭奠一年舉行四次,春夏秋冬一季一次,每次都要向神獻上年輕貌美的平民女子。奉獻犧牲的過程,和我們差點要經歷的差不多,用自己的鮮血浸泡天地環,為聖宮帶來靈氣。」
「這是殘忍的活祭。」鳳鳴倒吸一口清涼氣:「因此你的五阿姨就逃了?但是因此招致滅門大禍?」
鹿丹卻道:「神的選擇是不可逃避的,伯父和父親感激地接受了這份恩典,將五阿姨送進了天地宮,並且得到了祭師院的賞賜。那些賞賜足以使我們全家度過三個嚴寒的冬天。」
鳳鳴聽得目瞪口呆:「那……」
「令我們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五阿姨在踏上祭壇之前,被祭師院的人發現……她並非處子。」
「啊?」
「這是褻瀆神靈的大罪,祭師總長大怒。我們被帶到天地宮前還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名祭師宣讀了祭師總長的祭令,侍衛就拿著刀朝我們圍了過來。」鹿丹閉上美目:「其實,我的五阿姨美名四揚,又是沒有強人保護的平民,不知早被那個禽獸般的權貴蹂躪過。可憐她一直不敢告訴別人,最後竟因此害了我家七十七條人命。祭師院?祭師院天地宮前那兩尊雕像上,沾著我父親伯父,母親嬸嬸,兄弟姐妹的血,鳴王難道沒看見那些褐色的血痕嗎?」
臉上卻還保持著一貫的溫柔淺笑,此刻看來令人不寒而慄。
鳳鳴打個哆嗦。
七十七條人命,當然比不上今天祭師院中慘死的人數,但想想裡面任何一個都是鹿丹的骨肉至親,這筆名為仇恨的帳就不那麼容易清算了。
「有趣的是,在最後關頭,我被拉離家人身邊,逃離了殺戮。我站在天地宮的高臺上,看著血流淌在地上,聽著熟悉的人慘叫,那時候我還小,連反抗掙扎都不會,只是呆住似的看著。」鹿丹睜開眼睛,流淌著瑩光的明眸看向鳳鳴:「鳴王如此聰穎,一定能猜出她們為什麼留下我吧?」
鳳鳴心裡一顫,下意識閉上嘴,不肯說出自己的猜測。
鹿丹展顏,露出一個悽美到極點的笑容:「我長得太好了。她們常年閉塞在陰森森的天地宮中,也需要一個有趣的玩物,發洩一下不敢讓人知道的慾望。我在那裡過了五年,每當我受不了打算尋死的時候,我就想,這一定是神靈的旨意。神靈要我長著一張令人驚歎的臉,神從屠刀下留下我的一條命,神讓我知道祭師院的醜惡,就是為了告訴我,祭師院並不真的代表神靈,祭師院其實一直在褻瀆神靈,就是為了讓我有朝一日,為東凡滅掉這個禍害。」
鳳鳴看著他的微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鹿丹卻不以為意,頓了頓,嘆道:「我沒有猜錯神靈的意思,五年後,神靈讓我遇見了大王。」細長美麗的瑩眸,掠過一絲難得的暖意。
「國師,請打住。」鳳鳴受不了繼續分享鹿丹的痛苦回憶,他只聽了一小會,已經膽戰心驚,幾乎原諒了鹿丹殘忍的所作所為,連忙擺手道:「國師的過去確實很慘痛,但和我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國師的大仇已經報了,祭師院也已經完蛋了。國師還是說點和我有關的事情吧。一句話,國師到底打算把我怎麼辦?國師要的不可能僅僅是孫子兵法這麼簡單。」
「很簡單。」鹿丹不徐不疾道:「我要鳴王的心。」
「我的心?」鳳鳴情不自停用手護住胸膛。東凡的咒術天下聞名,他已經吃過鹿丹一次虧,知道這美人看似美麗溫柔,其實什麼詭異的事都做得出來,頓時警惕。
「鳴王誤會了。」鹿丹有趣地笑起來:「鹿丹的意思,是希望鳴王歸順東凡。西雷王尚在的時候,鹿丹絕不會做此打算,不瞞鳴王,鹿丹本來決定無論如何,利用完鳴王之後就要殺了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