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說了就不靈驗了。"
"啊?真神秘呢!"
"那當然。據說很靈。"
七重笑笑,沒有再追問下去,而是繼續著冬天的話題。
"在從來都不下雪的城市生活,恐怕很難分辨出什麼時候是冬天吧?"
"嗯。不過,也有人見過下雪的。"
"會下嗎?"
"會的。"
"那下雪的時候,就由你來做嚮導。"
"那要是這幾年不下雪呢?"
"等下雪的時候我們一起去啊。"
"老師,你真能等啊。不過,下雪的時候觀星我還真沒經歷過啊。"
"那我們就約好一起去雪地看星星。"
旗原望著七重,想著這個可能永遠也兌現不了的約定,還是覺得很開心。
4.
到了準備生物調查報告的時候,七重開始忙碌起來。在授課時間結束的空隙,她也會問問旗原腿的恢復情況,並提醒他要按時去複查。
"赫老師,這可是我們館目前最詳盡的生物學報告呢。"
檔案館的管理員收好七重交過去的報告全件,對她說話的語氣中充滿了敬佩的意味。
"是嗎?"
她平靜地對他笑了笑。
七重離開檔案館,帶著借來參考的書籍朝圖書館的方向去了。
在讀者很少的生物類圖書區,她一本一本地將自己手裡的書籍按照之前的位置放回書架。因為身高的緣故,七重即使踮著腳也夠不著書架最上面一層,迫不得已她只好跳著往上放,從而使寂靜的圖書館裡發出了"噔——噔——噔"的聲響。
突然,一隻大手伸過來,拿走她手裡的書,並將它放在最上面的一層上。七重說著"謝謝"轉身朝身邊的人看過去,在看清來人後,不禁舒心地笑了起來。
"你怎麼也在這裡?"
七重問眼前的旗原。日光從窗戶流瀉進來,照在他的身後,使足足高出七重一個頭還多的旗原看上去更加高大了。
"這裡只有老師才能來?"旗原凝視著她,壞笑著。
"真貧!"
兩人一起走到外借處,旗原將手裡的法文詞典遞過去,然後在門口的儲存櫃取了之前存放的書本。出了圖書館,他們沿著路邊的步行道慢慢走著。
"腳去複查了嗎?有一個月的學習空白期,現在……沒關係吧?"
"都可以打球跑步了,功課方面有他們幫我,沒事的。"
七重一邊聽他說話,一邊仰頭看著被樹葉與枝丫裝點著的天空,想象著那些一直在夜晚閃耀的星座在白天時的樣子。當將目光移向眼前筆直的林蔭道時,七重忍不住感慨起來:"都12月了,中學時代的最後一個學期就要來了呢。"
"所以,我就把經常運動當成是休息了。"
"啊?很奇怪的想法啊。"七重驚訝於旗原的話。
"老師,你不喜歡運動嗎?"
"喜歡散步,算嗎?"
"老師真是孩子氣呢。"
"為什麼借法文詞典?在學法語嗎?"
望著旗原手裡的法文詞典,七重忍不住問。
"拾到一本書,裡面全是法文,所以就來藉詞典,因為我很好奇書裡面都說了些什麼。"
"哦?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下次拿到學校來,興許我也能幫上一點。"
"老師……法語……"
旗原驚訝地望著她。
"因為爺爺的關係,我很小就接觸過法語,讀大學選第二外語時也就毫不猶豫地選了它,簡單的閱讀對我來說應該沒有問題吧。"
"太好了。不如就現在吧。"
旗原說著,在步行道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出了那本厚厚的《arthurrimbaud》。
在看到書的那一刻,七重連忙將它從旗原手中奪了過來。
看到七重的神情,旗原問她:"老師,你怎麼了?"
"你說你在哪裡撿到的?"
"公共汽車上啊,就是第一次見你的那天,很厚一本,對吧。我很奇怪什麼樣的人會讀那樣難的書……"
"旗原,真是要謝謝你!"
"啊?"
"是我丟的,因為這個,大學圖書館還要我賠償呢。"
"啊!沒想到是老師丟的東西,居然一直在我的手上……"
"是啊,很奇妙的過程呢。"
"老師讀過的大學,圖書館的規模一定很大吧?"
"嗯。據說在理工科類中,是首屈一指的呢。"
"建築類呢?"
"有過之而無不及吧。"
"我想去老師讀的大學看看呢。"
"對了,旗原你喜歡建築,那就努力啊。"七重說著,不自覺地做出了"心力"的舉動。這個動作好像已經成為了他們之間的秘密暗號,只有他們自己明白其中的意思。
"老師……"
"嗯?"
"在你歸還它之前,我可以先拿著看嗎?"
"當然,你可以看到下週五,然後在我去學校辦理它的逾期手續後仍然可以繼續借的。"
"那我在老師去之前歸還吧。"
"好。這件事情真是多虧了旗原你了,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你才好呢。"
"老師真想感謝我嗎?"
"當然了。"
"那就來觀看比賽吧。"
"比賽?"
"週末的比賽是最後一場了。老師,你能來嗎?"
"旗原你也參加了嗎?"
"嗯。"
"已經可以打球了?"
"嗯。哦,對了,大家約好了去打球,老師,我得先走啦。"
旗原突然記起了昨天的約定,忙抓起椅背上的包包,朝最近的公交站跑去。
"再見。"
七重衝他喊了一句。旗原回過頭來,提醒她:"到時候老師一定要來啊。"
在傍晚的柔和光暈裡,男孩奔跑著漸漸遠去的身影成了最好看的畫面。七重一直坐在那個地方,眼前來往穿梭的人影與車流,全都退到了她的世界外面,靜謐的內心裡呈現出她與旗原自認識以來的點點滴滴,那些細微而敏銳的變化像是不能觸碰的鳳仙花的果實,她要小心地讓它們保持最初的樣子。
學校的體育館。
籃球場上的男孩們像原野上的一陣陣風,女孩們整齊而大聲喊著他們中間某個人的名字。
七重找好位子坐下來,在旗原的目光望向這邊的時候,她向他招了招手。旗原衝她笑笑,有些羞怯的樣子。
對於已經是老師的七重,籃球卻是她完全不懂的運動專案。不過,她比任何在場的人都要認真地觀看場上的比賽,因為是他邀請自己來的。七重的目光緊緊地跟隨著那個自己熟悉的身影,他時而跑向對方的領地,時而駐足等待投球的最佳時機。他臉上的表情也是時而雀躍,時而失落。
這樣的表情,像帶著魔力般深深地吸引著看臺上的七重,她沒有辦法讓自己的目光不去跟隨他的身影。
"皮夾放我身上了,你忘記了啊?"
這是初次遇見時的旗原;
"是很辛苦的職業呢,可能需要更加多的心力才行。"
這是懂事的旗原;
"謝謝陪我一起來的人,我會繼續努力。"
這是讓人驕傲的旗原;
"我想和老師去一個地方,不會耽誤老師的時間吧?"
這是孩子氣的旗原;
"為什麼沒人問我喜歡的……"
這是失落的旗原;
"這裡只有老師才能來?"
這是頑皮的旗原;
"到時候老師一定要來啊。"
這是健康陽光的旗原……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止,都在七重的腦海中清晰地回放。
她看到正在場上休息的旗原朝自己看了過來,還向她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兩個人的眼神就這樣相互凝視了很久,直到隊友推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那一瞬間,七重有些迷惑。
即使旗原近在眼前,七重還是有種"真想見他"的願望。像普通人那樣,他對自己說的話不是因為她是他的老師才說的,不是因為自己是他的老師才幫忙將物品送回教研室的,也不是因為"老師"這樣的身份,他才信任她的。
可"老師"這樣的身份是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不是老師的話,他就不會那樣燦爛地朝自己笑了吧?七重竟然感到傷心起來。
她離開看臺,慢慢走出了體育館。
在進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后,旗原抬頭朝看臺這邊望過來,卻已經找不到七重的身影了。他望著七重坐過的位子,呆滯在球場中間。
球傳過來後,直接越過他的頭頂,飛到對方隊員的手上。
"喂!"
隊友衝他大聲叫喚著,他才回過神來。可是,"她為什麼離開"的疑惑卻一直佔據著旗原的腦海,讓他心神不寧起來。
傳錯球,搶不到籃板球讓對方佔上風,反應遲鈍……
雖然最終沒有輸給對方,可旗原在下半場的錯誤百出讓大家都筋疲力盡了。
"你小子不是撞邪了吧?好險。"
"腳……沒問題吧?"
"走啦。"
"你們先走吧。"
隊友的話,他似乎都沒聽到,只是坐在球場中間,想著七重剛剛凝視著他的目光。
那一刻,因為從她的眼神里讀到了自己一直所渴望著的東西,他的內心充滿了欣喜。可是,為什麼她會突然離開呢?旗原的腦子裡因為想著這些毫無頭緒的事情而變得混亂起來,由心底裡湧起的失落感控制了他的整個身體,使他無力地坐到了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旗原才拿著運動包一個人從體育館出來,在往熟悉的公交站走時,眼前所看到的畫面不禁讓他為之激動起來。遠處的公交站下面,七重坐在那裡,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一直坐在這裡嗎?都多久了啊,是因為我嗎?
旗原終於忍不住朝她跑了過去,運動包旁邊繫著的校服掉到了地上他也沒發現,直到跑出一段距離後,他才又折回去撿。
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的七重扭頭看見正朝自己跑過來的旗原,內心更加慌亂了,看到停在眼前的公交車,她根本沒看清車次就直接跳了上去。
"老師……"
望著已經開動的汽車,旗原追過去,卻只看到了她站在車廂中的身影。汽車拐向另一條路的時候,他看到車廂裡轉過身來注視自己的七重,那時她不是他的老師,他也不是她的學生。
好似落荒而逃的七重,回到住處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從網盤裡翻找自己以前寫給隆的信:
2004.02.1522:30
合上了《thebridgesofmadisoncounty》,
老是想到裡面那個52歲男人的樣子。
那些激烈與溫和善良,
那些模糊的悲劇意識,
讓我想起了自己。
所有繁瑣細碎的一切只是為了這樣的一場遇見,和一個這樣的人。
2004.02.1713:14
我總是夢到自己被束縛在一個石頭做的模具裡,它和我的身體一樣大。
每次我都掙扎著醒來。
對於我來說,能在奮力的掙扎後醒來就是幸運了吧。
愛能看見,也能聽到,更能真切地感受到,
可不能擁有,這是玩笑嗎?
原來孤獨是這樣的,我以前卻不知道。
2004.04.1901:07
當你沿著來時的路重新去往一個地方,
我沒有和你說話,
因為我不確定你的心要去哪裡。
那必定是你再次選擇後適合你的,我這樣想。
沒有風度地想象許多事情,是不應該的。
自己說出這樣的話,的確很天真,
可我真的是那樣想的。
是你的出現讓我看見了生活中另外的圖畫,那般美好。
可是,已近遲暮了嗎?
2004.04.2421:01
你說的話讓我難過。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喜歡在鍵盤上敲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
往一個地方傳送。
那是愛情的方向。
(要去上課了,先離開)
……
七重望著螢幕上自己以前整理過的郵件內容,腦海裡出現的卻是那個一直跟在車後面奔跑的人的身影。
愛情,為什麼會從一個人身上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自己愛著的人只有隆,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絕不會!
只是,那個身影會自己從隆的背後跳出來,從文字的間隙裡面不知不覺出現在七重眼前,怎麼也趕不走。
赫七重,你到底怎麼了?他是你的學生,你是老師,老師!
她不斷警告自己,不能逾越內心的界限。哪怕只是內心裡秘密的念頭,也是會受到良心譴責的吧,自己無法接受,其他的人會指責,身邊的人也會受到牽連。和自己的學生……想到這裡的時候,完全被自己的想法嚇到的七重,迅速地將計算機關閉,將燈關好,然後鑽進被子裡。
即使她用枕頭矇住了臉,閉上眼睛,眼前還是會出現那個在球場上奔跑著的人的樣子,他朝自己看過來,那樣無邪地笑著……
很意外地就開始了,像風那樣不能停止的力量是愛情嗎?
5.
七重第一次體會到內心失去平衡的慌張。
和往常一樣在學生們的注視下走到講臺前,和往常一樣翻開課案,和往常一樣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和往常一樣轉身書寫,而今她卻感到背後被其中一雙眼睛久久凝視的沉重。她佯裝輕鬆地轉過身來,不由自主地望向旗原的位置。
兩個人的目光相遇的剎那,是她先落荒而逃地望向別處。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下午請課代表將海洋生物進化小組的名單交給我。同學們再見。"
"老師再見。"
每次都將器具材料整理好送到教研室的旗原,在離開座位準備走到前面去的時候卻聽到她叫別的同學的名字。
"許濤,這些麻煩你送到器具室。"
"好的,赫老師再見。"
"再見。"
七重拿起桌上的課案資料,對坐在最前排的男生交代了一下,然後很快離開了教室。
旗原呆立在離自己座位不遠的地方,直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重新返回自己的座位。
好像被什麼東西傷到似的,心臟的某個地方正傳遞著隱隱的痛感,如藏匿的倒刺般,無法找到,不能消除。
"約了工院那邊的場地,晚上一起到外面吃去?"
球隊的幾個男生一起走到旗原的座位前面問他。
"你們先去吧,我晚點自己過去。"
"那我們先走了。"
"bye!"
球隊的同伴離開,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用手裡的筆帽不停地在課桌上反覆刻寫著"七重"的字樣,焦慮與煩悶讓他漫無目的地為自己的行為作出各種假想。從公共汽車上遇見她到現在,今天她第一次讓自己覺得嚴肅與壓抑,這原本就應該是老師給人的印象,她只是回到自己的角色上而已。
想到這裡,旗原忍不住苦笑一下。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只是沒有幫她將器具送回器具室而已,一切都沒有改變啊。
旗原這樣說服著自己,最終從座位上站起來,開始認真地收拾桌面上和抽屜裡的東西。
她的冷漠還是緊緊地糾纏著旗原內心那些微不足道的釋然,他想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她。
作出這樣的決定後,旗原背好包,衝生物教研室跑去。
"赫老師。"
出現在教研室門口的旗原,對著她的背影叫了一聲。正和對面的晃芝老師說話的七重回過頭來,說:"哦,進來吧。"
七重坐回自己的位置,問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個兒男孩:"有事嗎?"
"我想找老師確認……幾個問題,可以嗎?"
"哦,關於今天課程上大家意見不一致的部分,還有好幾個人提了,我會在下個課時針對所有的問題組織大家一起討論。"
"可是老師……"
"旗原還有別的問題嗎?"
"嗯,沒有……"
"請問一下,松平老師你不是要去理番路那邊嗎?因為有急事,所以我想蹭你的車走呢。"
"好啊。現在是全天中交通最擁堵的時候,赫老師要去哪裡?我一定送到。"
松平老師有些喜出望外,連忙拿好自己的隨身物品走到門口,一副虔誠等候的樣子。
感覺到七重正冷漠地對待自己,旗原離開了教研室,站在操場中央,有些心灰意冷地愣在那裡。
應該好好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嗎?在心裡問這種問題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苦澀。
兩個人沒有原因地迴避對方,提防著被另一個人發現自己的心跡。因為對立,而像戰爭中的雙方一樣相處著,觀望著。
走著回家的旗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隊友們在工院給他發簡訊,他也沒回。再收到簡訊的時候,他索性將手機的電池都取了下來。進門將裝著書本的背包扔到床上後,他將自己也扔進了大床的深灰色褶皺裡。因為他無法明白那個人的心意,所以雙眼像被矇蔽了一樣,看不到色彩,也不再鮮亮。
若是不能忘記你依然思念你
我會想到拋棄自己
只是為了躲避你
這一生不會對你說挽留的話
因為我們註定相望而已
……
《frankllyoydwright》。
它躺在那裡。
旗原望著那顯眼的深藍色封面,心裡湧起一陣淒涼的感覺。他躲避開書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床邊櫃子上的小鏡框裡。
鏡子裡呈現的是夏季時候的畫面。穿著國中畢業服的男孩手裡捧著花和畢業證書,身後的女子穿著顏色淡雅的絲質衣裙,散發出高雅的氣質。女子的旁邊,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孔冷峻的男子。
這是旗原國中畢業的那天留下的照片,而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也隨之在他腦海中鮮活起來。
"小原,來這邊和老師合影。"
那是數學老師的聲音。旗原朝叫自己名字的老師跑過去,然後酷酷地站在他們中間,在攝影師按下快門的時候,他卻一臉幸福地笑了起來。
是不是幸福走到那樣的時刻,就已經滿足了?那幾乎是可以拿來回憶的極少的幾個畫面之一,旗原後悔自己那時候沒有更加認真地去感受。古人也會說:忘記幸福本身吧,忘記幸福本身才能體會更多的真實。
生活是沒有穿衣服的真實,它殘酷、尷尬,沒有遮掩,永遠也不會被人輕易接受。旗原有時候更願意相信情理之中的謊言。可是,一切都不能任由他自己去改變。
汽車裡面是怎樣美好的氣氛啊。雖然距離有些遠,可這對夫妻為了慶祝唯一的孩子國中畢業,特地為孩子在他喜歡的主題餐廳訂好了晚餐的座位。
"老旗,我可以點我所喜歡的全部吧?"
"當然。你還可以替你媽媽點她喜歡的,我們都喜歡的,總之,今天晚上由你說了算!"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呢。呵呵。"
"但是兒子,從明天開始,你會有新的責任。"
聽到"責任"兩個字的時候,旗原望向反光鏡中爸爸說話時認真的眼神,突然沉默了下來。
"我們家旗原被-責任-嚇住了?"
"沒有。"
"為什麼不說話了?"
"老旗,上大學我想學建築。"
旗原說著,伸了伸手臂,懶懶地歪了下去,將頭枕在媽媽的雙膝上,眼睛望向車窗外面漸漸深起來的藍色天幕。旗原忍不住憧憬起許多年後自己的樣子來,他突然覺得人就像是年深日久的木本植物一樣,在生活中刻畫精緻的年輪。
他看到戴著安全帽在工地上忙碌的自己,他看到去參加建築師考試的自己,他也看到人們在他設計的空間裡生活或工作的場景。
可是,接下來的那一秒,沒有聲音,沒有光線,也沒有了身影……他只是感到好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那是一種足以將自己拋至另一個世界的力量。之後,自己便沒有了意識。
一個讓人窒息的黑暗盒子,他被關在裡面。他能聽到盒子外面的人談話的內容,是關於他自己的。無論他在盒子裡面如何用力捶打,外面的人都無動於衷,甚至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了聲音。
自己會被他們永遠地丟棄嗎?他在盒子裡大聲叫喊起來。可是不管他怎麼用力,都無法發出聲音。疲倦和恐懼讓他無法睡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又聽到了盒子外面的聲音。那種就快要不能呼吸的痛苦讓他拿出了所有的氣力,拼命地掙扎,掙扎。終於,盒子被他踢開了。
那刺眼的顏色如同瞬間一齊朝他飛來的密集流螢,旗原本能地伸手遮擋自己的雙眼,卻感到一陣劇痛。
這是在哪裡?我不是枕著媽媽的雙膝在看天空的嗎?爸爸還沒有告訴我學建築到底好不好……
爸——
媽——
"醒來了。"有人這樣說了一句。
旗原向周圍環視了一下,那麼多的白色。因為不想躺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別動,現在你還不能隨便動。"病房裡的護士連忙走過來告訴他。
"這是哪裡?"
"這是醫院……"
"我爸爸和媽媽呢?"
"你稍微等一下啊。"
面露難色的護士看著病床上的旗原,轉身離開了病房。不一會兒,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過來問旗原:"有什麼不舒服的感覺沒有?"
"好痛。"
"哪裡痛?"
"全身……好像是背部……"
他感到自己後背有斷裂似的痛感,努力地想改變自己躺著的姿勢,卻得不到身體的響應。
"沒事,那只是躺的時間太長的緣故。但是你的手要恢復正常活動的能力的話,至少還需要10至15天的時間。"
"為什麼?"
"是車禍。"
"車?我爸爸和媽媽呢?"
……
沒有眼淚,四分五裂的苦痛卻轟然襲向他。在別人無法抵達的大海深處,他卻要在這個黑暗旅途獨自上路,他感到世界完全失色、冰冷,心底升起一種看不到終點時的絕望。
已經三年了。
他抬頭瞥見依然靜默的《frankllyoydwright》,眼前出現第一次遇見七重時,她抬眼望向自己的清亮眼神。是她的出現,才讓三年後的這個季節開始擁有了顏色。鮮亮而溫暖的物象下面,他從一開始就相信那種偶然的交集就叫命運。可是現在,她突然的變化卻再一次讓他重新回到了以前的冰冷中。
"我想見你。"
他小聲地說著,這樣的思念只會讓內心的焦灼更加顯露,如射線般不能停止的念頭侵佔了他的整個身體。他起身來到它跟前,將它拿在手上:"frankllyoydwright……"
它,會是一道無望卻令人痴迷的痂嗎?
旗原將書貼近胸口,心裡的念頭慢慢把他逼退到牆角。他靠著牆,慢慢地坐到了地上,將頭深深地埋進胸前很久。
這一整夜,他裹著薄薄的被子蹲在床角,眼睛直直地盯著影片裡叫"暌"的女孩為了男孩不斷離開的情節。影片最後的逆光鏡頭裡,倚門站著的少年沉默地望著遠處,那目光孤單悲傷,旗原覺得那就是現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