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愛你嗎?哪怕是做你心裡隨時被替換掉的那個人……
1.
修平,我出發了。
七重直接按了傳送鍵,等到螢幕上出現了"傳送完"的字樣時,她才將手機合上,放進隨身的包內。她望著手邊盆裡乾淨簡單的葵,忍不住伸手去碰觸它孤獨的葉,它心裡也有難以掩飾的孤獨吧?
"旗原……"足夠小聲地在心底默唸完這個名字後,七重想到了這段時間自己對待他的態度……可是,只有這樣才能淡化自己內心的那些可怕感覺吧。
已經是11月了。
因為修平還在學校攻讀學位,所以七重和她約在學校附近的食店見面。
"隆前段時間來過學校,問了你的情況。我把你現在的地址給他了。"
"現在學校的?"
"嗯。"
"修平,為什麼給他啊?"
"他非得要我給他,還拜託我一定不要告訴你。"
"修平……你……居然背叛我。"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那怎麼不問我的意見?"
"知道你一定不答應,所以沒問你。"
"知道我不答應還給他?"
"你們兩個根本分開不了,他那麼投入……他很可憐的。"
"那我呢?"
"你太任性了,他愛你比你愛他多。"
"修平……"
"嗯?"
"我是那樣的人嗎?"
"什麼?"
只是問了那樣一句的七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望著外面人行道上的行人,用力吮吸著紙杯裡的速溶咖啡。很長時間過後,坐在身邊的修平轉過頭來看看她,然後他會意似的又沉默起來,並喝光了紙杯裡的咖啡。
七重想起了自己和旗原在圖書館遇到,還有一起在路邊談論《arthurrimbaud》的情景。直到身邊的修平拉了拉她的衣角,兩個人才一起離開食店。
世界上有兩種快樂是無法分享的,一是關門數錢,一是閨友出嫁。結婚是窮盡手段開展的一次史無前例的創意人生細節展覽,lily和她的老公正在經歷的,就是這樣一場規模空前的儀式。
無法計算的鮮花與美酒;
無法計算的美好與祝願;
無法計算的憧憬與計劃;
無法計算的幸福;
無法計算的微笑……
席間是分別已久的同窗,大家正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最佳結婚物件的問題,男人和女人分別作出了不同的分析與判斷。
在大夥聊到興頭上的時候,修平發現平時不喝酒的七重正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葡萄酒。
微醺的感覺像是通往內心世界的另一扇門,她正悄悄地接近心裡的自己。與旗原有關的記憶,是整片整片的深藍,時而澄明,時而灰暗,像未知的流動的水域,用虛幻的浮力吸引她,又用現實的重力淹沒她。
"七重,別喝太多了。"
"一起喝吧。"七重有些醉意地將手裡的杯子舉向修平。
"七重?"
"……"
望著眼前醉眼矇矓的七重,修平只好把她帶回自己在學校的宿舍。
四人一間的學生公寓,實際上只住著兩個人。因為週末,同住的女孩去了朋友的學校。將七重安頓好後,修平去了研究室。
低沉的顏色,像濃密的雨雲聚集在七重的夢境裡,層層疊疊,無法抹開。
凌晨時候醒來的七重,離開了宿舍,一個人在宿舍前面的籃球場上走著。總是出現在她腦海裡的,已經不再是隆了。想到隆的時候,她的內心已經出奇地平靜了。
望著空無一人的球場,假想著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比如衝她微笑的旗原,跑著遠去的旗原,比她還懂事的旗原……這樣的影子在同一時間一起出現在凌晨的球場,出現在此刻的她的身邊。她就像身處人群中那樣張望著四周,每一個身影都是他。
像身處光的中間被光包圍著那樣,他似乎無處不在。站在球場中央的七重轉身看到停留在原地的沉沉黑影,這樣的人世,自己註定無法與他有情感的交集,可內心卻早已茫然地奔向他。
覺得自己的心正一點點沉落下去的七重,像失去意識般朝來時的路走去。
"對不起,我想處理這張證件上的處罰記錄……"
第二天出現在學校圖書館的七重,將借閱證遞給管理員。
"沒有處罰記錄。現在可以借閱4冊,還要進去嗎?"
"啊?沒有處罰記錄?"
"是的。"
"上次打電話時就說裡面的《arthurrimbaud》拖延半個月了……"
"《arthurrimbaud》?幫你看看。"
"《arthurrimbaud》……昨天赫七重本人歸還,證號是036825,交處罰金……"
"昨天?"
"是的,下午三點四十。"
"哦,謝謝。"
七重的心裡充滿疑惑,怎麼會這樣?她想是不是自己借閱的《arthurrimbaud》不用歸還了?還是計算機真是一個靠不住的東西?
"想去老師讀的大學看看呢。"
"在你歸還它之前,我可以先拿著看嗎?"
"那我在老師去之前歸還吧。"
從圖書館長長的臺階上下來,她想起旗原說過的話。
她將手機拿出來,望著顯示位置的第一個號碼,如同看著他清晰的側面般,心裡猶豫著。
遲疑一會兒後,最終她還是按了下去。
她將手機貼近耳邊,聽到了從裡面傳來的音樂,可身後傳來的聲音卻更加有力量。如密集的摺痕般在視線中蔓延開來的臺階,是她無法逃離開的網。
循著那聲音轉過身,她的目光撞見了倚在圖書館門口立柱旁的人。
他的眼神宛如颶風。
"老師,應該要履行對學生的承諾了吧。"
即使七重的內心想到要躲避,但在看到他無法匹敵的笑容時,還是像著魔般呆立在原地。
"老師不想看見我?"
見她愣愣的樣子,旗原主動走到她跟前,很認真地問。
"書是你……歸還的?"
"嗯。本來就答應在週五前還你,結果你卻走了。"
"其實下次再還也沒關係,不用因為它跑這麼遠的。"
"不是因為它……才來的。"
"啊?"
怔怔地,七重有些茫然地看著旗原,假想著那些可能與自己有關的原因。
"因為老師之前提到過這裡的建築系,所以我想借著還書的機會來確定一下。"
為什麼要說這些呢?因為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漠視,因為想見到她,因為內心的指引,才會出現在這裡……即使與她如此近,卻感覺到無望的遙遠,他的心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慢慢沉了下去。
"哦。"
七重只是淡淡地笑笑,便低頭躲回自己的表情後面。
"這裡比我想象中大好多啊。"
"要我做你的校園嚮導嗎?"
"我心裡正這樣想著呢。"
兩個人走下圖書館長長的臺階,並肩走著。
七重望著宿舍區的窗戶,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是唯一一次生離死別的經歷,我最要好的朋友在元旦那天割腕自殺。如果她能夠好好活下來,現在也應該過著和我們差不多的生活吧。"七重說著,不禁嘆息著。
"為什麼要選擇那麼極端的方式?"
"不知道,很多原因吧。聽說她和繼母相處得不好……"
"心真是一個複雜的盒子。"
旗原說著,朝七重望著的地方看去,稀疏的樹枝上掛著零星的梧桐葉,斑駁的樹幹看上去十分光滑,順著它往上看,目光剛好抵達二樓的某個陽臺。
"就是那裡吧。"
"你怎麼知道?"
"總是有人在樹下面等你。等著和你一起看電影,一起散步,一起去湖邊,一起泡圖書館。"
七重回頭望了旗原一眼,隆的影子在她的腦海裡閃了閃,像破滅的七彩泡泡一樣。他只是吸引著那個年歲的七重嗎?
有人會在不同的年歲裡喜歡上不同的人,有人一生都在找尋某一個不可能遇見的人,被自己的影子驅趕著,無法停止。
就在梧桐樹下的鐵門旁邊,站著一個穿素色格子中長外套的女生,她的腳邊放著大件的行李,好像在等人。對越走越近的旗原和七重,開始的時候她只是無心地看了一眼,接著卻直直地望向這邊,似乎在等著他們走近自己。
"學姐?"
女生衝著已經走過去的七重的背影怯怯地叫了一聲。
七重回頭,看見女生素淨俊秀的面孔,突然有些驚喜地喊了出來:"小禾!"
"學姐,他就是……隆?"
指著七重身邊的旗原,小禾小聲問。
"不是,他是我的學——"
"我是旗原。你好。"
"你好。丁小禾。"
他還是站到了一旁,聽著兩個人寒暄最近各自的生活。
偶然,短促的相遇。
如果一瞬間的長度為0.36秒,那麼在旗原第一次看見七重時的那個0.36秒裡,他的人生就已經改變了。
她帶給他純粹的幸福,也讓他的生活浸透憂傷;她帶給他動力,也導致他極端地厭棄,無法再回到以前的平靜。這樣交錯的感受組成現在的旗原,他慢慢地慢下來,走在七重的身後。
旗原知道在這樣的場合不能突兀地向老師表達心裡的那些話,他跑步跟上前面的七重,歪過頭去問她:"隆……是誰?"
"我以前的男朋友。"
"你來了,你們為什麼不見面?"
"他在芬蘭。還有……因為我們早已經分手了。"
精神抖擻的冬青陶醉在主角演出的狀態裡,槭樹的繁華卻已經落盡。
凹凸不平的石路上佈滿落敗的樹葉,遠處有人在清掃,因此傳來陣陣"刷——刷——刷——"的聲音。她的最後一句話讓旗原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兩個人並肩走著,踏上連線南北校區的吊橋。高過兩個人的防護欄被園林人員刷成了墨綠色,奮不顧身的獨角仙們攀爬到每個角落,結成綠色的網。
天空中飄起了雨,不一會兒雨滴突然密集了起來。不知往回跑還是繼續前行的旗原愣在橋中間,七重連忙抓起他的手,朝橋的另一頭跑去。
長長的宣傳欄立在廣場邊上。
他們鑽進比宣傳欄更長的透明雨簷下,她意識到自己緊握著他的手還沒有鬆開,臉便不由得紅了起來。
"雨。"
旗原將手伸到雨簷外,細密的珠線墜落進他的手掌裡,溼痕在手邊的衣袖上漸漸暈開。此刻的雨,就是他曾期待已久的那場彈指間的重逢。
雨像箭那樣紛紛射進他的心臟,在它們以最小的時間單位累加的過程裡,旗原也慢慢感到滿足起來。他扭頭看看身邊的老師——
用雙手抱住自己胸口的七重,正仰頭望著天空。
"lapluie……"
好像只是在心裡發出的聲音,不知為何竟傳到了他那裡。
"嗯……什麼?"
"lapluie。"
"是什麼?"
"雨。"
"雨,la-p-luie?"
"嗯,lapluie,l-a-p-l-u-i-e。"
越來越急切的雨聲將他們從這個世界的俗塵中隔離,時間變得緩慢起來。從空曠的廣場另一邊長驅直入的冰冷溼意拂過臉頰,讓人心裡發緊。旗原走到七重前面站著,想用自己的身體來抵擋寒意,而風卻拐了個彎將他身後的瘦小身體再次纏住。
他想伸出長長的臂膀將她圍攏在懷裡,如果可以的話。
"沒事。"
七重充滿歉意的話,在他心裡卻像有無數蟲蟻在啃噬般。他轉過身,拉住她的手,穿過宣傳欄板間窄窄的空隙,兩個人來到宣傳欄的背面。
抬眼,是早已凋謝的薔薇叢,依然殘存的萼如同花瓣的重生。旗原仰起頭,看見白色密集的絲線從高高的斜坡上垂落下來,這樣的時刻,像他曾讀到過的詩句一樣傷感。他將身體靠在宣傳欄板背面,望著站在自己視線裡的背影。此時,他多想對她傾訴啊。可是"隆"這個名字卻在旗原的心裡慢慢閃現,漸漸明亮,然後到了灼熱傷痛的地步。
因為無法揣測七重心裡在想著什麼,旗原更覺得自己只能是那個悲哀的旁觀者了。
"這裡好多了。"
她回頭看他,淺淺的笑容裡傳遞的資訊,讓旗原心裡慢慢恢復了溫度。
時不時有人經過身後的廣場,奔跑著穿過雨幕的腳步聲急急地傳來,敲打著旗原的心房。他默默地從後面注視著她,只覺兩人間的距離像無法穿越的海洋。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冷戰。
"有點冷吧?"
說完,旗原將身上的米色外套嚴嚴實實地罩在了她身上。
即使隔著厚厚的衣服,七重也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熱體溫,像一個恰如其分的擁抱那樣,七重緊繃著的心不禁變得柔軟起來。
"那時,社團的同學經常玩詞語接龍游戲,大家都得遵守規矩,比如誰輸了,那個人就得站在這裡向過路的同學大聲唱校歌,聲音要足夠大……"
"你也在這裡唱歌了嗎?"
七重孩子氣地笑著搖搖頭。她轉身望向身後,喧囂的風雨被長長的宣傳欄擋在了另一個世界裡。她記起當時坐在自己前面的人說的詞是"if"……
如果火光中真的存在永恆,如果可以阻擋見證離別的流螢,如果堅持恬靜悲傷的等待,如果沒有視線裡身影清晰的轉身,如果有更加長久的可能,如果能去往夢境中的時光,如果能逃離牽絆的絕望,如果沒有燃燒的回憶,如果冷漠後隱藏的是幻想,如果……
當過去的片段在她心裡徐徐回放的時候,旗原突然歪著頭在七重的鼻尖上親了親。被旗原的舉動嚇到的七重,眼睛睜得異常大,表情驚愕地愣在那裡。
意識到剛剛發生的事情的那一刻,她轉身穿過宣傳欄板間的空隙,慌忙逃回到宣傳欄的另一面。風雨聲一陣高過一陣地侵襲過來,像在大聲問她"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怎麼了……"。
旗原的舉動讓她有種高熱的暈眩,她想衝進雨裡,好讓自己的腦子清醒一下,可跟著她從宣傳欄後面過來的人卻追到了跟前。旗原注視著她,因為那眼神吸引著她,所以才驅趕著她逃離。
邁開腳步只想用力朝不知名的前方跑去的七重,在臉上、頸上、頭上全都碰觸到冰冷的時候,突然被一隻手用力地拉了回去,她整個人重重地撞進那個臂彎裡。
遇見是錯的,成為他的老師是錯的,和他去領建築設計獎是錯的,看他打籃球是錯的,到圖書館去是錯的,來這裡是錯的,散步是錯的……
身後的冷雨近乎瘋狂,所以雨是錯的。
自己的心裡沒有厭惡所有的錯,所以這也是錯的。她掙扎著想離開。
旗原的雙手用力地擁著她,慢慢讓她貼近自己的胸膛。
平時她眼裡的那個孩子似的旗原,此刻的胸膛卻像一個男人一樣寬厚。心底已經開始動搖,她一邊使勁推開他,掙扎著想要離開他的懷抱,一邊說著:"放開啊,瘋了嗎?放開……"
她還沒有念出他的名字,世界便靜止了下來。
是五月清晨帶著心裡的念頭將自己拋進原野,是第一次慢慢潛入靜海里的恐慌與依戀,是對他的氣息的痴迷,明明臨淵卻不願意轉身。
一切都不再屬於時間。
他輕輕地閉上眼睛,專心地告訴她,他有多麼認真。他有些笨拙卻十分溫柔的試探,是一個男人內心深處的疼愛與憐惜。
她心裡充滿了負罪感。可是,溫暖,讓人眩暈的甜美,沒有緣由的迷戀,還有之前一直被理智的自己不停驅趕的思念,現在一齊找到她,無力感讓她沿著理智的沿壁慢慢沉落下去。
在細膩而綿長的幸福感裡,七重開始小心翼翼地回應。
這樣一定會受懲罰的,會被打入十八層以下的地獄,永世無法再回到地面的……
可她都不害怕,是因為可以和他一起跳下去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旗原才慢慢鬆開自己的手,輕輕地擁著她,讓她靠在離自己心臟最近的地方。他將臉埋進那濃密的黑髮裡,喃喃地在她耳邊自言自語:"我可以愛你嗎?哪怕是做你心裡隨時被替換掉的那個人……"
幸福也是痛的嗎?
如果幸福是甜的,為什麼聽到這樣的話後,她的心裡反而會感覺到痛?像被細細碾過後的殘像,冷酷地在她眼前展現無法繼續的事實。
"你是他的老師。"
耳邊不斷重複的聲音像轟然傾倒的山體,所有的稜石頃刻間全都朝她落下來。
她向廣場中間跑了出去。
淋漓的,冰冷的,慌亂的,她覺得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沉,整顆心被急促的呼吸逼迫到無處可去的境地。只是覺得眼前突然漆黑一片,她隨即癱軟在身後跟著追上來的旗原懷裡。
2.
七重的眼前出現了一片模糊的光亮,它們慢慢幻化成一條時而灰暗時而澄藍的光道。她被什麼驅使著,順著光道往裡面走。在光道的另一頭,七重看見了站在宿舍樓下的隆。
隆什麼時候回來了?她高興地想著這些,開心地笑著朝隆跑去。可是,在光道的另一邊,七重看見了廣場上正淋著雨離開的旗原。她的腳步慢了下來,最後站在原地望著旗原的背影,莫名地難過起來。
她沒有朝宿舍樓下的隆跑去,而是慢慢地走向旗原的背影,一直走到他的身後才停下腳步。
她想牽著他的手。可伸手去牽時,七重卻無法觸及那虛幻又真實的影像,明明被雨淋到溼透,明明溼漉漉的身影就在眼前……
她跑到他跟前,看見他悲傷絕望的眼神。
他望著她,認真地問:"我可以愛你嗎?哪怕是做你心裡隨時被替換掉的那個人……"
又是這一句"我可以愛你嗎?哪怕是做你心裡隨時被替換掉的那個人……",它在七重的腦海中重複迴響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七重只想輕輕地依靠過去,讓他知道"是的,我也和你一樣"。
可是怎麼辦?一切像是被時光用力拉出的迷幻光球,旗原的影像突然不見了,她只是覺得自己快要重重地朝地上摔下去了,所以本能地伸手用力想要抓住周圍的某樣東西。
一雙大手緊緊地握住了她。
"老師,老師……"
遠遠地,她聽見旗原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見視線裡那張熟悉的臉後,心裡才慢慢放鬆下來。旗原坐在白色的床邊,身後的淺藍布簾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來,又緩緩收回去。她環視了一下週圍,問他:"這是……哪裡?"
"回去的船上。"
"船?"她喃喃自語著,臉上仍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你突然昏倒了。"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昏倒的七重,此刻腦海裡全是旗原在廣場那邊說過的話。
"我可以愛你嗎?哪怕是做你心裡隨時被替換掉的那個人……"
這句話像帶著法力的魔咒般,讓她不安。因為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是他,自己的學生。因為自己心裡……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七重有些心虛地側過身去,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藍色的被褥紋理中。落在她背後的目光燙到她想要逃開,而腦海裡卻不斷地重複著雨幕中被他吻到的畫面。她內心掙扎著想甩開自己要轉過身去的念頭,整個人都沉進某種一開始就註定永遠無法抽身離開的失落裡。
對於她,這不是漸漸駛向彼岸的船,而是帶著自己慢慢墜落的斷臂滑翔翼。
異常的安靜一直維持到船靠岸。衣服已經在船上被烘乾,還帶著暖氣片上的味道。在船艙的狹小甬道站著穿上它們時,七重的腦海裡無端閃現出不知哪部老電影中的某個畫面:同樣狹小的空間,近在咫尺的距離,不小心碰觸到的肢體,然後是男女主人公熱烈擁吻的鏡頭……
她想象中愛情的樣子即使在她和隆之間也沒有發生。隆是那樣體貼溫和的一個人,做任何事情都會徵求她的意見。她自己也總是想做到規矩聽話,禮儀和教養是她生活中很重視的一部分。隆和她之間不曾有過的畫面,不停地在她腦海裡重複著,突然,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呆呆地站在那裡。
"怎麼了?"
她低低地,一動不動地望著自己手裡的紐扣,因為腦海裡的人變成了她和旗原。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旗原著急地問她。
"沒有……你在外面等我吧,我就出來。"
"怎麼了?這是最後一個渡口,我等你。"
"我說了讓你在外面等我!"
七重的語氣裡明顯帶著情緒,她想讓這種不懷好意的怒火與沒有緣由的責備來驅趕自己內心對眼前這個男孩的情感與依戀。不想結束,不願離開,不能分手,這一切那麼複雜與不應該。
旗原定定地望向她,兩個人的眼神僵持了幾秒,他的眼睛裡原本向她表現出的責問漸漸消失,而後他退回到船艙外面。
在他真的能夠觸及到她的內心的時候,她因為驚慌,而用那些完全不切合自己真實面的言行舉止來趕他走。將這些仔細地看在眼裡的旗原,衝出船艙後一個人來到船尾坐著,回想起她剛剛的種種,忍不住含羞地笑了笑。
真是個傻瓜!
這樣的念頭讓他突然站了起來,再次衝回到船艙門口。
他站在那裡,望著裡面同樣坐在床沿上的人,沒有進去。
七重知道他又回來了,便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身形高大的人。因為無望的失落,她的眼淚頓時奪眶而出。她沒有勇氣面對自己內心的真實情感,危險且無法容忍的結果顛覆了所有的秩序,早早地擺在她的面前。委屈的眼淚,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能夠朝向的方向永遠只有一個,而那裡並沒有旗原。
意識到在旗原面前失態的七重,埋頭重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避開他的目光,從船艙門口側身過去。在經過他的身邊時,七重被他死死地拖住,然後重重地按在船艙內的隔板上。
"你是個傻瓜嗎?"
低頭在她的面前說完這樣幾個字後,他整個人都貼近了隔板角落裡的七重,用他無可抵擋的眼神逼近她。
因為那目光率直鋒利,七重感到自己無路可退,只能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
追著不放的目光一直跟著她埋下頭,直到她決定重新抬起頭來時,旗原的目光也不曾離開。
"旗原,我們……"
不容許她再說什麼,他的吻就如驟雨般侵入她的腦海,她的全部感官因為這樣的襲擊而變得僵硬起來。
她無法躲開,也不願意躲開。如果他就是陷阱,她甚至願意就此結束自己的所有,永遠只屬於這個陷阱。這樣想著的七重,將自己伸在他身後的雙手漸漸地合攏,從他背後將他緊緊抱住。對七重而言,他是個強大的磁場,不容她有絲毫反抗,令她不假思索地一頭撞向那個茫茫無涯的未知。
男孩的親吻慎重而小心,卻帶著無從阻攔的決心。他的腦海裡全是若干年後的畫面,她在那些畫面裡擔當的角色是他從來都無從妄想的。對旗原而言,這並不是一個長吻所能取代的,在他的內心裡,這早已幻化成了一個儀式,因為這個儀式,他和她便無法再分開。從在車上遇見她那一刻開始的期待,在此時得到答案。這也是他一生無法再重來的唯一甜蜜。將她慢慢從自己懷中放開的時候,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的臉上。
"你是愛我的,不是嗎?"
像突然明白了眼前的人的真實身份似的,七重猛地推開了旗原。背向他站著的她,開始往自己的行李袋中塞自己的簡單物品。
"為什麼?"他站在那裡,眼睜睜地望著她重新退回到自己的世界裡。
"忘記今天的事情,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她在經過旗原面前說出這樣的話時,聲音低到只有兩個人聽到。
"七重……"
"叫我老師!"
"我們遇見的時候,你不是!"
"我一直都是!"
"為什麼你明明愛我還要逃開?為什麼這麼做……"
她從床上拿起包,沉默地走出船艙,頭也沒回,留下旗原一個人站在那裡。
踏上長長的臺階,七重的身影出現在空寂的碼頭上。他還站在船艙門口,從後面遠遠地注視她。他身體的某個部分此時正從剛才短暫的幾近融化掉的甜蜜與幸福裡跌落,被她的殘酷話語拋棄到心的荒野。
那些受到傷害的部分,會覺得疼痛的部分,毅然離開了視線,像自我保護一般蜷縮起來,這就是旗原。至剛的果決與極弱的情感將他分離到兩個極點,在無法癒合與交叉的空白處,她不要看也不看的某個空落地方,是他拱手剖開的深情。旗原轉身走上被灰色籠罩的碼頭,在一步步踏上河邊的石階的時候,有那麼一刻,他忍不住直直地盯著泛著暗色光影的水面,心裡突然產生的念頭讓他害怕起來。但只是那一瞬間的懼意,在他走出輪渡站口,當他重新看到街上的明亮燈火,聽到喧囂的市井聲息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朝站口兩邊的街上看了看,已經找不到她的身影了。旗原看了看時間,確定現在還不晚,他將肩上的包拿下來,橫過街道,走到了對面的汽車站牌下。
你一定比我更早明白那就是愛情
即使你知道答案
還是離開了我
帶走我的靈魂去往你的世界
你還在乎嗎在我回頭的時候只看到絕壁
因為帶著傷痛的愛無法重來
有人這樣問我愛是什麼
無法回答的我只會想到你
只有你
"怎麼辦……"
旗原側過頭,才看見自己身後巨大的熱播電視劇的預告牌:
愛情需要奇蹟。
這一定不會是悲劇。看到男女主人公的笑容,旗原自信地這麼以為。自己和七重之間呢,也是沒有結果的嗎?她那樣決絕的神情,已經了斷他所有的殘念。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在學校,還有剛剛船上她的回應呢?當他的內心被那些溫存的感覺弄到幾近發狂的時候,車來了,在他跟前停下來。
一直處在一種緊繃狀態的身體,因為車發出的"撲哧"聲,似乎才稍微放鬆下來。旗原將包重新拿好,上了汽車,在最後面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即使是親吻,也不一定是因為愛情嗎?
這是現在的人的想法。難道她也只是一時新奇嗎?而且還是與比自己小的學生……
她……不愛我,即使回應了那兩個吻……
她愛我,只是,因為學生與老師之間的身份才……
這樣的念頭折磨著旗原。
他拿出手機,在螢幕上鍵入一串字元,它們跳動著變成整齊的黑色漢字:
可以回去嗎?因為我愛上了那個滿臉通紅地埋頭找錢包的人……
汽車內的電子鐘上,時間顯示為20∶48。盯著那紅色的不停閃動跳躍的秒點,旗原的腦海裡浮現出與七重有關的所有細節堆積起來的巨塔,在七重轉身衝他喊叫"沒有"、"從不"、"怎麼可能",甚至"誤會"之類的字眼之前,他便死死地守住所有繁複的細節,哪怕它們凌亂濃密到自己也無法收拾的地步。
他將身體重重地往後靠去,眼睛牢牢盯住眼前的手機,陷入另一種等待的狀態裡。
時間顯示為21∶06的時候,旗原的手機螢幕亮了起來。他幾乎是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認真將閱讀鍵按下去,仔細盯著上面的每一個字:
她只是個過去,現在不存在。
那今天呢?纏綿的畫面就清晰地鑲嵌在離現在不到2000秒的之前,為什麼?
過了長長的時間,他才收到她發過來的三個字:
對不起。
沒有做錯什麼,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我是你的老師,是我錯了。
如果我不是你的學生呢?
可你是學生,我是你的老師。
如果我不是你的學生呢?回答我!
感覺是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有再發資訊過來。
會是另外的樣子對不對?
再也沒有隻言片語回覆過來。旗原的腦海裡一遍遍浮現的全是剛剛在船艙隔板一角的情形,她的逃避讓他的心又回到沉落的狀態。他坐在公交車最後排,望向窗戶外面空洞的世界,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嘴唇,承受著這猶如夜海般讓人深懼卻無法避忌的孤獨。
3.
七重站在講臺前,總感覺被一道炙熱的目光注視著。她有時候抬頭,目光會下意識地掠過旗原坐的位置,可卻從來都沒有與他的眼神相遇過。就是這雙讓她無從找尋的眼睛,打亂了她所有的秩序。她緊張到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輕鬆而嚴謹地呈現那個大方豐富的赫老師的形象。幾天下來,這已經成了一種沉重的壓力。
晚上回到住處,按照七重往常的習慣,處理完一些瑣碎的事情後她就靠在床頭看看書,睏倦的時候就會睡了。這幾天,望著書上的字跡,她都會走神到別的地方,比如在大學校園裡的圖書館,自己看到突然出現的旗原時的心情;比如他拿著書期待地對她說"我先走了"之後離開,自己望著他的背影時的感受;比如……
像魔術般,書頁上的字型變著讓她越來越清醒的戲法,零碎的念頭也不停地在她的情感天平上為旗原一次次疊加砝碼。被壓得透不過氣的七重只好離開臥室,走到儲藏室,站在各種玻璃瓶面前猶豫著,最後拿了自己從沒碰觸過的黑方,回到客廳。
她倒了小半杯,坐到沙發裡。平時很少看電視的她,主動開啟了電視,望著螢幕上跳躍的廣告,竟然又呆呆地陷入到與電視畫面毫無關係的沉思中去了。在那裡,她與自己想躲避的影子相對,依戀,期待。
無形中似乎有人在耳邊提醒她那天發生的事情,還對她碎碎念:"他是你的學生……他還小……"
她轉身回望四周,這空落的空間裡只有自己。
"他是你的學生……他還小……"
又重複了一次。
"他不是……我們相遇的時候他不是……"
她在心裡這樣努力地辯解,可那個人根本聽不到。
將杯內的深色液體一飲而盡的時候,她甚至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暢快。雖然夾雜著痛感的酸楚,可對積留在心裡的殘念也算來了一次即刻梳理。七重對著空了的玻璃杯冷冷地笑了笑,便趴在了沙發上。
不能相對,無從依戀,不敢期待。
這一夜,她就一直趴在沙發上,夢到自己趴在一條薄薄的氈子上,這氈子好比童話中的神奇飛毯,卻一直沒有帶著她飛起來,而是一直在墜落,一整夜不停地朝某個無盡的深淵中落下。
當七重睜開眼睛的時候,夢裡墜落至深淵的絕望意識和頭部的痛感糾纏在一起。回想到自己昨天夜裡喝酒的原因,複雜的情緒頓時將她牢牢圍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