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要上課,什麼事一定要來這裡說?"
旗原一邊問一邊看著平靜的湖面。
"原,不知道我為什麼選這裡嗎?是明明知道卻故意躲開才對吧。"
像是自言自語的anne似乎又是在責怪身後的旗原。
聽到這樣的話的旗原,用手支撐著草地站了起來,在anne身後說了句"我該回教室了",便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anne轉身喊住了他:"原,你是真的不知道嗎?從國中開始,我一直喜歡的人就只有你……"
"我知道。"旗原冷靜地打斷anne的話後,站在原地沒有動。
"那你為什麼老是迴避這個話題?"
"因為我們……不可能……"
"為什麼?"
對於anne的追問,旗原的沉默導致的是更多需要他解釋的問題——
"因為原另外有喜歡的人嗎?她是誰?比我更瞭解你嗎?她也這樣喜歡你嗎?"
anne一口氣問了許多,旗原卻無法回答其中任何一個問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喜歡一個人。或許是錯覺吧。
他轉身走到神情失落的anne面前,他有和anne一樣混亂的心情,也許比她的更壞吧。所有不確定因素的作祟,還有不能對他人言說的心理負荷,讓旗原覺得自己像是被關在了一個黑暗狹小的籠子裡。如果反抗,就會覺得筋疲力盡,但如果任憑這樣下去不理會自己的感受,恐怕就會越來越絕望失落了。因為他面對的不僅僅是正式向自己告白的anne,還有這樣慌亂的自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後,轉而認真專一地注視著anne,好讓她能直視自己的內心。
"anne,看清楚這樣的我,他既不能輕易地喜歡上別人,也無法接受來自身邊的人的情感。"
"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太疲憊吧。"
"我不會讓你覺得疲憊的,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還可以照顧你……"
anne像因為犯了錯而面對父母認真承諾的孩子那樣,有著因為急切而擔心被徹底拒絕的心情,她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anne!"旗原大聲地打斷了她。
"怎麼了?"她小心翼翼地退回到自己的界線後面。
"你不是想成為媒體策劃人嗎?你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呢!"
"那些與我們在一起又有什麼關係?"
"是沒有很大關係,可你要走的路很長,得從現在開始,不是嗎?而且……"
"什麼?"
"我們之間不可能產生愛情。"
"可是明明已經產生了啊!"
"愛情是兩個人都得有的感覺,anne。"
"……"
anne頓時呆住了,她沒有想到辛苦喜歡多年的男生毫無餘地地將自己推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她對著旗原轉身走回教室的背影,在自己心裡大聲喊著:原,你不能這樣對我……
下午的校園有些空蕩,即使被樹木和綠化帶裝點了,但是在anne眼裡卻充滿了無法抹去的空虛與落寞。那個從四年前就一直佔據著自己內心的面孔和身影,已經用如此決絕的方式拒絕了自己,面對這樣殘酷的現實,anne的心忍不住劇烈地痛起來。
從湖邊回來,快到教室門口的旗原與走廊上的七重碰了個正著,沉默的旗原低頭讓到門邊,側身進教室收拾自己的書本。
因為剛才anne對自己說的那些話,還有自己內心那些不確定的東西,讓他的心裡混亂不堪。他將零散的書籍用重複的動作一一塞進黑色背包,因為伴隨著心跳而直抵腦門的厭惡感,使他用腳狠狠地踢向課桌,那聲音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發出了沉沉的回聲。
直到轉身的時候,旗原才發現早已站在自己身後的七重。
看見他臉上心事重重的樣子,七重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什麼,我該走了,老師再見!"
"等一下……"
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匆忙的七重,只好在他身後叫住已經走到走廊上的他。
"上次的車票,還有摔倒的事情,我一直沒有跟你說謝謝,實在——"
"老師不用客氣,誰都會像孩子那樣忘記帶東西出門。"
旗原突然打斷她的話說了這些,然後徑自朝梯道口走去。七重有些後悔自己竟然這麼魯莽地叫住自己的學生,為的竟是向他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因為無法更改的事實已經存在在那裡了,所以七重只好在心中警告自己:下次千萬別再做同樣的糗事了,赫七重。
在心裡對自己嘲笑了一番後,她也向梯道口走去。
"我叫旗原,老師。"
梯道口突然出現了對她進行自我介紹的人,把七重嚇了一跳。
"你還沒走?"七重問眼前這個態度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男生,心裡充滿疑惑。
"因為想和老師一起去坐公交車,所以又回來了。"他笑笑,神情有些頑皮。
望著眼前的旗原,七重釋然地笑了起來。
"真不敢相信啊。"
"什麼?"
"你是我的老師……"他轉過頭來說道。
"有什麼不妥?"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可你看上去還很小……像乘車時老忘記帶錢的國中生……"
聽旗原這樣說自己的七重,覺得被冤枉了,所以辯解著:"只是那一次而已。"
"哦?"
"那天東西丟了……"
"腦子裡一定在想什麼重大事件吧?"
"啊?"
"要不怎麼會丟錢包?那可是和腳一樣重要的東西呢!"
"和腳一樣重要的東西?"聽他這樣說,七重又想起自己和隆的事情,還有丟失了的書,便心虛地嘆了一口氣。
"老師,你不是這兒的人嗎?"
"不是。因為家裡人反對才更加堅定地決定選擇教師的職業,因為從小就很喜歡-老師-這樣的字眼……"
"老師是很辛苦的職業呢,可能需要更加多的心力才行。"
"心力?"
"是啊,"旗原說著將手放在胸口上,"就是這裡。"說完,他伸手握住七重的手,將它放在她的胸口上。
心臟跳動的力量衝擊著手臂的肌肉,她聽到一種低沉而堅實的聲音從胸口傳出來。七重重重地呼吸了一口空氣,竟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體會到這種感覺的七重,驚喜地望向身邊的男生。
人,有時候對另一個人而言,竟是這樣奇妙的存在。
5.
穿過樹葉縫隙的陽光一閃一閃的。
旗原抬頭看看天色,又焦急地回頭看看便利屋牆上掛鐘顯示的時間。快15時了,她還沒有來。他內心的期待因此而變成各種想象,比如她搭乘的公車路線不對,比如忘記帶重要的東西只能半路折回去取之類的。或者,她原本便不打算來這裡吧,業餘的建築設計作品在她眼裡根本不算什麼。這樣想著的旗原,期待的心情沒有了,他轉身瞥見七喜海報上綠色的小人,那小人正用紅色的眼睛望著自己。
"科技館?有什麼事情嗎?"
"老師到了那裡就知道了。"
"什麼呀?還這麼神秘……我一定會去的!"
想到當初她答應自己時的神情,又望望那個滑頭小人,旗原覺得那是嘲笑的眼神。
旗原還是有些不死心地朝馬路兩頭張望著,再次確認了一下時間,然後神情黯然地走進展示大廳。
這是建工部委舉辦的行業性比賽,一直夢想著成為建築師的旗原因為爸爸的緣故而接觸了這些。可能與爸爸是優秀的建築師有關,旗原在這方面也有著很高的天賦。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完成了"家"主題的設計與模型製作,還入圍了此次比賽的"業餘組十佳創意作品"。
在接到邀請函的時候,因為開心而想與人分享的旗原看著講臺上的七重,心裡充滿了疑問:爸爸媽媽,她會願意和我分享嗎?
原本令他雀躍的事情,為什麼突然變得毫無意義了呢?旗原覺得自己的內心被懊惱填充了起來,堵堵的。大廳裡有人看見他,便開始議論起來,說那就是那個獲獎的孩子……
不小心聽到"孩子"兩個字的旗原,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笑話般突兀地出現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他只想快點離開這些奇怪的人和這個奇怪的地方。
在他奪門而出的那一刻,旗原看見了正向路邊小賣部主人打聽著什麼的七重。
低落的情緒像突然消失的泡沫般全部不見了,他一口氣跑過去,把毫無防備的七重嚇了一跳。
"是不是都快結束了?"看見旗原臉上的表情,七重擔心地問。
"沒有。"他笑著盯著她看,讓她覺得有些意外。
"對不起,我遲到了整整一個小時,因為……"
"快開始了。"他打斷七重的解釋,抓住她的手便往科技館展廳的入口跑去。
"現在還沒開始嗎?展覽推遲了嗎?"
"快進來啊。"旗原側身將身後的七重引進裡面。
看著舉止像大人般的旗原,七重微笑著跟在他旁邊,慢慢走進人群中間。
在各個展區間觀摩的人慢慢聚集在前廳。這時候,臺上的主持人開始講話:"謝謝大家如期光臨這次由建工部委組織舉辦的主題設計大賽……"
七重看了看周圍的人,從他們的衣著和年齡便知道全都是建築行業裡資深的人。她忍不住壓低嗓音對身邊的旗原說:"怎麼想到來這裡……這好像是很權威的比賽呢……"
他扭頭朝她笑笑,對她做了一個要她看向主持人的手勢。
"經過專家組兩個星期的評議,建工部委從我們入圍的名單中評定出這次設計比賽的優勝者,每個主題設一名優勝者。優勝者將獲得由建工部委頒發的獎盃以及對等的獎金……現在公佈結果:專業組公共主題的優勝者是——"
大廳裡緊張的氣氛達到了頂點。因為受到這種氛圍的感染,七重也不由得嚴肅緊張起來,用期待的目光注視著主持人。
"絡澤輝。"
旗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儘管已經知道自己入圍了業餘組十佳,但因為那是傾注了自己許多心力的作品,所以他的內心同樣充滿某種期待。他邊鼓掌邊扭頭看看身邊的七重,此刻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的獲獎者,情緒激動地鼓掌祝賀。好像知道他正望著自己似的,七重回頭,正好與旗原的目光相遇,她用眼神問他:怎麼了?
被問到的旗原對她微微笑了一下,兩個人重新將目光放回到臺上,獲獎者正在發表簡短的感言。
當公佈業餘組入圍名單的主持人唸到旗原的名字時,七重因為感到意外而瞪大的眼睛從主持人那裡轉向身邊的人,她真不敢相信入圍的人竟是自己的學生。
"是你?"
"嗯。"
"真不敢相信,是我們的旗原,很不錯啊。"
"嗯。"
"怎麼都沒表示?不激動一下嗎?"
異常冷靜的旗原讓七重覺得意外,這個年齡的孩子,不都是熱情活潑衝動的嗎?七重想著這些時,忍不住多看了站在自己身邊的男孩兩眼。有些倔強的眉微微上揚著,鼻樑和嘴及下頜組成流暢好看的線條,他的喉結異常突出,伴隨著呼吸上下移動著。其實這是一個十分好看的男孩,七重這樣想著時,像靠近一個磁力強大的磁場般,她覺得自己似乎也會被吸過去。她下意識地往後面退了幾小步,表示對那磁場的抗拒。
"業餘組-家-主題的優勝者是——"
旗原的心繃得緊緊的。
"堯波。"
果然!心裡慢慢升起的失落感反而讓旗原鬆了一口氣,他轉身朝旁邊的七重笑笑,目光又回到主持人那裡。
"業餘組優勝者——"
還有?
所有的人都將目光集中在主持人那裡。
"旗原。"
當聽到旗原的名字時,忍不住激動的七重伸手緊緊地抓住旗原的手臂,說著:"是你,旗原,是你啊旗原……"
他走上臺去的時候,感覺到背後是那麼密集的目光,讓他有些眩暈。旗原將精力放在每一個步子上,讓自己看上去是輕盈地走到主持人面前的。
下面的人可真多啊。旗原站在主持人身邊,眼睛卻注視著七重站著的地方。因為太突然了,七重似乎還沒有回到現實中來,她此刻正呆呆地望著臺上的旗原,覺得這個擁有巨大能量的孩子,在很多方面其實是比自己更成熟的大人。
七重的腦海裡閃現出公共汽車上將自己帶到窗戶邊的人,善良,沉穩,還有眼前這個人的光芒,在她眼裡成了最完美的結合。
七重的目光已經無法離開他。雷鳴般的掌聲將七重震醒,她笑著注視著臺上光彩奪目的旗原,和大家一起鼓起掌來。
"謝謝和我一起來的人,我會繼續努力。"
說著簡單的話的旗原,也一直注視著七重。大家再次鼓掌的時候,他以最快的速度從臺上跑下來,站在七重面前。
因為急促的呼吸,和他靠得如此近的七重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心臟在劇烈地跳動。旗原將獎盃拿到她面前,燦爛地笑了。
"真的以為你不來了……"
七重抬頭望著這個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個頭的大男孩,他的光環牢牢地將她吸引。她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躥出心房來了。
"怎麼會?真為你高興。"
七重說了這樣一句話後,便收回自己的視線,繼續看著前面。
等整個展示會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18時。跟著人流從展示廳裡來到科技館門口的兩個人,似乎都不願意回家。
七重望著旗原清冽的目光,正準備說分手的話,卻被旗原搶先一步。
"我想和老師去一個地方,不會耽誤老師的時間吧?"這樣說著的旗原,手裡握著那個設計精巧的水晶獎盃。
"嗯,去什麼地方……"
"沒什麼,有獎金,想和老師一起吃飯,反正也到晚飯的時間了。而且,今天還是老師自己買的入場券呢。"他孩子氣地笑了。
換下校服的旗原被一種別樣的氣質包圍著,那種類似於精緻瓷器般的感覺讓七重覺得迷惑。她看著旗原鞋上的白色鞋帶,竟發起呆來。
"老師?你晚上有事?"看七重低著頭不說話,旗原忍不住問她。
"哦……是的……不是,我沒什麼事。"在說了一大堆話之後,終於將兩個字的意思表達清楚的七重,臉突然紅了起來。她找不到拒絕他的理由。
"不是說吃飯嗎?我們出發吧!"七重舒了一口氣,輕鬆地笑著說。
因為開心,旗原一邊問老師喜歡什麼樣的食物,一邊和七重朝路邊的車站走去。
電梯在10樓停下,兩個人出了電梯,經過長長的弧形甬路後,前面竟突然空闊起來。兩人繼續往裡面走的時候,七重忍不住想:這個地方到底有多大呢?
這是一家有名的日式食居,被木板隔成的區域中間,用精緻的屏風分開成獨立的小間,從可以容納兩個人到二十個人的,大小不等。
旗原和七重選了四個人的小間,說是寬敞一些會舒服些。他們在外面脫下鞋,旗原先上去,幫七重拿了包,直到看著她坐好後,自己才在她對面坐下來。
"老師,你也點些喜歡的吧,反正今天很寬裕啊。"
旗原說著指了指獎盃下面壓著的信封,那裡面是今天獲獎的獎金。
"是慶祝的話,喝一點米酒吧?"
"老師能喝的嗎?"
"可以喝一點。"
兩個人又添了米酒,服務生走後,小隔間裡頓時異常安靜。
"你經常來這裡嗎?"看到旗原熟練的舉止,七重有些吃驚,普通的高中生應該不會喜歡這樣的地方吧。以為他們只對大排檔上的各種小吃感興趣的七重,不由得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接連讓她感到意外的男生。
"以前爸爸帶我來過這裡。"
"今天的事情,爸爸已經知道了嗎?為什麼想到來這裡,應該回去和他們一起慶祝才對啊!"七重的語氣裡不由得流露出些許責備,但卻是關心的口吻。
"老師說得對,我也這樣想呢。"
"那……回家吧,應該還來得及,我去跟店裡的人講清楚……"
"不用了,來不及了……"
"為什麼?還沒去呢?"
"他們去世已經一年多了。"
"啊……對不起……"
兩人突然變得沉默起來。七重在心裡為自己剛才不經過考慮就脫口而出的話自責著,旗原抬起頭來說"沒事",可他眼裡分明有淚水的痕跡。
食物上來後,兩個人就著米酒聊到各自喜歡的東西。
"爸爸是一個優秀的建築師,我喜歡這個大概是遺傳吧。"
"你將來一定會很出色的,成為像他一樣的人……"
米酒的酒力超乎七重的想象,她覺得自己的意識有些模糊,有時候腦子裡竟然是短暫的空白,她問自己,這個男孩是誰?自己為什麼會和他在一起呢?但隨之而來的清醒又讓她覺得尷尬,在自己的學生面前,老師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吧。所以她才拿起杯子不止一次地舉向面前的旗原,口中唸唸有詞地說著"對不起"。
之後的事情,七重沒有任何印象,直到清晨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大房間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