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時候對另一個人而言,竟是這樣奇妙的存在。
1.
"我是另一個人。"
說這話的藍眼睛少年,有著風暴般的想象力。
七重將視線從手中的書上移開,然後朝汽車開來的方向看了過去。此時,陽光正慵懶地掠過對街密集的樹木。
那些重疊起來的黃綠色彩代表著秋天的開始,在以後的日子裡,樹葉中的黃色部分會漸漸耀眼起來。就在那片閃亮的黃色樹影下,她再次看到了少年和少女目光相對時的羞澀,看到他們在樹下並肩走過的默契,也聽到了他們銀鈴般的笑聲。只是,飛速流動的時光沒有人能夠抵擋,它穿透往事的細枝末節,不設防地帶走了美好回憶,也帶走了她曾愛過的少年。
"如果註定會在一起,那再遙遠的距離也阻斷不了我們。"
"我會好好地生活,直到你回來。"
像電影場景般唯美的離別畫面,只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維繫著她和他之間最後的聯絡。在他背過身去的瞬間,可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七重看見自己再次回到了一個人的世界中。
這些就像一個前奏,後來他用不及50個字的郵件就乾淨地結束了七重的1460個幸福的日子。
失去的疼痛依然無法調和地刺激著記憶的神經末梢。七重想循著來時的路走回不曾遇見的原點,可全部都已消逝,終不能像不曾發生那樣。
在兀自等待的公車站,她埋下頭去,眼前的法文字型被淚水模糊成了黑色的雲朵。
雨突然下了起來,如咒語一般。
她匆忙將手裡的書合上,抬頭望見在自己面前停下來的376路公交車,然後便抱著書急急地跳了上去。
她伸手在口袋裡翻了個遍,也沒能找出裝著零錢的小皮夾來。公交車司機一邊握著方向盤向下一站前進,一邊時不時側過頭來瞄她一眼,旁邊座位上的人也都用好奇的目光盯著她。七重低著頭,感覺周身全是陌生人的目光。
她想快點逃離這個地方。
"師傅,對不起,麻煩停……"
"師傅,車票在這裡。"
硬幣掉進投幣箱裡發出"當"的一聲清脆的聲響。
"皮夾放我身上了,你忘記了啊?"
七重抬起頭,看見身穿綠色線衫的男孩正一臉認真地望著自己。沒等她回過神來,男孩已經抓住了她的一隻手,撥開人群,帶她擠到了靠近窗戶的地方。男孩高高的身形淹沒了七重的視線,站在他身前,她的世界頓時安靜起來。
因為隱秘的傷而顯得異常淡漠的表情,讓這個女孩看起來有種與實際年齡不相符的孩子似的孤僻。當她意識到男孩的目光正毫不避諱地望著自己時,七重有些拘謹地背過身去,面對著車窗站著。
車上的人漸漸少起來,男孩換了換姿勢,離她遠了些。
七重下車的時候,雨更大了,像被招惹了的孩子一樣,肆無忌憚地任性地哭著。她將隨身的大布袋舉過頭頂,急匆匆地跑到了沿街花店的屋簷下,卻發現原本拿在手裡的書不見了。
書呢?一定是落在車上了。她望了望公交車停靠過的地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想到已經收拾好的住所裡面還有殘塵的味道,七重決定買一些雛菊上樓。
進屋放下包後,她開始在房子的各個角落翻找大小合適的玻璃瓶或瓷瓶。清洗的聲響從開放式的廚房裡傳出來,漸漸擴散到了整個空曠的屋子裡。她將瓶子都盛好水,又放了維c片,然後坐在桌前開始拾掇那些新鮮翠綠的細長身姿,直到將它們一一投進瓶子裡。
當一切看起來都很舒心的時候,她覺得餓極了,不由得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冰箱裡有媽媽回去之前預備好的食物,她喜歡的東西一應俱全。
開啟冰箱,七重似乎還能聽見媽媽臨走時的囑咐……
"要按時吃東西,晚上不要熬夜,不要在外面隨便吃排檔上的食物。"
"媽,不會的。"
"別老吃泡麵。"
"媽,要是您不放心的話,就別回去了,叫爸爸也過來,還可以在學校裡兼職做輔導員什麼的。"
"我當初就不同意,要不是你爸爸,我才不答應你呢。"
"媽,您在心裡也是支援我的,我知道。"
"好了。日常用品自己可以根據需要再買一點,出門記得關窗戶,還有檢查廚房開關。"
"是的,房東太太。"
"別貧,要記得啊。"
"記得,記得記得記得……"
"七重!"
直到回去的時候媽媽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恨不得將女兒離開自己獨自生活的五個月裡可能發生的事情都安排好。
七重將媽媽送到樓下,看著她上了計程車,這才鬆了一口氣。
2.
為了與自己見習講師的身份相符合,七重第一天去學校,特地搭配了顏色平和安靜的海藍和白。這樣,至少能緩解所有目光一齊向她投放過來的巨大壓力感吧。可事實上,她還是緊張得不行。在將自己的名字一筆一畫地寫在黑板上的時候,座位中間就有人發出了細微的笑聲。她敏感地覺得這些大孩子和自己念幼兒園時一起玩的孩子們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為什麼叫七重啊?"
"是鄉下爺爺奶奶替她取的吧!"
"赫七重,能說說你為什麼叫這個奇怪的名字嗎?"
……
每次被問到類似的問題時,七重的臉總是紅撲撲的。有好幾次回到家裡,她都吵鬧著一定要爸爸拿筆將自己戶口上的名字改掉。在她的意識裡,只要不叫赫七重,自己就會漂亮一點,或者會更讓同學喜歡一些。在一次特別嚴重的吵鬧過程中,一直認為這不是什麼嚴重問題的爸爸放下了自己手中正在忙著的事情。
"七重,到爸爸這裡來。"看到一臉委屈的七重走進書房,爸爸將七重拉到懷裡,用大手將她頭上細細的髮絲慢慢捋到耳後,問她,"七重為什麼要改名字啊?"
"我不要叫赫七重!"
"七重的名字可重要了,如果現在改了它,將來那個人找不到你,怎麼辦?"
"誰會找我啊?"
"一個對七重來說很重要的人。"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現在爸爸也不知道,但是爸爸知道他一直在找咱們七重。他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打聽那個地方是不是有人叫七重……"
"爸爸,那我給他打電話吧。"
"那咱們七重還改名字嗎?"
"不改了,改了名字那個人會找不到我。可是爸爸,他叫什麼名字呢?我想給他打電話。"
……
舊的記憶慢慢隱去,講臺上的七重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說著:"這個學期我將擔任我們班的生物課老師,很高興能和大家一起度過這個難忘的學期,大家也可以叫我……"
倒了一杯熱茶,七重在桌前坐下來看今天收上來的課時作業。從這些大孩子的字跡裡,她揣測著他們的性格,那些奇怪而有趣的字跡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離開座位想去沙發上休息一會兒,可起身卻撞翻了已經批改完的作業本。當七重有些睏倦地俯身將它們拾起來放回桌上時,其中一個本子背面用黑色水筆寫的一排字讓她久久注視著,愣在那裡——
那時那刻,我是另一個人。
她所不曾想到的是,文字有時候會形成這樣一股強烈的風暴。七重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株被它連根拔起的植物,被高高地托起在半空中,沒有依靠地懸在那裡,莫名的虛空讓她的心裡湧起了恐懼。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坐回桌前,重新將眼前的課時作業本翻展過來,只見封面的姓名欄寫著"旗原"兩個字。
旗原?
窗外,突然降臨的雨正在清理空氣裡的微塵,七重的腦海裡出現了被薄似輕紗的雨霧籠罩的原野的樣子。它淹沒在初秋的微涼與空寂的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流露出孤獨與悲傷。七重想起自己已經丟失的法文版傳記,它攜帶某句話突然失蹤,現在卻讓一個陌生的名字將它送回自己面前。
旗原……
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
第二天,課程快結束的時候,七重拿出課時作業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批註體會,然後將課時作業本分發下去,卻留了旗原的那一本在手上。
"旗原。"
七重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想到的卻是另一個人。她也不知道那短暫的一瞬間是誰在自己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不過那僅僅只是瞬間,隨即她的思緒便回到了眼前的課時作業本上。
沒有人應。
"老師,他請假了。"過了一會兒,有人突然應了一句。
"赫老師,您會針對我們感興趣的主題給我們安排課時講解嗎?"
一個捲髮女生舉手提問。
"大家如果有這方面的具體建議或要求,可以發郵件給我。"
七重說著,轉身將郵件地址寫在了黑板上。
"謝謝赫老師。"
"好吧,今天就到這裡。大家有什麼需要,都可以寫給我。對了,旗原同學的課時作業,誰代領一下?"
七重說完,一個瘦小的男孩走了上來,將她手裡的課時作業本拿走了。
教室裡慢慢地無序、熱鬧起來。七重一邊收拾講義資料,一邊抬頭看了看教室後面空著的座位,心裡不由得自責起來:即使是身為見習講師,自己也應該主動了解一下學生的學習需要。至少,這樣的想法在第一課時和大家見面時就應該讓他們知道吧,而不是等到現在由學生來向自己提出。
因為扭頭看見走廊上拿著餐盒經過的學生,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課時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餐時間了。這會兒,所有的人都去食堂了吧。
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立體模型器具展開後怎麼也沒辦法再收回去了。
不斷譴責著自己的七重,最後只能一隻胳膊夾著講義,勉強抱著形狀奇怪的模型辛苦地往教研室走。在樓道拐角的地方,她一腳踏空,因為失去平衡,整個身體直接從樓梯的臺階往下摔去……
突然,就像是為了不讓她摔到而出現的手,穩穩地從前面扶住了她。望著摔了一地的東西,她狼狽地從那雙手中掙脫出來重新站好,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男生轉身蹲下去,開始一件一件整理散落在地上的東西。
講義、模型、教科書、裝著筆和其他物品的小盒子,他一樣一樣拾起。直到全部拾好,他徑自抱著它們往文科教研室走去。七重跟在他的身後,像是犯了錯誤的學生跟在老師身後一樣。她小聲說了句"謝謝你",可是在前面走著的人似乎並沒有聽到,她便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來。
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海報牆和告示欄,在路過貼著"海洋生物進化小組會員招募"的宣傳欄時,他往那張招募帖上看了一眼,校服外套便從他肩上滑了下來。在它掉到地上之前,七重默契地伸手將校服接住了。像是鼓勵這樣的舉動似的,七重忍不住對自己笑了笑。
面前的高個兒男生拐了個彎後進了生物教研室。他將手裡的一大堆東西放在辦公室的大會議桌上,轉身直直地望著她。
七重這才將視線從手裡的校服移開,抬頭看著正盯著自己的學生。
如此熟悉的面孔。
"原來是你……謝謝……"七重想起公交車上的事,衝他溫和地笑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從七重手裡拿過校服,轉身便朝教研室外面走。
"你叫什麼名字?"七重終於忍不住問了他一聲。
他衝七重溫和地笑笑,離開了教研室。七重追到門口,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另一頭。
3.
"喂,秦雪妮,晚上一起去玩吧?"
幾個外校的男生正在學校門口等著anne,調侃著要拉她去附近的lolisa。
anne只是白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喂!別走啊。"
說著,那幾個怪異的傢伙追了上來,在花壇後面的小樹林裡將anne圍了個嚴實。
"聽說在你們學校你是很膽大的啊!怎麼?害怕了?"
"低階!"
anne狠狠地丟了兩個字,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臭娘們兒,你說什麼?"
一個頭發金黃的傢伙衝到anne跟前,抓住她的腳踏車。
"怎麼?沒聽懂嗎?我——說——低——級!不止低階,還很愚蠢!"
anne直視那傢伙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大聲重複著。
"找死啊你!"
有個傢伙衝過來,對著anne的臉抬高了手。從小到大看慣哥哥們打架的anne,對於這樣的手勢早已習以為常,所以她倔強地盯著那傢伙惡狠狠的眼神,絲毫沒有要躲閃的意思。
"來啊!"
頭髮金黃的傢伙伸手抓住了那隻要落下來的手,自己則走近她一步,神情猥褻地上下打量著anne身上的校服,說:"今天晚上就穿身上的衣服表演,一定爆場。"
anne覺得很厭惡,露出只想一腳踹開他的表情。她握著腳踏車的車柄用力往前推,想甩掉這些糾纏不休的人,腳踏車卻被頭髮金黃的傢伙從後面牢牢拖住。
"我根本不認識你們!放手!"
"我坐前面,你坐後面不是更好嗎?"
"放手啊,再不放我就叫了。"
頭髮金黃的傢伙抓得更緊了,他湊近anne,在她的耳邊壓低了聲音,說:"怎麼?就想叫了?現在先醞釀一下,待會兒會讓你好好叫的……"
"放手!放手啊……"
anne掙扎著想要擺脫,頭髮金黃的傢伙乾脆用兩隻手抱住了她。當另外兩個男生將腳踏車推開扔向一邊時,有人抓住了頭髮金黃的傢伙的手。
"沒看到人家不願意嗎?"
"原!"
看到突然出現的旗原,anne忍不住開心地叫他的名字,她用力甩開頭髮金黃的傢伙的手,躲到旗原身後。
"小子,不關你的事,你最好待遠點!"頭髮金黃的傢伙威脅著旗原。
"我就待這兒了。看你的樣子,待遠點的該是你們吧!"旗原邊說邊將anne的腳踏車從地上扶起來,推到anne面前。
頭髮金黃的傢伙示意他身後的兩個男生,準備三個人一起向旗原動手。拳頭剛向旗原揮過來,就在用腳踏車支撐著身體的旗原的一個騰空翻腿劈的動作下,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地上。
anne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旗原。愛情讓世界變成了某一個具體事件,變成她眼裡這個人的舉手投足,變成與他相關的一個眼神,變成一句她偶然才聽到的提及他的話,變成他握過的腳踏車手柄,變成一個名字裡的某個漢字。
旗原將手裡的腳踏車推到anne面前。anne站在他面前,風將她的髮絲揚起,輕輕漫過臉際,將她視線裡的男孩分成不等份的格子影像。
"原……"
旗原轉身朝公車站走去的時候,anne從身後叫住他。她將頭髮拂到耳際,露出光潔白皙的面頰。
他轉身,問她怎麼了。
"你……載我回家吧。"
旗原看了推著腳踏車的anne一眼,對她說:"別擔心,他們再也不會來了。"
"要是他們沒走遠呢?"
anne站在原地望著站牌下的旗原,著急地說。
"不嫌麻煩的話,和我一起搭公交車啊。"旗原說著,跑過去將anne的腳踏車很快地搬上了公共汽車。
兩個人在最後一排坐下來,面前是anne的紫色腳踏車。
4.
七重利用課間休息的時間在寫活動專題課件,卻聽到好像有人在叫"原"似的,她忍不住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抬眼看了看教室外面。
anne站在走廊上,正朝走廊另一頭的什麼人做著手勢。
"老師……"
聽到有人叫她,七重才將目光收回。準備繼續做自己的課件時,anne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老師,下個課時我想請假。"
"有什麼事情嗎?"
七重停下來,抬頭認真地注視著anne,眼神里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萬不得已,還是不要隨意請假為好。
見老師沒有很快答應的anne,語氣突然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她哀求道:"老師,就允許這一次吧,因為今天是我的告白日,過了那個時間就不靈驗了,老師幫幫忙啊!"
聽到"告白日",七重的心底不禁湧起一股溫暖的東西來。
現在的女孩在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時,已經懂得用"告白日"這樣的方式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情感了。七重自己的高中時代呢,那還是一個寫著秘密日記的年代,許多美好的可能就那樣被永遠塵封在了日記裡。
"去吧,別錯過下個課時的時間啊。"
"知道,謝謝老師。"
anne說完,身影隨即消失在了教室門口。
這樣的時刻,對這樣的一個女孩子而言,應該是人生中的重大時刻吧。七重望著消失在門口的女孩的身影,心裡卻想到了四年前自己和隆的開始。星期天從課題小組的科技樓出來,途中突降大雨,七重不得不跑到就近的圖書館門口躲雨。那時候,還有一個人也因為半路遇雨正朝圖書館這邊跑過來。那個人就是隆。
當時隆一邊埋頭整理被打溼的圖紙,一邊抬頭衝她微微笑著的樣子又回到她的腦海裡。
心裡關於往事的紛亂片段讓七重無法再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課件內容上,她放下手頭的事情走出了教室,陸續返回教室的學生迎面和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著。
在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七重停了下來。她將零錢投進去,選了一罐咖啡後,靠在欄杆旁俯視著操場,慢慢地將它喝完。
在anne的拖拽下,隔壁班的旗原連書本都沒有收拾,便被她拖著跑出了教室。
湖邊的路被一小片樟樹林遮住。anne將旗原帶到最大的一棵樟樹下面,才停下腳步。兩人都忙著調整呼吸,累到發軟的雙腿實在是支撐不住重重的身體了,他們索性靠著樟樹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