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痕

戀愛寶貝2 童非非 第1頁,共2頁

作者:童非非

深秋的北京。

我懵懵懂懂地留在西客站的出口,用一雙溼潤的南方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乾燥的北方城市。

沒人知道我來了,孤零零排著長長的隊,坐進一輛挺乾淨的計程車。

去哪兒啊。

先開著吧。

什麼叫先開著啊。他歪戴著帽子,衝我一笑。

那行,去個最繁華的地方。你拿主意吧。

看朋友?

不是。

來旅遊?

也不是。

總不是來找工作吧?

更不是了。

那你這是……?

結婚。

嗬,喜事啊!他從反光鏡裡看著我,新郎怎麼不來接人吶?

新郎還沒找到。

他可能被我嚇壞了,沒再跟我搭話。

車停在王府井的東方新天地。我付完帳,跳下車,調皮地對他眨了眨眼睛。

早點找個新郎倌兒!他笑著對我喊。

我來北京的目的很簡單。結婚。

幹嗎不呢?二十好幾的女子,閨中密友一個個都赴了圍城,只有我還在外面候著。

你就是太挑;眼光太高了可不好;越老越掉價;真想獨身主義?老了誰陪你玩啊……

是啊,老了誰還會理我呢。

我說長沙太寂寞了。北京呢?北京怎麼樣?一個老同學在網上說了這麼一句,我心裡一熱,就坐上了那趟z18。

我猶豫著,該不該撥通他的電話。

那號碼有一串我喜歡的尾數。我甚至幻想那是為我而選的。

新天地有一家很好吃的泡芙。吃得一手都是,像孩子一樣舔著。

有個老外直勾勾地盯著我看,我對他笑了笑。他竟走到我旁邊的位子坐下。

一個人嗎?

我點點頭。

下午一起看電影怎麼樣?

你不打算先問問我的名字嗎?

嗨,我叫casano。你呢?他的頭髮是我喜歡的棕色。

叫我susan吧。

我請他吃了一個巨大的冰激凌,而他請我看了一場無聊的電影。

一起吃晚飯嗎?

我看看手機。不了。約了朋友。

那好。再見。謝謝你陪我。

他走的時候給我了一張卡片。正面是氣勢駭人的九龍壁,背面則寫著他在義大利的電話和地址。

我沒有對著卡片浮想聯翩。因為我要在北京結婚,而不是義大利。但如果是兩年前,甚至兩個月前,這個答案就會不一樣。

北京有一家賓館讓我想念廣州。

一走過那裡便決定住下。像個吉卜賽女郎一樣隨遇而安,看到田野就搭起帳篷,看到河流就鑽進小船,看到回憶,會住進回憶,看到未來,會住進未來。

它叫"越秀"。我總會聯想到"越秀公園",想到那附近叫"小北花圈"的公車站。那裡是非洲移民的聚居地,還有味道很香的土耳其烤肉店。

北京的"越秀"卻特別小氣。我的房間小得轉身都很困難。

深夜十二點,拉開窗簾,樓下是和長安街平行的一條大街,右邊的國家大劇院,像個時尚的鍋蓋。

你來了?

對。已經住下了。

怎麼不說一聲,我去接你。

只是來旅行,不想打擾你。

這幾天正好有空,我當你導遊吧。

真的假的?不怕麻煩?

不麻煩。

他的電話讓我在床上笑了半天,又像個嬰兒似地蜷成一團。

好溫暖啊,北京的夜晚。

我覺得自己像個趕潮的少女,從黃昏坐到深夜,又從深夜坐到黎明。那趟潮汐可能來,也可能不來,但我寧可相信它會來,少女總是夠單純,單純又往往是幸福的前奏。

得澄清一下。他,並不是我網上的老同學。

他是特別的。

他是個突如其來的存在,或者說,禮物。

兩個月前,我在一個平淡的週末走在長沙平靜的大街上。下了點小雨。長沙的深秋涼得很快。

我正從一家健身會所出來,感覺身上熱氣騰騰的。

身後,有車在不停響著喇叭。

一回頭,發現了這輛京字頭的黑色ford。

請問,天心閣怎麼走?

一個年輕男人探出身子。

那是一種職業的清透。我猜,他不是醫生就是律師。

很正的啦,不是醫生就是律師啊。這是香港人最常說的一句話。我不得不承認,在看到他的一瞬,有一點小小的自我迷失。

直走,到第一個紅燈左拐就是了。

謝謝。

他開著車很快地消失掉了。

我看著那模糊而去的車牌號碼,像是弄丟了一袋童年的寶貝。

我還在冒著熱氣,卻開始責怪自己洗完澡出來竟然忘了化妝。可悲的小虛榮,延續了至少一個小時。

什麼叫遇見百分之百男人?村上能詳細地描述他的百分百女人,而我的百分百,竟然就在這個下雨的秋天,在我還沒找出恰當的形容詞之前,瞬間出現又決然而去?

那天晚上。

一個朋友喊我出去喝茶。

我正陷在沙發裡看肥皂劇,韓國肥皂泡常常有製造幻覺的作用,最近總用它們打發無聊的時光。

你夠無聊的了,還不出來見見人。

好吧。讓你震驚一下。

我穿了一身的紫色。

他站了起來,哇,今天真漂亮。

我看見還有一個茶杯。怎麼?還有朋友?

喏,一個從北京來的同事。

順著他的眼神望過去,我幾乎倒在了座位上。

他走到面前,很紳士地伸出手。你好。

這是於辰,it新貴。這是小朵,美女記者。

我很矜持地笑笑。

奇怪的是大大咧咧話題不斷的我今天特別淑女。

而於辰,雖然不是醫生也不是律師,卻也用他的深沉擊碎了我的防線。

你們兩位,敢情是聽我一個人說啊。朋友感覺氣氛不對。

我和他,眼神在暗暗交織。天使的手指和撒旦的爪子同時舞動著,把一種無形的氣態的高溫的東西緊緊鎖在一起。

朋友起身離開。對不起,差點忘了還有客戶,失陪了。

他走後,我們壞壞地笑出聲來。

真巧。他說。

我以為你沒認出我呢。

我按你說的走了,卻沒找到地兒。後悔沒載上你一塊兒去。

騙人。我臉上的肌肉有些失控,似乎它們只會一個動作,笑。

第二天。我是帶著他的味道離開的。

我們沒有去我家。

因為他說他害怕。

害怕單身女人的家嗎?你該有免疫力了吧?我故意逗他。

他只是笑。什麼都沒說。他特別喜歡沉默。男人的沉默有百分之八十是為了討好女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為了不出錯。

我們分開的時候似乎沒打算再見面。

相信我,這不是419。他從身後抱著我,下巴上鬚後水的草木香很好聞。

天亮說分手。我淡淡地看著他。我寫過很多這樣的故事,但你是我的第一個故事。

你應該寫寫我。

不會的。永遠不會。

你會忘了我嗎?

幹嗎要忘記呢?

我們還會再見的。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我就重重關上了門。

那個早晨陽光燦爛。我卻像被抽空了靈魂似地恍恍惚惚。

女人面對這樣的男人總是難以抗拒的。

我不停說服自己。而不停自我麻痺的後遺症就是開始妄想和他一起生活。

難以置信。你終於想結婚了?

我最好的女伴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像是在欣賞一具來自外星的胴體。

你都快當媽了,我還不能想想嗎?

只是很好奇。她露出一絲久違的天真。是誰有那麼大魅力,把你給征服了?

一個北京男人。

北京男人油嘴滑舌,只曉得講派頭,吹牛皮,一點都不踏實。她的表情像婦女主任。

我很輕鬆地笑笑。我還就想嫁北京男人了。

你們?在一起了?

我們,會在一起的。

她說我中邪了。她會準備好我隨時到她那裡哭訴的。

我感覺自己在做一件特別熱血的事。就像是又一個青春期開始了。

於辰常給我發e-mail。他的文筆很棒。理科生的文字我特別愛看,一個邏輯套著一個邏輯,不像我這麼思維跳躍,程式混亂。

兩個月的郵件交往,讓我知道了他喜歡讀安伯託·艾柯的文論,喜歡讓·科克託和文德斯的電影,喜歡珍珠奶茶和濃縮咖啡,喜歡拉布拉多犬和街頭霸王的音樂。

我說,你很greek。和我一樣,拼貼的一個人。

最近剛做完一個大型策劃,總編特批了半個月的假期。

他在msn上明明看到我把主題改成"去北京"卻根本不提我去北京的事。

我想罵他兩句。又咽了回去。女人最不願意在她喜歡的人面前扮演潑婦的角色,這幾乎是女人最大的弱點。

幸好一個朋友也線上。他說,既然長沙寂寞,就來北京吧。彆彆扭扭地,我終於找到了離開長沙的理由。

言歸正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