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拿出平日的習作,報名交了上去,剩下的,只有等待結果。
等待初賽結果出來的這段時間對艾小婧來說漫長而難熬,但是這種內心的煎熬她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每一天依舊堅持著去陳瀚彬家裡打掃衛生。而郭蘇琪似乎忘記了上次聚會時的奪門而出,陳瀚彬的房子幾乎每天都有她的影子。三個人,就在這種緊張奇怪的氣氛下彆扭的相處著。
郭蘇琪經常拽著陳瀚彬一起回憶小時候他們在一起的情形,每每看見郭蘇琪靠近陳瀚彬說笑著什麼的時候,艾小婧都會躲到廚房。本來是該很心痛的,但繪畫比賽可以遇到陳德的事,分掉了她大部分心。
她時常幻想著,第一次遇到這個男人的場景,第一次給這個男人講故事的場景。
而郭蘇琪,越是當著艾小婧的面,她就越是刻意的表現出跟陳瀚彬的親熱,好象是在提醒小婧,陳瀚彬是屬於她的。
過了傍晚的黃昏,冷風激烈起來。
艾小婧的心,卻是緊張而又興奮的。走在來往的路上,鞋子踩著樹葉發出輕輕的碎裂聲音。她焦急的趕到閔正國電話裡說的飯店。
這是一箇中檔的飯店,餐廳還算乾淨,有包間,特色菜都是辣味的。
艾小婧找到閔正國說的包間,掀開簾,股股清香入鼻。桌上,一束潔白的百合花幽靜的躺在桌子的一旁,彷彿微笑的在等待它的主人。
艾小婧坐到閔正國對面,開玩笑的說:「不用這麼正式吧?」
「當然要了,祝賀你和我都順利過了初賽。這花,送給你。希望你喜歡,也希望複賽我們都會有好成績。」閔正國把桌上的百合花遞給艾小婧。看見她欣喜的模樣,他的心,也很愉悅。
她把鼻子湊近這新鮮的百合,這是媽媽多麼喜歡的花啊!
她過了初賽,參加決賽的時候,一定會遇到他了!
「喝酒!」艾小婧不知是高興,還是苦澀的搶過閔正國的啤酒,一下倒在自己的杯子裡。
閔正國今天也高興,索性陪艾小婧喝了起來。
室內是酒杯碰撞的聲音,不斷有酒水灑落在餐布上,濺起破碎的酒花。
隨著酒水灌肚,身體如同被撕裂的口子,記憶像血水一樣湧到頭頂,媽媽的臉清晰的浮現在眼前,這麼久了,一點都沒有淡忘。還是那麼痛,依舊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想你啊,媽媽!艾小婧在心中吶喊。
很小的時候,她總是喜歡讓母親揹著她到處散步,因為她覺得母親的背,好溫暖,好溫暖。
媽媽,我想你揹我……
「揹我,揹我,揹我出去散步……」半醉半醒的呢喃聲從艾小婧充滿酒氣的嘴裡吐出。她像個孩子,呆呆的看著閔正國,目光無神,帶著乞求,掛著霧氣,那是隱約的淚珠。
閔正國毫不猶豫的背起她,付了錢,走在回學校的路上。看著她痛苦的臉,他的心如同被撕碎了一般。卷卷的睫毛上掛著意猶未盡的淚,她,又在傷心了。
寬厚的肩膀讓艾小婧覺得好舒服,她情不自禁的用手攀住他的肩。
「媽媽,你揹著我好舒服,媽媽,永遠不要放我下來。」艾小婧頭昏昏的趴在閔正國的肩上。
閔正國感覺到後背一陣濡溼,那淚水像針一樣,刺得他全身劇痛。她又哭了,一定是喝醉了,又想自己的媽媽。她脆弱的模樣讓他心痛,她的眼淚,就像毒藥一樣,感染著他的心。
他不知疲憊的揹著她,走在路燈下,穿梭在青石路中間。
後背上的溼被冰冷的風很快打幹,不一會,便又溼了。是被她的眼淚染溼的,淚水如泉,輕輕的囈語聲彷彿是黑夜的哀求,每一句,都直撞他的心。
艾小婧已經發出均勻的呼吸,但閔正國還能感覺到偶爾會有一兩滴淚掉落。
她竟然這麼痛……
「媽媽,我想放風箏!風箏飛得好高好高啊……」
「媽媽,你說,我們晚上一起去吃麻辣燙好不好呢?最喜歡看媽媽辣得淌鼻涕的模樣,好丟人哦……」
艾小婧的胳膊換了個姿勢,嘴裡繼續囁嚅著。
「媽媽,母親節快樂……」
「媽媽……」
「媽媽,你別走,媽媽,小婧會乖的,你別走好嗎?小婧以後都聽你的話,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個人……不要走……不要離開我啊……」
聽著她的醉話,閔正國的眼睛,也漸漸溼潤了。
「陳瀚彬……」
「媽媽,陳瀚彬……」
聽到陳瀚彬的名字,閔正國心驚了一下,也著實的抽痛了一下,難道,艾小婧的心裡,開始想這個男人了嗎?連喝醉都要念叨他的名字。想到這,閔正國停住了,回頭,看看沉睡過去的她。
就在這時,艾小婧低喃了一句:「陳瀚彬,其實我不捨得離開你的家……真的不捨得……只是……」
夜風淒涼,猛烈的竄入閔正國的五臟六腑。他揹著她,邁著沉重的腳步,快速的趕回學校。路邊的風景,優雅的木椅,這一切,看起來都寫滿了苦澀。
「小婧……難道你不知道我的心麼?」閔正國苦苦的哀求聲貫徹著整個漆黑的夜。餘音下,彷彿可以聽見黑夜脆裂的聲音。
3、陌生的親情
自從過了繪畫大賽學校的初賽,時間變得緊湊起來。
艾小婧開始準備參加決賽的作品,這個作品她要重新創作,而不是拿過去的老作品。她想,這幅畫,她是要用心血來畫的。而且,是有著很重要的意義。
「今天晚上系裡的男生有活動,我先走了。」閔正國拍拍正在用功的艾小婧的肩膀。
艾小婧頭也不回的點點頭,繼續忙著參賽作品的構思。
時間「滴答滴答」的行走,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直到夕陽落山,畫室裡開始昏暗,艾小婧才感覺到肚子餓了。她收起資料和畫板,伸伸懶腰,一看時間,的確不早了。
看來最近一段時間要很忙了,比賽前,她可能都沒多少時間去陳瀚彬家裡照顧他的生活,他會捱餓嗎?不會吧!郭蘇琪在那,怎麼會讓陳瀚彬捱餓呢!艾小婧苦笑著搖搖頭。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不過,她今天還是要去,和陳瀚彬說清楚近幾天比較忙的情況。
依舊是同一條路,依舊是同樣的路燈與夜風,可是自從多了郭蘇琪以後,這條路,艾小婧每每走起來,都會覺得多了一份酸澀,也多了一份隱忍。這個時間,郭蘇琪還會在陳瀚彬的家裡陪著他嗎?
開啟房門,房間裡安靜的出奇。
茶几上是豐富的菜飯,卻絲毫沒有動過的樣子。
而陳瀚彬和郭蘇琪坐在茶几後邊的沙發上,誰都沒有說話。
「幹什麼這麼晚才回來?」看見艾小婧,陳瀚彬「噌」的一下站起身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憤怒。他深邃的眼睛已經瞪到了極限。
如果不是有茶几隔著,艾小婧真怕他跳過來衝她大吼大叫。
艾小婧被他莫名的火氣嚇了一跳,怔了半天,才反映過來:「我參加一個美術比賽,比較忙,比賽結束前,我都會這樣忙,可能不能每天都來這裡打掃衛生了。該扣的工資你就扣吧!」
「誰準你忙了?」陳瀚彬才明白,每天晚一點看不見她,他的心就莫名的寂寥,這種感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發展到無法控制的程度,所以,他才會發火。
「我要參加複賽了,為了複賽,每天要拿出更多的時間畫畫,所以來打掃衛生的時間會越來越少。希望你理解,不然你辭掉我算了。這個比賽對於我來說,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艾小婧不懂他莫名其妙的不講理。她也有些生氣了,她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哪容得他去無理取鬧。
現在對於她來說,沒有比複賽更重要的事情。
「又辭職?夠了沒有!」陳瀚彬的火一截高過一截,她就會用辭職威脅他是嗎?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麼!
茶几上的飯菜被陳瀚彬全部甩到地上,清晰的破碎聲音在房間盪漾,菜飯還有湯慌亂的躺在地上,乾淨的地板瞬間成了垃圾堆。陳瀚彬覺得自己快瘋了。
屋裡禰漫著飯菜的味道。一點一點的擴散。破碎的碗碟突兀的橫在地板上。
「你!!陳翰彬!你太過分了!!」郭蘇琪滿眼淚水,十分委屈的吼了一聲,狠狠的瞪艾小婧幾眼,扭頭就跑了出去。不過她並沒有離開,因為她不甘心,她想聽聽他們說些什麼。於是她躲進了陽臺。
這些都是郭蘇琪特意為他準備的飯菜,可是他卻什麼都吃不下,滿腦都是小婧,她去哪了?為什麼最近的她,總是顯得那麼忙碌。結果,等來的居然又是「辭職」!
艾小婧靜靜的站在那,看著地上一片狼籍。她倔強的站著,不動聲色。心裡卻抑制不住的激盪起來。
他這麼生氣,還打翻了郭蘇琪為他準備的飯菜,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他是喜歡自己,在乎自己的,所以才這樣生氣,一定是這樣的。想到這,突然有種想哭的衝動,這是第一次不是因為痛苦而想哭泣。
陳瀚彬憤怒的瞪著她,看著她瞪得圓股股的眼睛,他終究忍不住,喘了幾口粗氣,最後妥協的說:「比賽前段時間你可以不用來回跑了,但是家務還要做,工資也付給你了,你帶著畫板,住到那裡,隨便畫多長時間。晚上也沒人可以限制你畫畫的時間。」
陳瀚彬指了指一個空房間。他知道自己是著了魔了,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一股暖流竄入艾小婧心裡,淚水差點流溢位來,又被她忍了回去。她明白陳瀚彬是希望她有更多的時間畫畫,因為學校的所有教學樓晚上11點都要準時關電的,也包括畫室。
雖然他口氣生硬霸道,但是她明白。可是他越是這樣,她的心越是疼痛難忍。掙扎著,矛盾著。
他為什麼要對她好呢?艾小婧目光盯著那個沒有人住的房間。
陳瀚彬瞥瞥嘴,憤怒聲未餘:「餓了,去做飯!做了飯把地打掃一下。」
艾小婧嗓子有些發緊,笑著問:「想吃什麼?」
「上次你捱餓給我省下的那碗蛋炒飯。」陳瀚彬像勝利者一樣,舔了舔嘴唇。
艾小婧剛要轉身走向廚房,陳瀚彬突然喊住她:「以前這個比賽陳德都當評委,這一次還是他嗎?」
原來他對父親也不是完全不瞭解。
艾小婧點點頭,走進廚房。
諾大的陽臺上,男孩桀驁的揚著下巴,半倚在窗前,優雅的擺弄手中的電話。
他思索了許久,終於撥通電話上的號碼。
「臭小子,還知道打電話啊!」電話那邊是有些疲勞的聲音。
「今年青年畫家比賽,閱卷的時候請多注意一個叫艾小婧的名字!」陳瀚彬手摸著冰涼的玻璃,沉聲說。
「就是為了這件事打電話?」電話那邊的聲音中滿是憤怒。
「對,而且希望你多給她些分。」陳瀚彬握著電話的手冰涼。
「你是在求我嗎?打電話連聲爸爸都不會叫?」聲音更加憤怒。
電話兩邊都沉默的片晌,陳瀚彬終於緊緊的握著電話,說:「對,是在求您。」
不等那邊的反應,陳瀚彬利落的掛了電話,還是這樣,這麼多年了,他們之間,依然只能像個陌生人一樣。陳瀚彬握著電話,看向窗外,他心裡的痛又有誰懂?難道他就不想呆在和睦的家庭裡嗎?可是,從小,他和父親在興趣上的隔膜早就打破了一切,幸福……好像離他很遠的詞語。
郭蘇琪站在陽臺外,清晰的聽著陳瀚彬說得沒一句話。那個驕傲極了的男人,居然為了艾小婧放下驕傲,去求他的父親!蘇琪是瞭解他們父子間的矛盾的,從前她也想過替瀚彬去改善,可是他的固執總讓她束手無策。
她以為這輩子瀚彬都不可能好聲好氣的跟他爸爸說話,沒想到,艾小婧輕而易舉的就做到了。蘇琪緊握著雙拳,指甲嵌進了掌心,她不覺得疼依舊不肯鬆開。她無法不去恨小婧,瀚彬對小婧的在乎,讓她越來越覺得害怕。
有些她一直以為會守護在身邊的東西,正在慢慢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