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誤會
「真棒哦!女一號!」
「蘇瑾月,你戲演得真的不錯,我很喜歡。」
「什麼時候能看見你演的新劇啊!加油啊!話劇社的新星。」
走在校園的路上,時常可以遇到男生女生和她打招呼,大家臉上都是善意的微笑。蘇瑾月也都微笑著一一回應。
自從聖誕晚會上演完《羅密歐與朱麗葉》後,學校大部分人都已經認識她了。
她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的熱情,從前自己只是一個不被別人注意的小女生,而如今走在校園中,似乎自己周圍亮起了光環。對於這樣突如其來的改變,蘇瑾月感覺到有些不能接受。
「你看,看這張照片,我們狄傑和宋紫彤多親密啊!」
「就是就是!看看他們的姿勢!好親密,忍不住嫉妒呢!」
「有些人啊!再風光又能怎麼樣?狄傑還是戀舊的……」
蘇瑾月走著走著,忽然聽見身後出現了這樣冷嘲熱諷的聲音。每一句都刺激著她,讓她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原來說話的人正是狄傑班的美女三人組。
「這不是蘇瑾月嗎?祝賀你演出那麼成功啊!」美晗首先迎上來打招呼。
蘇瑾月的目光一下就盯在她手中的照片上,心驟然間冰涼冰涼,那上面竟然是狄傑和宋紫彤在親吻。他們……
四周的空氣彷彿一下化成了冰塊將她凝固在了裡面,寒風刺骨地吹著她的臉,像刀割一樣生疼,她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又病了,身子有些站不住了。但蘇瑾月強忍著激動的情緒,忍著刀割般的疼痛讓目光離開那張刺目的照片。
緊緊地握著拳頭,定了定神,她怕自己一下子就倒下去。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倒下,絕對不能倒下。
她大口地深呼吸,努力讓思維清晰一些。這三個女生以前不也在自己面前說過宋紫彤嗎?她們是見狄傑和誰近就會去攻擊那個人。難道,這些是她們故意的?有這種可能。可是照片上的他們,嘴真的緊緊地挨在一起。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蘇瑾月感覺自己的眼睛被照片刺得生疼,險些就流出了淚水。可是,她想忍住。她拼命地把眼淚往回吸。她不想讓這些人看見她軟弱的淚水。
吸到心裡,卻把心灼得好痛好痛。
「狄傑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美晗拿著照片在蘇瑾月眼前晃了晃,而且故意放慢動作,讓她看得更清楚。
「狄傑不會的。」蘇瑾月使出全身力氣,維護著狄傑。她不想相信,不敢相信。那個為她精心做一切的男生會欺騙他。他說過,他不喜歡宋紫彤。所以蘇瑾月寧願相信他的話。
「呵!愛信不信。聽狄傑寢室的人說,他最愛護的東西就是宋紫彤給他折的一千零一顆星星呢!可真辛苦了宋紫彤。不過,狄傑每天都要看上無數次……走,我們回教室好好研究研究這張照片。」美晗拉著三人組的另外兩個人得意洋洋地從蘇瑾月身邊走過。
一閃而過的是她們得意的笑聲,而重重回蕩在蘇瑾月心裡的卻是她們的話。
風從脊背灌入,刺骨的冷,吹得蘇瑾月站不直身,她感覺自己是站在海面上,一股又一股的激浪向自己撲來,每一次似乎都要將她拉入海底。
望著這條筆直的路,看不到盡頭,孤單地蔓延著,無盡的苦澀。
有一種痛是歇斯底里的。一千零一顆星星,那是她送給他的,是他們開始交往的證物,怎麼變成了宋紫彤折的呢?
伸手抹去蔓延在臉上的淚水,蘇瑾月想相信狄傑一次,但她也需要去證實這種信任。想到這裡,她拿出了手機,一字一頓地向狄傑傳送著資訊。
狄傑收到蘇瑾月的簡訊,就飛快地跑到寢室樓,拿著星星瓶到說好的地方去找蘇瑾月。
看著枯樹下她倔強的身影,那眼神空洞而絕望地看著遠方,縹緲得難以捕捉。她在想什麼?好像滿身都寫滿了苦澀與難言的痛。
今天的蘇瑾月好奇怪,突然發資訊給他,說要看她給他折的星星,為什麼突然要看星星呢?
狄傑拋開滿頭的迷霧,喚著蘇瑾月:「給你看你要看的東西。」
說完,他把星星瓶遞給蘇瑾月。
蘇瑾月拿到手裡,一剎那就聽見了自己心碎的聲音。她顫抖地拿著瓶子,好重好重,壓得她心都碎了,一種近乎絕望的疼痛。瓶子拿在手裡,好像拿著千斤重的鐵塊,猛地砸在了心頭,她咬緊了嘴唇,欺騙就是這樣子嗎?
「砰」的一聲,星星瓶墜地而碎,聲音清脆有力,彷彿一把刀刺到狄傑的心裡。金光閃閃的星星紙被太陽光反射,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在蘇瑾月看來,那些星星彷彿寫滿了無盡的謊言,欺騙與決絕。難道自己真的錯了,一直都在錯下去嗎?狄傑他一直在欺騙她嗎?一直嗎……
所有精心的設計都是假的,所有的笑顏都是假的……
蘇瑾月失望地看了狄傑一眼,轉身迅速跑開,她覺得自己好狼狽,近乎於落荒而逃。剛轉身,淚水就順著臉頰滾燙地流出,這兩股淚流淌著的是「絕望」。他的愛,不是她。她認得自己的星星紙,那個他珍惜的瓶子裡面裝的並不是她親手摺的。他還拿出來欺騙她,甚至還用那樣鎮定的表情拿出來向她炫耀,難道他是想暗示自己一些什麼嗎?
為什麼到這個時候還要騙她?還要刺激她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原來他不只會讓她一個人為他折星星。還有宋紫彤,甚至還可能會有其他女孩。他的星星可能多得都可以裝滿一個屋子。她那一點點,又能算得了什麼?
她的心被深深地撕開,血液汩汩而流。傷口像是被撒滿了鹽一樣。
蘇瑾月不想回頭,她只覺得自己此刻很累了,只想好好地躺下什麼都不要去想,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睡著。
「瑾月!」狄傑迷惑地追上離開的她。
看見蘇瑾月佈滿淚沒有表情的臉,狄傑嚇呆了。她那絕望的眼神,瞬息萬變的表情停留在失望那一面。
蘇瑾月甩開他的手,她終於明白,在他的世界裡,她並不是他的全部。而那一切一切都是假象,都是迷惑她的騙局。
他可以不愛她,但是,總不能讓她生活在假象中啊!
蘇瑾月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她最愛的人,轉身,決絕地離開。
飛奔的腳下沒有片刻的停留。
狄傑徹底愣住了,沒想到蘇瑾月會這麼決絕地離開。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地留下他一個人,周身的寒氣都隨著那個背影的離開而凝聚。
他不明白,為何她忽然如此冷漠地離開,不給他一句解釋,甚至連表情都這般冰冷。狄傑的手抓住的是冰冷的空氣,他深深地陷入了絕望和迷惑中。
「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為了什麼?」狄傑大聲地衝著蘇瑾月消失的方向喊道,眼淚也在這時委屈地流了下來。
他摸了摸淚水,突然笑了。
原來自己已經開始為她流淚了,媽媽對不起,我開始為她流淚了。
2.記憶
駛往小鎮的火車轟隆隆地在軌道上行走,偶爾顛簸一兩下。火車上全是陌生的面孔,不同地方的人,說著不同口音的話。火車的一角是那個逃離的小身影,此刻,她還是沒辦法從憂傷中脫身。
「哥,我們回家以後就去看媽媽好不好?」回家的火車上,蘇瑾月無力地靠在蘇東博的肩膀上,眼前飄過的一切在她看來似乎都只一場幻覺,她甚至覺得自己像是突然失明瞭,世界那麼大,可是她卻找不到自己了。
她是怕了,她忽然很想逃離這個地方。離放寒假還有幾天,她就決定先回家。她中午痛苦地逃回寢室,和白樂樂說明了一切。然後,她以最快的速度找到蘇東博,告訴他,她想回家。蘇東博什麼都沒問就答應了。晚上,她和他已經坐在離開的火車上了。
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是逃跑吧!
蘇東博感覺到一股淚水流到他的脖子上,是蘇瑾月哭了。
自從她說要回來,他都沒有問過她原因。不過,直覺告訴他,能讓蘇瑾月這麼傷心的肯定是狄傑。那麼好吧,讓狄傑就此徹底地離開她的世界吧,讓她變回從前那個可愛的小妹妹,而不是現在經常以淚洗面的她。
「媽媽希望瑾月是幸福的,快樂的……她在天上一定不想看到她傷心,哭泣……」蘇東博在她耳邊輕聲言語。
蘇瑾月淡淡地笑著,面帶著淚睡過去了。
蘇東博輕輕地為她擦掉眼角的淚水。如果不來仙島大學,她是不是會輕鬆一點?不遇到狄傑,她現在是不是正開心地生活著?不再需要這樣辛苦,這麼累。這一切,就像孽緣一樣糾纏著她,讓她生活得這麼痛苦。
火車轟隆隆地行駛著,看著窗外掠過的一個又一個暖燈,蘇東博記起,從前蘇瑾月對自己說過,每一列火車都會承載著一個不一般的夢想,然後轟轟烈烈地開向希望。
那時的她是那樣地相信希望。
而如今的她卻是躺在了火車中,承載著傷心,帶著淚水,睡著了。
真是莫大的嘲諷。
那時的她,是開心單純的傻孩子;現在的她,是被情感糾纏卻又逃離不出來的孩子。
想到這裡,他突然下定決心,等回到家,他要告訴她一個他心底沉積多年的秘密,如果這個秘密能讓她明白一切,而就此能夠簡單一些,就足夠了。
「爸!我回來了。」回到家鄉的這片土地,連空氣都那樣熟悉。
即使父親從前對她不好,但每當看見父親漸漸衰老的容顏和痛苦的眼神時,蘇瑾月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傷感。因為她明白,他是她最親的人。歲月不饒人,他在漸漸地老去。
可是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如既往地不理不睬,一如既往憎恨的眼神。
蘇瑾月習慣了這種好像自言自語般打招呼的方式。每次父親都是這樣沉默地看著她,那眼神里承載的都是恨與厭惡。
直到現在她才能體會到父親對母親的愛意是多麼地濃烈,她突然覺得父親很可憐,沒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而是獨守著與日俱增的悲傷。他的心裡,一定比誰都難過吧!
蘇瑾月回到屋,打掃掉桌上的灰塵,拿出狄傑的照片,放在桌子上。高三那年,她就是這樣看著他的,每天都要看一遍,每次看都會充滿無限的幻想,是他讓她執著得一塌糊塗。先是冰冷的他讓她覺得彷彿置身於冰窖之中。然後變得滾燙,讓她幸福得沒辦法喘息。而最後卻讓她發現,這一切都是假象。她如此地努力,換取的卻是欺騙。
撫上他的臉,狄傑啊狄傑!你知不知道我心裡到底有多痛。為什麼好不容易夠到你,你卻又走遠了。
蘇東博站在門口,看著蘇瑾月傷心的模樣,他忽然感覺到無能為力。
她的淚水滴答滴答地掉到桌子上,清脆有力,滴滴如血。
但也重重地砸到蘇東博的心頭上,用力地貫穿著,似乎要將他刺穿。
墓地是蘇瑾月小時候常常去的地方,無論開心不開心,她都喜歡跑到媽媽墳前,向她傾訴。這裡那麼荒涼,死氣沉沉,她怕媽媽一個人會孤獨。
雖然,許多次,她看見父親坐在墳頭喝酒。他是在陪著媽媽。
可是,蘇瑾月還是忍不住想來。
「我揹你吧!記得小時候,都是我揹你去看媽媽的,那時候,你不愛走路,喜歡耍賴,總是拽著我的衣服袖子讓我揹你。讓哥哥再揹你一次吧!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哥哥就背不動你了。」去往墓地的路上,想起過往的事,蘇東博眼睛裡閃著淚光。
「好。」蘇瑾月一下子就竄到蘇東博的背上,這個動作她再熟練不過了。從小到大,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瑾月長大嘍!好重呢!估計哥哥以後就背不動你了。」蘇瑾月在他背上,他可以感覺到真實的幸福。
「怎麼會背不動呢!哥哥的身體永遠都會很好的。」蘇瑾月的胳膊緊緊地圈著他的脖子。
「哥哥會揹你一輩子的,我們要一直都這樣來看媽媽。」蘇東博一直覺得,他的人生就是為了守護容易受傷的蘇瑾月。
「哥,我以前一直以為,我會做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可是夢碎了,而且破碎得好像沒辦法再拼湊。我的心也跟著碎了,好難受。哥,你說我怎麼才可以不難受呢?怎麼才可以像沒經歷過一樣?」即使回來了,即使離開了那個有他的地方,蘇瑾月還是沒辦法忘記那個讓他傷心的人。
3.夢醒了
愛情的夢很美,可是一旦碎了,就會讓人遍體鱗傷。
「忘記他,重新回到一個現實的夢中。」感覺到蘇瑾月的淚,蘇東博知道,她是很難忘記的。就算她忘了,她又會把自己再一次牽進痛苦中。
「可是忘記一個人好難。」本以為逃離會是解脫,沒想到卻是無盡的痛苦和想念。想起他的眸,他的輪廓,他的吻,他的冷,他的欺騙……
他的一切一切都像一個無形的影子在跟蹤著她,彷彿一個從天而降的網,把她深深地罩在裡邊,撕不破,逃不出。
感覺到她帶著淚的臉貼在他的脖子上,還有那輕輕的抽泣。
蘇東博忍著心痛輕聲說:「不要哭了,媽媽不希望看見你哭的。」
「我不哭,我不哭……」蘇瑾月把淚蹭到蘇東博的衣服上。
雖然她嘴裡說著她不哭,蘇東博還是聽見她輕輕抽泣和哽咽的聲音。蘇東博不禁想到,原來,她離開的只是腳步,心卻一直留在狄傑那裡。一想到這些,他心裡就開始隱隱作痛。
「媽媽,瑾月來看你了,自從上了大學,好久都沒有來看你,但心裡還是在想你。爸爸對我還是那麼冷淡。我不怪他。他是因為愛你,所以才會這麼對我的。爸爸真的好愛你好愛你。現在我長大了,終於能理解愛一個人的感覺了。媽媽,你知道嗎?我遇到了我愛的那個人了。我很愛很愛他。」
「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還有薄薄的嘴唇。即使他冷著臉的時候都很好看。他很高,在他身邊,我有一種被保護的感覺。媽媽,你一定知道我有多喜歡他。」
「他給我買好吃的棉花糖和暖暖的羽絨服。他牽著我手的時候,我覺得所有溫暖都包圍著我。我和他最驚險的一次是從山坡上一起滾了下來,他為了護著我而受傷,那一刻我好幸福好幸福。看見他流血,我嚇壞了。他還為我過生日,在山中搭帳篷,吹蠟燭,放煙花。那一刻,我覺得我真的變成了公主。」
「我還學會了演戲,我們一起參加話劇社的演出,很成功。媽媽,大家都給我鼓掌,你一定也會為女兒開心吧……」
「我為他種了果樹,現在也學會彈吉他了,是為了他。可是我卻很笨地把他的吉他彈壞了。我給他折星星,一千零一個,這是我們的開始,女兒有初戀了,那種感覺真的很好很好,可是……」
「可是,那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媽媽……一切破碎了,我好疼啊!」
說到這裡,蘇瑾月突然放聲大哭了起來,蘇東博靜靜地陪著她,沒有阻攔,他知此刻的她是應該好好地放聲痛哭,否則真的會悶出病來。
過了一會兒,蘇瑾月平靜了一些,她坐在墳邊,看著媽媽的照片,一點一點地講述著,講述著一切。她和他的每一件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媽媽,你幫幫小月吧……媽……」她再次情緒失控了,眼淚汩汩而流,蘇瑾月的哭聲撕心裂肺。
蘇東博心如刀絞般地看著她哭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