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星期天上午,正勳來接音琪一起去郊外看她的爸爸媽媽。
上了通往郊外的高速公路,車輛明顯少了起來,正勳調整了一下坐姿,整個心情也放鬆下來,對身邊的音琪說到:"很久沒有和你一起回鄉下過週末,還真想念阿姨的飯菜呢。"
"她一定做了不少我們喜歡的。"音琪說著望向身邊的正勳,帶著微微的笑,她知道自己的眼神里為什麼充滿感激。"你送爸爸的蘭花應該快開了。""年輕人一般都沒有那樣的耐心,不過等年紀大些的時候,我也會喜歡養蘭花的。現在可以多取經。"正勳說話的樣子很認真。"你越來越中國了。"
"大家想去郊外玩,等下正好可以向叔叔打聽那邊有沒有可以提供給遊客的出租房之類的。
"工作室前段時間好象一直很忙,還好吧?""我們在投標的廣告專案上勝出了,那天本想叫你一起去慶祝的。""最近幾天的事嗎?"
"就是你將手機落在健身房的那天。說來也巧,整個專案的投資負責人是我認識的人,之前居然都不知道。
"哦?都沒聽你提起過。"
"才認識他沒多久,是個不錯的傢伙,就是脾氣有些爆。那天見你之前就和他在一起,改天再介紹你們認識吧。他好象也對你很好奇呢。"
"為什麼?"音琪有些迷惑,轉頭看到正勳臉上有些靦腆的笑。"沒什麼,他只是好奇而已。
兩個人默契對視著笑了笑,都望向防風玻璃外的景色,沒有再說話。
汽車已經下了高速公路,過了最後一個收費站,黛青色的柏油路面一直向前延伸,兩邊的槐與楊之類的樹身上,全都擠滿了嫩綠的細芽,絨絨的點綴著,有些像花。上午的陽光從天空中傾瀉下來,讓眼前的景色更加明亮美好。音琪將玻璃放下來,趴在車窗上,抬頭往高高的遠天眺望。
風將她的頭髮揚起來,向後輕輕招展著!好透明啊。
音琪忍不住說道。空氣中的甜香讓她產生錯覺,以為迎面吹來的是四月海島上的風。可僅僅只是一瞬,她便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時何地。有時候,生活並沒有經歷痛苦,是失去不可復得的甜蜜成為繼續的人生中無法擺脫不了的痛苦,"正勳,以後我們也留在這裡吧。"
這句話很自然的從音琪口中說出來時,她正望著向後遠去的一塊塊田,還沒有盛開的紫雲英零星鼓出花苞,大片大片的連線著,像是撒下的淡紫色粉絮。
像遷徙的鳥盤旋飛翔了很久一般,音琪的話讓他有種停歇下來清理羽翼的從容。也有可能是欣喜,戀人之間長久的期盼與等待,這樣的話給了那種信念許多的力量。他想到六年前在學校電子閱覽室第一次遇見她的情景,突然轉身看見她點頭道歉的樣子。凌晨收拾東西回宿舍時,才發現她趴在桌子上睡著了,依然亮著租房資訊的頁面還有散落一旁的紙筆。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他那麼做,當時的正勳在離開前竟在那抄錄下來的密密麻麻的租房電話裡面寫下自己的號碼。他現在依然記得自己走出閱覽室後狂烈的心跳,那種隱秘的不能分享的幸福將他整個人都托起來,幾乎帶著飛翔的速度回到宿舍後,躺在床上的許正勳怎麼也無法入睡。
現在想起,那樣的許正勳和此時的自己並沒有區別,只是所能體會所能表達的方式不再一樣。像生根般的愛情隨時間在看不見的地方擴充它龐大的根系,也如同細小的血管遍及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正勳只是單純的想,站在能夠看著她的地方就是種幸福了,如果聖誕節的晚上她拒絕自己,那就守在原來的地方,一直守著。
"以後我們也留在這裡吧。"心裡反覆默唸著這句話,像得到了實現的諾言。他看到後視鏡中的自己,欣慰的笑意慢慢在鏡子裡那個人的臉上漾開。汽車駛進的地區已經偶爾可以看到一棟棟被樹木掩映的建築,過了前面的彎道,就可以看見音琪爸爸媽媽住的地方。
汽車直接駛進院子裡停住,在花圃裡忙著的音琪爸爸直起腰向下車的兩個人打招呼,媽媽聽到汽車開過來的聲音便下樓出了門來。
"媽,有春蒿的香味!"音琪顯得精神活躍起來,說著進了爸爸的花圃。"阿姨您好。叔叔,很久沒來您的花圃看了。"正勳問好之後,跟在音琪身後進了花圃。直到午飯前,音琪才進廚房去幫媽媽的忙。正勳和音琪爸爸還留在花圃裡閒聊著。"知道中國人常說什麼嗎?""說什麼?叔叔。"
"三十而立。說中國男人要在30時擁有自己的事業,因為成家立業是男人成熟的第一步。而成家又在立業前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叔叔是說,在擁有事業之前先擁有婚姻?""是啊。作為男人,你已經有了自己的事業,可婚姻的事情卻還沒有解決……""叔叔,我……""你已經叫我三年的叔叔了,準備一直叫下去?嗯?"
"不想。""又來了。實話跟我說,你有向她……求婚嗎?""嗯。""她怎麼說?""什麼也沒說……"
"沒有拒絕就表示是答應啦,恭喜你啊。反正,我們將女兒交給你了,這輩子,你要給她幸福。她以後生活得好不好,我和她媽媽只管找你負責了。""我會的,叔叔。""叔叔?又來了,你這傻小子呀!"
9
jean今天到文化活動中心比輔導課開始的時間還早了將近一個小時,他在鋼琴前坐了一會,又看看時間。自己將琴蓋開啟,無心地彈著一些不連貫的樂音,用來打發等待的時間。
望著黑白琴鍵的jean想起一些熟悉的樂句,摸索著找對音之後,右手嘗試著彈奏出心裡的旋律。雖然有些難,但反覆幾次之後,練習室外面的走廊內已經迴盪著簡單的樂句,不急不快地重複那麼幾句,雖然生澀,卻流露出練習的人的用心。
多少個日子之前,在教堂後面昏暗的小屋內,這樣的樂音曾幫他驅趕傷口帶來的疼痛。後來,在自己望著那背影發呆的時候,音琪像有感覺似的停下來回頭,抓住發呆的傢伙。"你那是什麼眼神啊?"音琪停下來,從鋼琴面前轉過身來問一旁的明浚。
明浚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盯著琴凳上的人,說:"沒有……我在認真聽,想記住它呢。""很有大師的感覺吧,可惜還沒有完成。"音琪自信滿滿的說。
"嗯,是獻給我的吧,不過記得要在開始寫上名字。對,就這樣寫——獻給我的最愛,明浚。"明浚說著站起來,走到了鋼琴旁的音琪身邊。沒想到音琪毫不猶豫的說:"才不!""啊?你的最愛還有別人?"明浚一聽著急起來。"當然了。"音琪偷偷瞥了這個高大的傢伙一眼,心裡暗自笑起來。"是誰?""你認識的。""我認識?快說是哪個傢伙!""……"
"是哪個傢伙?""是鋼琴!哈哈!""馮音琪,你敢騙我……""我沒騙你……""那我呢?""你在鋼琴後面呀。""不行,我得排鋼琴前面……""那你跟鋼琴說吧,看他答應不答應?"
"……"
當時的男人怎樣自豪地在愛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似乎已與此刻鋼琴前的jean毫無關係。無法更改的事實,觸及身心每個細胞的感覺卻時刻提醒曾經被她喚作明浚的身體:像初見般的愛情正擄去叫jean的人的靈魂,他被無法抵擋的力量驅趕著去追尋她的影子。
練習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jean連忙停了下來,有些慌亂地轉身。進來的輔導老師很友好地說:"是喜歡的曲子吧,從上來的時候就聽到了重複彈,很有特點呢。"
jean舒了口氣,卻失望地望了望門口,還是忍不住直接問了:"不是馮老師輔導的時間嗎?
"哦,是馮音琪老師吧,那你可能弄錯練習室了,她負責的是高班課組,在樓上……"還沒等輔導老師說完,jean便說了句"對不起,可能真的弄錯了",便直奔樓上。樓上很安靜,jean只看到在走廊打掃的中年女人。
她現在在做什麼?
這個下午因為失去唯一可以等待她出現的機會,所以變得空寂而漫長。jean開車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著,最後選擇了海邊的方向。
下車時,他將手裡的菸頭踩熄,沿著沙地離開了公路。有一段空曠的距離,他忍不住縱意奔跑起來,直到看見海水爬上沙灘,他才放慢腳步。
五月的海岸線似乎春寒未盡,只有可數的人影在視線裡出現。jean信步踩在這巨大的弧線上,與遛狗的白人夫婦擦肩而過。視線裡面,前面遠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jean插在兜裡的手碰到手機,裡面存留的某個無形的電話號碼讓他有些異樣的感覺,似乎自己的身上擄走了關於她的一點氣息。慢慢走著,視野裡開始看起來很小的人影好像是個女孩。他正想著如果現在趕回文化中心的話會不會遇見她上其他的課程,或許可以等她……突然,視線裡那個站了很久的女孩突然朝潮水湧起的方向跑去。jean驚了一下,看看周圍,他的第一反應是那個人該不會想要自殺吧?
jean衝了過去,距離越來越近的時候,他看見女孩之所以走下海是為了漂浮著的一隻盒子,不過,湧動的潮水似乎就要帶走盒子。可能因為並不會游泳,她正望著已沒過自己腰際的海水,又看看根本無法夠著的盒子,站在那裡失聲哭著,被風吹亂的頭髮沾著海水淚水,掩著她的臉。jean沒有理會她,而是向那隻盒子游去。、
對於游泳好手而言,這一切都很簡單。不過,jean手中的盒子很輕,好像是沒有裝東西的空盒子,拿著它向那女孩走去時,感覺到盒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臉上沾滿髮絲的女孩依然站在那失聲哭著,可能是看到有人替自己拿回盒子,之前的失聲痛哭變成了埋頭抽泣。jean一隻手夾著被海水浸軟的盒子,經過她身邊時用另一隻手將女孩扯上岸。溼漉漉的衣服緊貼在身上,jean忍不住抖了一下。他扭頭看了一眼旁邊同樣一身溼透的女孩,她幾乎有些站不穩,卻還是第一時間從jean手裡拿走盒子,不停彎腰說著"謝謝"。
抬頭的時候,jean看到了她的臉,還有那雙望向自己的眼睛,他幾乎僵在了沙灘上。
"你來這裡做什麼?"帶著責備和擔憂,他衝面前溼漉漉的音琪說到。與練習室那個冷靜嚴肅美麗的音琪相比,她此時看起來很無助,讓jean想到她最初跌倒在鏡頭前的狼狽。很短的一瞬間,jean想到這會像海島上的第一次相遇那樣,一切都會被很自然的續寫。可看到她溼漉漉的樣子,忍不住又心疼地責備起來:
"你一個人跑這裡來做什麼?"她只說了聲謝謝你幫我拿回盒子之後,轉身準備離開。"音琪……"
像以前一樣叫出她的名字時,jean鬆了口氣。他跑到音琪身後,說:"我的車停在那邊,讓我送你回去吧。"音琪回頭望著眼前的人,猶豫著,還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扭頭繼續離開。
依然堅持的jean走過去一手從音琪懷裡奪走盒子,一手拽住她的胳膊就往停車的方向跑。掙扎著反抗的音琪根本拗不住jean,她徒勞地喊著:"放開我",卻不得不被他緊拽著往前跑。
"李健英,你給我放手!"突然聽到"李健英"這個名字的jean,像木頭似的站住了,將盒子放在地上,自己也跌坐下去。"別叫我李健英!我說過別叫!"jean突然像發怒的獅子對她吼起來,讓累得氣喘吁吁的音琪不知所措。
過了好久,他才抬頭望著眼前愣在那裡的音琪,眼神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問她:
"現在……還冷嗎?"音琪望著那雙讓自己迷失的眼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jean見她沉默得有些奇怪的神情,自己又站起來,將盒子撿起來放到音琪手上,認真地看著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