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還是沒有動。火堆裡的乾柴燒得只剩下了短短一截,火也已經熄滅了,只有暗紅的炭在一層白色的灰下一深一淺的亮著,彷彿它們也有呼吸一般。
奶奶的臉就這樣被不甚明亮的炭火映照著,像被均勻的塗上了一層紅色顏料。奶奶的腦袋垂著,像一朵萎靡的、不堪頭頂的重負的向日葵。
第十七卷借胎鬼第404章潲水月季
爺爺見奶奶半天沒有動靜,躡手躡腳的走了過去,像個盜墓賊偷取墓中的寶物一般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奶奶的肩頭輕輕的觸碰了一下。
「嗯?」奶奶終於扭轉了頭,睡眼惺忪的看了看爺爺。
我和爺爺都暗暗吁了一口氣。未料奶奶接下了來的話卻讓我們驚奇不已,奶奶嚅囁道:「老伴啊,我恐怕是不行了。」她那一句話拖得很長很長,彷彿說話時沒有辦法保持呼吸,得抑制住呼吸了慢慢說出來。
我心裡一個咯噔。
爺爺自然是被她的話嚇了一跳,但是隨即穩定了情緒,勸慰奶奶道:「看你說的什麼話!快睡吧,快睡吧。」
奶奶長嘆了一口氣,在爺爺的扶持下巍巍顛顛的走向床邊。爺爺回頭朝我使了個眼色,我便拿了溼手巾在臉上胡亂抹了一通就睡覺去了。
第二天,正月初六,爸爸媽媽還有弟弟都來了。爺爺要麼是在初二接我們一家四口來,要麼是在初六。過年的時候,外嫁的媳婦都會挑個日子回一趟孃家,送點年禮,聚一餐飯。
我開始還有些擔心奶奶第二天做不了這麼多人的飯菜,但是早上起來見奶奶紅光滿面,精神抖擻,與昨晚的那個狀態完全不一樣,我才心裡一顆石頭落了地。但是昨晚她說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話,仍讓我隱隱的擔憂。我偷偷看了爺爺的神色,他的每一條皺紋都是舒展的。應該沒有什麼事,我心裡這樣想道。
而後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爺爺確實太累太忙了,一點空閒都被別人借去使用了,根本無暇顧及自己身邊的人。
直到中午我們一起吃完了團圓飯,奶奶還是一如既往,笑顏逐開。
外嫁的媳婦在回孃家的那天,按禮數還要到墳山上去拜祭祖先。每個祖先的墳墓前插三根香,放一掛炮。然後由外嫁的媳婦帶著外孫在墓碑前行禮磕頭,求得先人們的保佑和庇護。
那天的天氣還不錯,陽光不甚強烈,曬得人身上暖暖的。因為前些天下了一場雨,路面還是有些溼滑,來來往往的人將路中央踩得稀爛。
吃完飯,喝了茶,我們便提著一袋鞭炮往墳山上走。
一路上,奶奶和爺爺給我們還說了些先人們的事蹟,說日本鬼子在常山上駐紮的時候,姥爹被抓去挖過金子,後來他憑著一條扁擔半夜逃了出來。又說姥爹的原配死得很早,我和弟弟知道的姥姥是後繼的。
從村子裡穿出去,爬上一個兩邊都是陡崖的小坡,進入一個兩邊長滿了雜草長刺的小道,被不知名的刺掛了好幾次衣服,我們終於來到了先人的墳前。墳頭的雜草和小樹顯然早被爺爺整理過,雜草被拔了去,小樹被砍成短短一截,樹枝還在不遠處躺著。
爺爺道:「這是你們姥爹的墳。」然後指著另一個山頭,又道:「你們姥姥的墳在那邊。」
由於後繼姥姥比姥爹年紀小很多,所以他們去世的時間間隔很大。埋葬姥爹之後,原先留的「雙金洞」踏了一半,等後繼姥姥去世的時候已經不能用了。所以姥爹和姥姥的墳墓沒有做在一起。
爺爺笑道:「你姥爹肯定要怪我沒有將他們倆埋在一起的,等我去了那邊還要向他老人家解釋。」
媽媽在旁不悅道:「大過年的,看你說的什麼話!」
爺爺呵呵一笑,將鞭炮在墳頭攤開,用煙將引線點了。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徹山谷,迴音震盪。然後爺爺大聲道:「您看看,曾外孫都來給您拜年了,您在天之靈多多保佑他們啊。」說完,爺爺恭恭敬敬的給墳頭插上三根香。
拜完了姥爹的墳,接下來去姥姥的墳。程式差不多,就不贅述了。
問題就出在回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