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的碎片

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這辦法有時在學校行不通,因為學生日復一日穿校服,又不敢搞誇張造型,長著千篇一律的臉,又有著千篇一律的表情。再加上聖華中學沒有陰氣重到吸引很多鬼魂,致使對文櫻的潛能訓練大大減少,文櫻慢慢明白了邱翼同學至今只是個半吊子通靈師的原因。

也還有其他辦法能用來判斷,比如人們總是很忙碌而鬼們總是優哉遊哉。但準確性值得商榷,人類中也有因被極端忽視而無事可做被動變得優哉遊哉者,文櫻自己就是個完全充分的反例。

用死亡讓時間停下來會感到更快樂嗎?

文櫻有時很想問一問,可又生怕把人類認錯,一直沒找到機會,至於唯一確定的那個小鬼頭,時常遠遠在校園裡看見,等到跑近就不見了。

應了那個詞——神出鬼沒。

「你怎麼看那些鬼?」在男生家樓下等他同行上學的文櫻問。

邱翼把牛奶袋子咬在嘴裡繫緊鞋帶後直起腰:「沒什麼想法,又不是一個世界的。」

「哎?你沒有和他們對話交過朋友嗎?」

「啊哈?和鬼交朋友?」男生嗤笑著,「你想法也太科幻了吧?」

「有什麼科幻的?鬼也會說話,也有感情,也會高興也會難過,還不會隨便把你的秘密告訴別人,為什麼不能和他們做朋友?」

男生突然被女生的反問怔住。

以前從來沒考慮過的問題。

最後男生臉部的輪廓稍稍斂出一點弧度:「你想的有道理。」

科幻嗎?一點也不。

很多我們不相信的事情,只是因為自己見識淺或能力不夠。

當初平庸得近乎可悲的文櫻又怎麼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會具有超能力?更別提幻想和鬼交朋友了。

不過這麼提起,文櫻倒是又想到,既然自己有這樣的能力不應該白白浪費。為什麼不和鬼做朋友呢?

他們像你一樣悠閒,有大片大片的空閒時間。他們大多數和你一樣善良,只是不知受了什麼前半停在了你的身邊。他們看得見你,有時還遠遠地衝你笑笑算是打招呼,而你也看得見他們。

文櫻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被哪裡來的光線一寸寸打亮了。

如果再見到小鬼頭,一定要和他說說話。

「你期待過奇蹟嗎?」這問題遠比「你怎麼看那些鬼」來得重要。文櫻自然早問過邱翼。

男生遲疑半晌給不出答案:「不知道你所指的奇蹟是哪一類的。」

「就比如說,具有陰陽眼這一類,不太能用常理解釋的事情。」

「陰陽眼什麼的,也不是我想要的。這麼說來的話我應該算沒什麼期待的吧。」

「你也是個奇怪的人。」

什麼都沒有期待過,卻得到一切讓人羨慕的東西。良好的家境、出眾的頭腦、特殊的才能,以及更多更多第一眼無法衡量的優勢。

又是放學不能一起回家,是一位男生們喊他去打球,要不就是女生們堵著他獻殷勤。文櫻逐漸意識到,邱翼到底還是和自己不同的人。

如果不是因為具有相同的超能力。即使在同一個校園同一個年級做操時相鄰的兩個班,也許到畢業也說不上一句話,也許長大後在街上遇見根本就不會反應過來:「嗯,這人與我高中同校。」

父親在世時說過,人來到這個世界就是一連串奇蹟作用的結果,從每一次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中脫穎而出最終成為獨一無二的個體,那是比中六(和諧)合彩還要值得珍惜的幸運。

父親辭世以後,文櫻總在想也許他說得不對。

也許在這個星球上六十億人口中找出唯一願意來愛自己、關係自己的那個,才是比降生更值得珍惜的奇蹟。

有一天放學後從教室後門跑出來,看見c班的一個漂亮女生正走向等在教學樓門口的邱翼。文櫻遲疑了一下,停住了腳步,靜靜地望向男生所在的位置。

「你最近怎麼回事啊搞得那麼孤僻,也不能因為要高考了就六親不認吧。這週末一起聚一聚吧,就原來班上要好的那幾個。遙軒馬上就要出國了,算是給他餞行吧。」

「……」邱翼沒做聲,往k班教室張望了一眼。

文櫻趕緊往裡面縮了回去。

c班的女生也好奇地回過頭往文櫻這邊看:「你張望誰啊?」

「沒有。最近學業太重,做什麼都打不起精神。那就說定了,這週末吧。」

「你別弦繃太緊,當心斷掉。還有半年,別自己先垮了,」女生衝他擺擺手算是道別,「注意身體啊。」

等文櫻快走幾步到男生身旁,他問道:「剛才躲什麼?」

「幸好沒被看到。」

男生追問道:「你怕什麼?」

「對不起。」女生還是自說自話另一套。

「對不起什麼?」

「因為總和我待在一起,也被傳染得孤僻了。」

男生感到好笑:「沒聽說過孤僻還能傳染的。」過半天正色道:「和你沒有關係。以前我就不喜歡和他們鬧,疲憊而且沒意思,朋友都說能兩肋插刀可我覺得真心的很少。雖然不喜歡,可是隻有這樣才算個正常狀態,所以硬撐著去應對。我反倒覺得現在很好。」

見女生又發著呆,邱翼側過頭問:「在想什麼?」

文櫻搖搖頭,聲音有點生澀:「沒什麼。」

在想著和自己作個約定。

元旦通宵遊園祭,如果能順利在新年鐘聲敲響前的茫茫人海里找到邱翼,就一定要鼓起勇氣對他告白。因為……

——遇見你,是我一生最美最好的奇蹟。

其實文櫻到底還是沒勇氣沒魄力,給自己找了個最艱難的挑戰。真正到通宵遊園祭時要找個人還挺難。晚上十點,文櫻好不容易排查完了操場區準備轉戰教學區,才突然意識到邱翼也是個活人,也會變換方位,又不可能定在一點等自己去找。

想著有些洩氣,看來告白就快要變成不可能事件了。

文櫻鬱悶地在臺階處坐下,不遠處一個跳動的人影運動軌跡有點奇怪,女生反覆揉眼睛才發現不是自己的問題,是那個小鬼頭。

女生有些激動得失控了,完全沒有顧及到周圍的同學,大聲喊道:「喂!喂!你等一下。」等回過神來,才感到羞愧。好在整所學校都泡漲在了節目氣氛裡,又吵又鬧,即使大聲喊叫也不會引人注目。

不過小鬼頭這次倒是聽見了,樂顛顛地跑過來:「啊,是你,上次謝謝你!」

「我沒幫上什麼。」文櫻無奈地攤開手,「我自己也很沒用。」

「嗯,看出來了。」小鬼頭倒是直話直說,在她身邊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

「不能告訴你。」

「哎?」

「我們鬼的名字是不好隨便告訴人家的,你總亂叫的話我就會被定在原地動不了的。」

「是嗎?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

「邱翼告訴我‘名字是最短的咒語’原來是這個意思。」

「嗯。他說的沒錯。是上次那個男生吧?」

「是。」

「你們倆挺般配挺好的。你喜歡他吧?」

「啊哈?」鬼們都愛這樣直指人心地談話嗎?文櫻心虛得很,想胡亂掩過去:「哎,你小孩子不要操這份心。說了你也不懂。」

「什麼小孩子?你別看我這樣。我死的時候還沒有這學校呢!」

文櫻這才反應過來:「啊,忘了!這麼說來你比我大十多歲呀。你是怎麼死的?」

「去海邊游泳遇上臺風給溺死了。」男孩說得輕描淡寫。

「噢,我還以為和這學校有什麼關係。」

「怎麼這樣想?」

「因為總看到你在學校裡晃呀。」

文櫻此話一齣,小鬼頭立刻變了臉色,沉下來拉得老長:「我就恨你們學校!」

「為什麼?」

「把我的墳給壓住了。」

文櫻被嚇了一大跳:「是嗎,早前我確實聽說學校以前是墳場,不過還以為是謠傳。因為每個學校都有類似的傳言。」

「鬼之所以在人類世界瞎逛不趕去投胎多半是因為心有不甘,有非常強烈的願望沒實現,我的情況有點特殊,也不能算完全特殊,那石頭成天壓著我,移不走它我也不甘心。」

「文櫻笑起來:「你的‘強烈願望’還真容易實現。那就移走它呀。」

「你說得容易,我死的時候這麼小怎麼可能搬得開?」

文櫻停住笑好奇:「哪塊石頭啊?」

「就那寫了字的一大塊呀。」

指了半天,女生還是沒想明白是哪塊,小鬼頭索性扯著她直接往校門走,快到達時文櫻才翻然醒悟過來:「噢,是寫了‘尊師重道’的那塊啊。我幫你吧,我覺得這我應該移得開。」

文櫻從來沒有高估自己能力的情況,這次也不例外。很輕鬆地就把石頭往旁邊的草坪上挪了一些。

小鬼頭看上去比先前高興不少,可還是變得有點奇怪。文櫻伸手去拉他,準備帶他回去,卻撲了個空,從身體裡穿了過去。女生嚇得不自覺後退了兩步:「你怎麼了?」

小鬼頭倒還是挺開心:「沒怎麼呀,準備回去了。」

「回去?」

「我的願望不是實現了嗎?總算鬆了口氣。」一邊說一邊身體越來越透明。

這倒也是,雖然是好事,可文櫻還是免不了傷感。

知道他最後完全不見,消散在黑漆漆的夜空裡,女生才從悵然中回過神來。

一定要去找邱翼。

一定要找到他。

我也不想留下遺憾,也不想死後心有不甘。

也是無意地往上方一瞥,帶了點「鬱悶地望天」的意思,在年末的最後五分鐘裡,文櫻看見了在四樓倚著欄杆和同學聊天的邱翼。

一瞬間,整個世界忽然寂靜,沒有一片絃音。

所有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光在空氣裡流竄。

好像全都是從少年的臉上噴薄而出的暖意。雖然距離很遠,可是憑藉往常每日每時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對他的瞭解,深知他說話時的每個神色、每種語氣、沒出停頓,瞭解關於他的一切,就像他了解關於自己的一切。

他曾把通靈師最重要的名字告訴自己、意味著自己是他願意保護的人。他會在認真思考後說「你想得沒錯」,而不是隨便嘲笑自己為另類。他僅僅一個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就讓人感到溫暖,他想說的話就算不開口,自己也能用心體會。

是這樣的人。

是隻要和他在一起時間就彷彿停止的人。

是整個世界上唯一在乎自己也是自己最最在乎的人。

是一定不能錯過的人。

文櫻深吸一口氣,穿過教學樓中間的天井跑向甬道,順著甬道一路奔進教學樓,可是,卻在門口處聽見了那幾句零碎的對話。

「壓力大得都想跳樓了,高一、高二的人還玩得這麼happy,真是‘商女不知亡國恨’。」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女生大聲地感嘆道。

「上上屆我們學校不就有個人受不了落榜跳樓了嗎?」

「什麼呀,她是被f大錄了以後跳樓的,天曉得怎麼回事。我看是神經錯亂了。」

「哎,是嗎?不是落榜嗎?叫什麼名字來著?」

「什麼櫻啊。哦,文櫻吧。」

「……」

文櫻頓時僵在了原地,再也邁不出一步。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感覺不到,整個人陷進麻木裡,過很久才逐漸感受到了無情的鈍痛。一動也動不了,只剩下冬季呼嘯的風聲在耳畔迴盪。

他說過,他們都說過,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生前沒有得到過任何人的關愛,死後也同樣沒有。在學校,在家,在哪裡都是被漠視地存在。

那縱身一跳的轉折作用力太微薄,以至於因為懷著那僅存的一丁點對奇蹟的期盼,竟把它徹底忘記了。

如果認真思量,這段溫暖的夢境其實漏洞百出。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擁有超能力?

如果沒有死,如果晚生兩年真的和他成為同學,如果當初遇見了與自己靈魂能產生共鳴的人,即使沒有超能力,原本也是可以很幸福很快樂沒有遺憾的。

如果的事太多。不甘心,非常非常的不甘心。

——我以為,我遇見你,是最美最好的奇蹟。

——其實它只是奇蹟的碎片而已。

夢境的結局。

洋溢著節日氛圍的校園中,誰也沒有看到,而唯一能看到的人也沒有注意到——有個女生抱膝蹲在地上,把頭埋進了臂彎裡。

煙花在天空中開出絢爛卻轉瞬即逝,龐大的喧囂聲伴隨著零點鐘聲的敲響翻天覆地,徹底湮沒了那本來就微小得幾乎無法捕捉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