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直以來,平凡得像水分子一樣的女生,具有天然的穩定的令人心安的平衡,同時也有混入人群就再也無法凸顯的弊端。
和無數相似結構的分子們不分彼此,每天做著相同的動作,展現相同的表情,運用相同的聲音和語調,張一張口,話語像墨滴融進水裡頃刻就不見,從沒有可能一鳴驚人。呵出的只是空氣。
擁有超能力,只在很小的時候幻想過,年齡日積月累直到懂得現實重量的臨界,不需要任何人指導,就自己學會用無奈的嘆息和苦澀的微笑應對種種不如意。
分寸拿捏得剛好,於是有件名為「一笑而過」的小事時常發生。
前一位同學鬆開扶住教學樓大門的手,鐵門向後反彈,擦過文櫻白色校服的衣袖。女生側俯下頭,一點點鏽跡停留在了大片的白中間,太醒目。文櫻仍只是一笑而過,須臾後就重新匯入去參加升旗儀式的人流中。
當時的文櫻,從來沒奢望過奇蹟發生在自己身上。不能想象,也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嘩啦一聲開啟了一道旖旎的天光。
前一天夜裡下過雨,氣溫低得不足以讓水汽蒸發,操場保持著潮溼的狀態,鞋子踩過時發出簌簌的聲音。日光在大朵大朵的淺灰色陰雲之上靜流嘛,找到不均勻雲層稀薄處便嘩啦一下傾斜而出。人的精神為之一振。
教導主任喋喋不休地嘮叨著如何迎接文明示範學校評估團的到來,無非都是些弄虛作假的程式。學生們無不煩躁得想當即遁地。
文櫻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突然,無意間瞥見觀禮臺上除了教導主任還站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怎麼會有小孩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文櫻使勁揉揉眼睛,再往前看,神秘的小男孩還是沒有消失。不是錯覺,仍讓人感到匪夷所思。
接下去的事態就更出人意料了,小男孩跳到教導主任背後搞起了小動作,做著鬼臉,又在他腿邊滑稽地繞。
文櫻撲哧一聲笑出來,可是身邊所有人卻像什麼也沒看見似的毫無表情,張張都是冷漠的不耐煩的臉。
與其說是群體缺乏情趣,不如說「壓根就沒有看見」的解釋更具合理性。
到底是怎麼回事?
文櫻一頭霧水,搞不懂是別人集體出了問題還是自己的問題,怎麼想都是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不管怎麼說,莫名其妙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都絕對不是能令人泰然處之的事。
臺上男孩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伴隨著停不下來的對周圍同學的觀察,文櫻的心逐漸往下沉。哪裡滋生出來的一股恐懼,縈繞著每根血管往末梢生長。
也不是不曾聽說過具有陰陽眼這種超能力者的存在。但自己打出生起就沒有什麼異常,一直平平安安波瀾不驚地長大。突然擁有某種超能力像是童話,彷彿原本筆直的線段從中間生出一個轉折,左右兩邊彎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徑。
文櫻緊張地攥緊拳頭,手心裡全是汗。也不完全是緊張,不能說沒有興奮。
陰陽眼,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異時空亡靈。毫無徵兆地從天而降橫亙在自己面前。
聽起來像個奇蹟。
文櫻身處的k班人員稀少,比其他班佇列的長度缺了一大截。女生在東張西望的慣性中回過頭,目光很快落在一張反常的臉上。
a班隊伍最末尾一個瘦高的男生,深的膚色帥的臉都無關緊要。此時最關鍵的是他的表情——混跡在周圍無限擴散的冷漠面孔中間——想笑又強忍著,使勁抿著嘴,過半天只好將目光從觀禮臺移向腳下的草坪。
距離很近,所以文櫻的目光還是捕捉到了他低下頭後微微變化臉部線條的動作。
二
想去打聽那個男生的名字,可這對於人際關係簡單到整個學校熟識的只有看門大叔的文櫻來說,比登天還難。
一張極力掩飾的笑臉,就這樣變成了模糊虛幻的存在,擱淺在了記憶裡。
已經七天過去了。
這天放學後,文櫻揹著沉重的書包往家的方向步行,突然因路邊吵吵嚷嚷的一堆人放慢了腳步。幾個二十歲左右的傢伙把一個小朋友圍在中間來回推搡。文櫻探了探頭,驚訝地發現中間那小朋友正是上週在觀禮臺上捉弄教導主任的小鬼頭。
女生面對未知世界的生物,膽量反而比平常大些,走近一點,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那,你們不要欺負他。」
喧囂聲倏地迅速消散。
在令人窒息的寧靜中,幾個鬼魂同時回過頭看向文櫻。
雖然已經竭盡全力挺直腰桿,慘白的臉色卻還是露出怯弱的馬腳。文櫻鼓足勇氣定在原地沒有後退,即使對方放棄小男孩朝自己圍攏過來,即使對方的眼神里怎麼也找不到半點友善成分。
目前這種情況,難道馬上要從「活見鬼」變成「鬼纏身」了嗎?
看不見,過往的行人都看不見他們,連求救也沒轍。
女生緊張地嚥了口水。為首的鬼好像微笑了一下,終於慢慢吞吞的開口說話:「我們看他不順眼管你什麼事?」
女生想回嘴,卻又找不到反駁之詞。本來也說得沒錯,對方和自己根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見義勇為什麼的,是人類社會的美德,但鬼魂們能夠理解嗎?
恐懼無助再加上底氣不足,少有地做了件勇氣可嘉的事,卻換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的結果。
那鬼魂看出破綻,更肆無忌憚地走上前來,重複地追問道:「關你什麼事啊?」
都說倒霉的人會一直倒霉下去。這話用在文櫻身上一點不假。生活中突然多了一點刺激,能夠看見遊魂,卻沒有絲毫自我保護的能力,還不如看不見。
設想當時幫忙的男生若沒有及時出現,很難得知自己會被那幾個惡鬼折磨到什麼下場。
文櫻的臉色終於恢復過來,面對方才熟練地念咒施法趕跑遊魂的男生,好半天才近乎崇拜地擠出一句:「好厲害!」聲音微弱得更像是自言自語。
男生卻聽得清晰,側過頭朝向女生,被誇讚得不自在。
氣氛有點僵。
誰也沒注意到的小鬼突然從牆角竄起來,感激地看了文櫻一眼,目光轉向男生,又驚恐起來,神速地逃出了兩人視線。
「他……」男生有點不太明白,指著小男孩消失的地方遲疑。
女生反應過來。「啊,他也是的,」轉而立即好奇起來,「你怎麼會……」
男生的神經也鬆弛下來,不太在意地解釋道:「我們家,聽起來有點可笑,可的確是通靈世族。這點本領還是必要的。」
通靈世族?女生驚訝地瞪大眼睛,找不到別的詞,只好又原樣感嘆一遍:「好厲害!」
直接徹底得讓人不好意思,男生下意識撓撓頭:「也沒有很厲害。我學藝不精,你剛才也看到了,我還分不太清人和鬼。」
「可你怎麼知道先前那群是鬼呢?」
「太明顯了吧?」男生內心有點無力,「誰會穿著明朝衣服在大白天逛街?」
經過提醒文櫻才突然想起,剛才的確有個奇裝異服這混在裡面。
女生髮著愣,男生已經從她面前走過去:「不過你以後還是少和他們發生摩擦。有些鬼還是很危險的,要不然也不會有通靈師這種角色存在。」
文櫻跟上前好奇:「通靈師是不是也有對付考試的魔法?」
男生有點無奈:「你想得太神了。」
「因為上次看到你在a班。」
這麼說其實是對男生智商的懷疑,不過他好像沒怎麼在意,反倒笑起來:「你在k班對嗎?」
女生一邊暗自感嘆「真是個隨和的人」一邊點頭答應。
「你叫什麼?」
「文櫻。」
「我叫邱翼,你要記住。」
「哎?為什麼?」女生不自覺停下了腳步。
男生回頭看向她。
天依舊是陰霾的,沉沉的運在頭頂上空滾動,雲朵和雲朵交界處偶爾瀉下一線光。可是如果你當時的感覺真像被枝葉茂密藤條縱橫的植物纏繞,心臟狠狠地疼了起來,就絕不會懷疑那一線光是微弱的臆想。
你一定會記得他回頭看向你,微微眯起眼,擺出一丁點溫柔的笑意,告訴你:「因為名字是最短的咒語。」
三
即使生活得一小角閃出了幸福溫暖的碎光,可大片大片荒蕪的區域卻還是一如既往地蕭瑟冰冷著。
雖然文櫻有父親去世母親再婚的不幸,但這樣內向沉悶不討人喜歡的女生是很難讓人同情的。厭惡她的繼父經常用「陰陽怪氣」來形容她。其實文櫻只是被忽略無視了太久,忘了張開嘴後該以什麼方式與人交談。
因為身邊盡是討厭自己的人,所以必須小心翼翼維持著自己幾乎不存在的存在,儘量不去做些什麼影響別人的生活。
放學回家,文櫻是絕沒有可能敲門喊人的,可是今天情況有些特殊,手伸進書包的側袋裡卻摸不到鑰匙。芒刺頓時從皮膚下往外戳出來,頭腦空白地在門口樓梯最後一階處坐下。
前思後想許久,喊門後如果是繼父來開,肯定又要看很長時間的臉色。於是決定倒不如折返回去看掉在路上什麼地方,反正就算不按時回家也沒有人會在乎。
進入秋天以後,就總是接連好幾天雨水不斷,女生儘量避開積水,卻還是免不了沾溼鞋尖。小小的一塊涼隨著神經末梢傳遞向全身。
更大更廣闊的涼意來自心裡。
路燈的反光映在斜前方的地面上,金色閃亮的一片,可是它保持著和行走一樣的速度前移,停留在永遠抵達不了的地方。
從什麼時候開始,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學校都成了被人無視的存在。
原先數學老師還偶爾叫自己起來發言。可自己太不爭氣,說話聲根本不足以讓全班聽見,更多的時候,是因為不知道答案尷尬地杵在座位上低頭臉紅。
久而久之,老師知道她學力不夠臉皮又薄,出於善意也不點名了。
就只有,再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自己生存在這個班裡。
每天上學、放心、上課、回家,說不上一句話,也沒有一個人的目光短暫地停留在她身上。
世界上曾經最疼愛自己的那個人離開了。父親走的時候在文櫻面前拉著母親的手說一定要好好撫養女兒成人。母親一邊哭一邊答應,可是後來她食言了。
她重新結婚,又生了孩子。是個男孩,受盡寵愛。
——爸爸在天上,他看得見一切,他會為這樣的女兒感到難過嗎?
文櫻蹲下來撿起掉落路邊的鑰匙。環顧四周才又想起,兩個小時前在這裡,有個男生對自己微笑,他用有魔力的聲音告訴自己他的名字,最安全也最溫暖的咒語。只要念一念,他就能夠出現保護自己。
而兩個小時前的自己,手臂突然吃不住力,讓書包跌落進了骯髒的泥水裡。
四
體育課老師讓兩人一組做拉伸恢復練習,卻沒想過班級人數正好是奇數。文櫻必然成為了多出來的那個。
無聊地沿體育館四處亂逛,最後索性晃出了門外。像個隱形人,失蹤了也沒人發覺。
「啊,你也在這裡啊,體育課嗎?」在器材室門口等待歸還籃球的男生突然轉頭向她搭訕,把女生嚇了一跳,緩過神才發現是邱翼。
文櫻高興起來:「嗯,快下課了。」
「放學後一起回家吧。有一段同路,怕你又碰上什麼不好惹的東西。」
文櫻臉一陣熱:「嗯。有陰陽眼還真不是什麼好事。」
男生笑起來:「你知道有些通靈師沒有這天賦要後天作多少努力才能看見嗎?」
「那我不管,誰要誰拿去。」女生直言不諱。
邱翼覺得這女生挺有意思。
等到樹上的葉子幾乎完全落光的時候,兩個人的聯絡已經遠遠不只共同有某種超能力這麼簡單。邱翼的家在文櫻家和學校之間,可是文櫻回家要一小時,而邱翼回家要一個半小時。
原因全在於男生讓人心暖的保護欲。「其實你不用送我回去。」反常的照顧反而讓女生有點不習慣。
「這種話你少說幾遍我會很感激。」
「你是雙魚座的男生嗎?」突發奇想。
「不是啊。我是天蠍座。有什麼問題?」
「那就奇怪了,沒理由人這麼好的。」
「哎。你信這個?」
「啊!」女生突然抓住問題的關鍵,「天蠍座的話不是馬上就要過生日了嗎?」
「已經過掉了。上週。」
「啊?你怎麼不告訴我?」
「你沒有問過呀。」
文櫻愣住了。
原本認為很重要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覺中錯過了。和自己太過安靜的個性有很大關係。沒有問過呢。
邱翼覺察到女生沒有及時跟上來,回過頭勸慰道:「有什麼啊!反正我也很討厭過生日這種事。」
「為什麼?」女生不能理解。
「長大了要承擔很多責任。除了正常人必須的工作、成家,我們家的男孩還得兼顧應付什麼這鬼那怪的。未來全不由自己,所以沒什麼好期待。」
「哎,你想得真多……」文櫻不知該怎麼評價。
「你是巨蟹座的吧?」
「嗯,你怎麼知道?」
「猜得呀。據說巨蟹座的人和天蠍座絕配哦。我覺得你和我很合拍呀。」
「是……是嗎?」女生低下頭不敢看人,也怕被看到自己已經紅到耳根的臉。
男生笑著接過她提得吃力的書包:「一般人聽我這麼說都會勸什麼‘凡事想開’啦,‘要有理想’啦之類的。都是說教。」
「……我只是口才不好。」文櫻眯起眼睛望向男生。
其實也不是完全能理解這麼優秀的人怎麼會有「對未來不抱期待」的想法。和邱翼截然相反,文櫻是無比希望逃離現在的。
沒有人愛,沒有人在乎,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存在,這樣無助與絕望的局面,誰願意在這裡停留?
可即使逃離,文櫻也能預感到將來的自己未必比現在處境好,即使沒有變得更糟,也無法釋懷——想起高中時的別人享受著怎樣的快樂,而高中時的自己怎樣度日如年。
不甘心。將來的自己一定會感到不甘心。
秋天即將結束的這天,邱翼分去文櫻書包的重量,近乎寵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輕輕搖了搖頭:「你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五
其實讓時間徹底凝固下來的方法有一個,也很簡便。可大家卻幾乎想都不想,即使知道,也不會有勇氣去實踐。
擁有超能力久了,漸漸也學會大致區分人和鬼。每次見面都和上一次有席位不同的,是人。而形象永遠被定格住的,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