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殤

夏茗悠短篇集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阿——嚏」因為鼻塞只能張口呼吸,粉塵卻趁機大量湧進肺裡,「你擦黑板的動作幅度不要那麼大嘛!」

「明明是你自己昨晚淋雨感冒了。怪我?」夏諾扮了個鬼臉更加大了擦黑板的動作幅度。

躁熱的風停止了流動,蟬鳴也突然息了聲,耳廓裡聚斂的所有噪聲喧譁驟然間像被黑洞收起的光線,杳無蹤跡。綠的樹,白的花,所有的色彩也都模糊了,只剩下逆光站在凳子上的少女微笑的模樣越來越鮮明。

高安低下頭無聲地笑笑。不怪你怪誰?

夏諾。高安。一旦被加上「字型娟秀」和「擅長繪畫」的定語,還是難逃大中午被抓來出板報的命運。

「誒誒。那邊不要寫字。留給我做個花邊。」

「你可真夠‘花邊’的。已經寫了這麼多又要擦掉。本來就應該先畫個版式給我看嘛!」

「也是……夏諾你,帶筆了嗎?」男生朝站在凳子上的女生仰起「抱歉」的表情。

「服了你了。每次都要借我的!自己在我筆袋裡找你那隻‘專署用筆’吧。」

「可是……」歉意的表情再次被揚起,「沒有筆油了。」晃了晃手中的筆。

金屬的筆蓋折射陽光,夏諾一瞬間晃了眼睛。恢復正常後很快從凳子上下來,「看呀!你都用掉我整整一支筆了!」

「小氣什麼,下次買一支新的還你。」

「又是下次!你什麼時候還過我?!!」

「你好聒噪。」

「烏鴉與麻雀嘛!彼此彼此。」

「……」

沾滿粉筆灰的手,夏諾的,和高安的,相握的時候,許多潔白的粉花像小小的精靈「簌簌」地落下來,手心依舊是涼的。凳子被踩得「吱呀吱呀」。

「你當心一點唷——阿——嚏!」

女生輕笑著從凳子上跳下來,「大叔,還是照顧好你自己吧。」

愣了兩秒,回過頭去看見的已經是女生拖著凳子走在校園小徑邊的背影,寬大校服上收放自如的線條勾勒出瘦削的脊背,裙襬被微風牽起,滿地都是破碎的樹影。

身邊黑板右下角的署名,彼此的名字被放在一起。一筆一劃。長長短短。耀目不已。

特別特別的般配,不是麼?

[四]

上海是個缺少雪的城市,可是高二的平安夜突然降下一場無聲的大雪,毫無徵兆並且迅急。倘若那個節日像往常一樣沒有雪,沒有高安,它會像往常一樣平淡的過。下午的語文課上,高安用手肘碰了碰夏諾,「下雪了」他說。

「神經,怎麼可能。」女生一面笑著一面聽課,頭也不側。

「是真的!不信你看呀。」男生執拗起來。

「今天又不是愚人節。」雖然這麼說,她還是轉頭看窗外,滿足一下他耍人的鬼點有何不可?卻不曾想到,窗外真的有雪,好大的一片又一片,不慌不忙,緩緩地落,天是沉重的鉛灰色,襯得出雪花醉心的純白。但那雪並不稠密,對於生在江南渴望了數年的女孩來說,顯然是杯水車薪。她於是不再聽講,一直面朝窗外,心裡默默地喊,大一點啊,下得再大一點啊。

「我想起了一首詩。」。

夏諾抿嘴笑,「背詩你還背得過我麼?」

男生得意萬分:「我知道你這方面比我強,但這一首你絕對沒聽過。」

「說說呀。」女生把頭偏了回來。

「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出門一啊呵,天下大一統。怎樣?」

夏諾一愣,笑意牽扯著眉眼眯起:「你這是什麼歪詩?」

這時候老師突然點名:「夏諾,這個問題你來答。」

夏諾騰地一下站起來,卻不知回答什麼,本來沉默著假裝不會也就罷了,偏偏眼角餘光瞥見了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偏偏又想起了「白狗身上腫」,所以竟忍不住笑出聲來。老師一頭霧水,趕緊讓她坐下。

接下去也還是沒有聽課,繼續為窗外的大雪默默在心力吶喊助威,眼角餘光突然瞥見自己抽屜裡擺著的精美禮盒。夏諾滿腹狐疑地抽出來拆開,cd盒裡裝著cd狀的巧克力,不知用什麼技術燙印上了彩照,是自己在軍訓文藝晚會上芭蕾演出的照片。心裡洶湧氾濫起一股暖流。

下課後,高安坐在走廊的欄杆上,夏諾倚著教室門有些不好意思:「我可沒準備禮物。」

男生一副「早有預料」的神色聳聳肩:「本來就沒指望,你能記得今天過節就已經是奇蹟了。」

「哎,沒那麼誇張吧。」女生睨了對方一眼,繼而換出瀟灑的揮手動作,「唉算了算了,作為補償,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無論多任性的願望也可以麼?」男生的笑意給人不好的預感。

可是話已出口,現在就反悔未免顯得小氣。女生硬著頭皮點點頭。

「再任性也可以麼?」還是笑,又重複一遍,不祥的預感又加深一點。

差一點就忍不住要問出「任性到什麼程度」,猶豫著要不要沉住氣。

「坐在我身邊吧。」

出乎意料得猶閃電從頭頂打下,擊中了腦神經。

「哈啊?」

「我想你在我身邊。」男生拍了拍身旁的欄杆,緩慢地眨著眼睛等女生撐著跳上去。

「切,這算什麼任性的願望。」

「可我覺得已經夠任性了啊。」

「無聊。」

溫馨的氣氛在大雪的營造下勉強延續了幾秒,卻又變成了另一場絆嘴的前奏。

一群男生在樓下空地上打雪仗,上竄下跳。夏諾回頭往熱鬧的人群看,覺得自己好像也渾身冒著熱氣,校服的裙裾被寒風擺動,雪花飄落身上,頃刻就融化掉。她想,如果永遠這樣多好,這些雪永遠不退,這些冰霜永遠不融化,所有隻屬於夏季的煩悶和呻吟,都永遠不來到才好。

「喂,你冷不冷?」

規規矩矩的穿單薄校服裙,怎麼能不冷呢?搞不懂高安話的含義,夏諾愣著沒反應。

男生跳下欄杆,乾脆地脫下制服外套罩在女生身上,「我下去和他們玩一會兒。」眼神微妙地變化,眉毛稍稍抬了一下,在夏諾的腦海裡迅速勾出一副素描。線條幹淨利落的五官,像曙光破雲而出,深深照進了記憶裡。

其實也許沒有那麼曖昧。但瞬間充斥進血液的暖意幾乎要像起伏的呼吸蒸騰起霧氣,壓不下去。

像觸電一樣,外套上傳來溫度,脊樑的溫度急速上升。以後很多個冬天,夏諾穿棉衣烤火爐,爐火通紅,把手和臉都烤得發燙了,卻一直沒有辦法像這個冬天一樣把脊背暖和過來。

男生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似乎想說什麼,話語卡在臨界,無法脫口而出卻也無力吞嚥。夏諾歪著頭等他的下文。許久,男生兀自笑了起來。「聖誕快樂。」說完轉身就走。女生凝望背影,總覺得錯了錯了,一定不是這句。

感動只有一瞬間,餘下的留戀和依賴都是奇妙的延續。整個高中的時光,夏諾習慣於保持同一個姿勢坐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葉子們怎樣落,校園裡的每一落葉有著完全不同的軌跡,可是最終都難免墜落於塵埃,一陣風過,幾個旋轉,幾個飄零。有時她想,這莫非是命運的某種隱喻?

每天騎車一起回家時,多半以相互鄙視嘲笑為話題,實際上卻打心眼裡佩服對方,是如此這般矛盾的朋友,距離拿捏得剛好。

「下週就要去學農啦,好期待啊。」

男生懷疑地看過來:「你也去麼?」

「我怎麼就不能去?」似乎是已經在別人面前重複無數次的反問,對他問出來,卻還是感到少許洩氣。

「在學校呆了兩年還總是迷路,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丟了怎麼辦?」合理的擔憂。

「……在學校會迷路只能說明學校建築設計太差!」

男生斜眼瞥她,又冷笑兩聲:「學農基地的設計只會更差。」

綠燈閃爍著,男生加大力度飛快地在它變成紅燈之前衝到馬路對面,卻因為女生老老實實地被黃燈卡住而不得不停下來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高安和夏諾腳撐地扶住單車,隔著一條馬路相望。視線有時被駛過的公交車截斷,拉長的距離讓男生終於注意到女生身後寬廣的背景,因此在對方餘怒未消騎車跟上來的時候沒能成功續起之前的話題,而是以一句「天空真美啊」的由衷感嘆收緊了斷點。

「誒?」女生因意外而茫然。

幾秒之後終於反應過來,抬頭看去,才感到心被什麼重重地撞擊了一下的鈍痛。這次更像是真正的海潮,帶著層層疊疊的淒涼撲面而來。

輕薄的藍色交錯重疊,以緩慢的速度從遠處的天邊沉浮而來,一脈又一脈。

遠距離時還是濃重的,暈至眼前卻迅速褪色,沉澱下輕得像霧的雲,被染了淡淡的曖昧的色澤。彷彿風一吹便會化。

藍色是從某一點爆發的星雲,用綿延的方式逐漸由深漸淡洇向瞳仁中皮膚下。

直到空氣中漲開一股鹹腥的氣息,哀愁滲透進了心臟裡。

日光漫不經心地退潮之後,暗紅色的餘暉被翻滾雲層完全吞噬,夕陽變成了恍惚的藍色,海岸線蜿蜒而逐漸清晰,混合著滾燙鹹溼的霧氣,這又是另一種漲潮了。

一直以來,以為夕陽只屬於自己的世界,卻從沒想過要再等一會兒,看一看那紅色的背後究竟暗藏了什麼。

只單純地認為自己已經等得太久太久,久得幾乎忘記初衷。插科打諢地度過每一天,以為這樣就能幸福快樂,其實早該明白,自己是無法和他成為朋友的。不可以,也不願意,不想和他只是朋友而已。

[五]

已經被分在兩幢教學樓,平時也儘量不往人多的地方湊,羽毛球館這類人群密集的公共場所幾乎不去,卻還是無法避免萬分之一的偶遇可能性。不過幸好,只是單方面的,對方並沒有看見自己。

站在打飯視窗前長隊裡的夏諾往前擠了擠,埋下頭。

高安牽著艾曉沫的手從她的身後穿過,又繼續橫穿了兩條隊伍,最終消失在夏諾餘光間的狹窄視角里。

心痛到了底。為什麼過去這麼久,還無法坦然說再見?

無數埋葬在悄無聲息裡的心緒銷聲匿跡,永無展露,從夏諾在「分科意向書」上寫下與高安毫無交集的「歷史」那一刻起。

原先的那麼多遷就,為他改變的個性,為他蓄的長髮,許多風起雲湧的記憶,也終於因這最後的放棄化為泡影,一點一滴飄散,輕淺得埋沒了痕跡。

真的。假的。情緒。

明白的。誤解的。爭執。

清晰的。模糊的。表意。

處心積慮的。茫然無措的。追尋。

斑斕的。失色的。字跡。

兩個人的名字又被擺在一起。如果不是分別加上了「歷史」和「物理」的註腳,就如同每個青春電影最唯美的片尾。

其實真正的疏離並不是由於分科,而是高二末的那次學農旅行。

由於找不到回住宿地,兩個人在深夜的樹林裡亂轉。夏諾的腳踝受了傷,男生揹著她,依舊延續著平時習以為常的吵鬧。卻不知是否受了環境影響,爭吵的聲音終於底氣不足地逐漸暗淡下去。與此同時,希望也在逐漸熄滅光芒。

寂靜柔軟的月光裡,女生猶豫的聲線漸漸洇開:「吶,有件事想告訴你。」

「嗯,說。」

「……聽清楚哦,我只說一遍。」

「嗯。」

「……是認真的哦,不騙你。」

「嗯。」

原本就深植於心澗的聲音,像藤蔓一樣破土而出迅速生長,攀附上心室壁的每一個角落,最終溫柔又沉靜地覆蓋了整幢心房。

——吶,我喜歡你。

可是,話到嘴邊卻完全變了樣。

「那個,艾曉沫喜歡你。」

男生急躁的步伐突然停住,靜謐的空氣中只剩下尷尬的呼吸聲在漸漸擴散。白駒過隙,似乎已經斗轉星移。

「還是到我們男生這邊先住下吧。」像是刻意岔開話題。

「什麼?」思緒凝固在前幾秒的懊悔中,還沒回過神來。

「別任性,」男生的聲音漫進耳廓,怎麼聽都找不到情緒的軌跡,「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嗯,好。」心沉下去,從此再也沒有浮起來。

並不是每一個故事都具備齊全且美好的開始和結局。

漫長得貫穿了730個日夜的喜歡,關於名叫高安和夏諾的少年少女,由一朵小黃花的判斷揭開謎局,最終卻永遠迷失在了仲夏夜的一片樹林裡。

——已經不可能找到回去的路了。

[六]

畢業前最後一天在學校,全年級都忙著寫同學錄。趁著拍畢業照的空隙,夏諾一年來第一次踏足理科樓,想留下以前班上一些同學的通訊方式,卻被卡在了走廊裡。

已經走到了中間,往前後樓梯逃逸的距離一樣,高安卻突然從離自己最近的教室裡冒了出來,並且一眼就彼此看見,無處可逃。

夏諾被施了定身術,動彈不了,只能任由對方一步步走近。

男生將愣住的女生攬進懷裡,把她的臉貼在自己胸口,使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點,起伏的節律吻合上耳語的告白「夏諾,我喜歡你」。

如果所有的錯重來一次,能否改變結局?

有那麼多機會應該說的。

在磅礴大雨的家門外面對被感動得號啕大哭的她;在平安夜處心積慮送出禮物後面對滿心期盼的她;在深藍色夕陽下面對佯裝生氣卻非常可愛的她。

也的確曾經說過,只是她沒有注意而已。

如果非要許下什麼任性的願望的話,那麼就說「我想你在我身邊」吧,並不是「坐在我身邊」,而是「在我身邊」,重複一遍,僅僅一字之差,卻有著天壤之別的含義,雖然我知道你終有一天註定會離開。所以,在我看來,已經足夠任性了。

根本就沒有得到那種完美結局的可能性。那麼,真正的結局究竟會怎樣呢?

夏諾看著高安走近,想逃開,卻不得不等著宣判。彼此心知肚明,是做不到無言以對形同陌路那個地步的。

整個校園被暗紅色的落日餘暉泡脹了,光線一點一滴,滲延進冗長的走廊中。周身披著蒼涼,灰暗的影子斜斜地平攤在腳下,像心中被塗開一小塊冰冷的溫度。血液流不迴心髒,快要窒息,生命的長度彷彿在隨著距離的變化而壓縮。

近了,似乎是近了。

就在擦肩的一瞬,夏諾眼角的餘光瞥見高安的唇型動了動。分針搭上「十二」,路燈驟然亮起,光線補充著漫進來,刨光了先前夕陽渲染的蕭瑟。暖意的晚風送來了女生最最熟悉的聲音——「噢,你也在這裡嗎?」

那一刻,夏諾真的流淚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