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停跳了。
食甚
相里的訊息總是靈通,尤其在蒐集千晴的情報方面,自己「女友」聯誼中和外校校草雙雙離席——這條重大八卦的傳播速度更是史無前例。
週一中午相里在拉麵店補餐,落座十幾分鍾後千晴才掀著簾子毛手毛腳地衝進來,臉紅眼放光,男生想不問不行,沒做什麼鋪墊就開門見山地提起,果然女生萬全不理會提問者什麼心態就一股腦把自己的心事全倒出來。
相里單手撐過頭:「別急著花痴。‘我喜歡你’是告白,‘我很喜歡你啊’卻並不是。」他照著千晴模仿蘇澈的調調刻意拖長了那句曖昧話的尾音,卻造不出女生那柔情的效果。
「為什麼啊?」
相里不想繼續打擊她,轉換了問題:「先不管這個,那你是怎麼回答的?」
「為什麼啊?」女生捲了一大口拉麵,怕相里詫異,口齒含糊不清地補充道,「我脫口而出問他‘為什麼啊?’。」
男生哭笑不得,並料想蘇澈當時的心情大抵如此。「人家肯定懶得睬你。」
千晴搖搖頭:「不,他很認真地闡明瞭。」
那也是怪人一個。相里心下尋思。「你確定他沒什麼不良企圖?」
「鑽石級的好人,又高又帥又聰明又溫柔。」
「那最好。」相里小聲地嘟囔一句「他怎麼會看上你!」
喊來服務員結賬。
千晴端起碗喝湯,目光自然地擱在「咕咚咕咚」的聲音之上。相里垂著眼,相里抬起頭,相里伸出手。服務員的黑衫紅圍裙襯著相里很淺的膚色。相里那張臉,大家都說美型地人神共憤,可自己從沒覺得。相里的手,倒是纖長秀氣,有非常漂亮的凜冽骨節。接著是……等等!
「啊喂!幹嘛拿我的錢包付賬!」女生大叫出聲,把已經離開三米之外的服務生都嚇得腳下一滯。
相里卻依然板著那張常年像在生氣的臉,淡定自若地把粉紅色的錢包放回女生手邊,說得順理成章:「誰讓你遲到。」
「你!」千晴敗在口才不濟,於是直接付諸暴力,突然扔下碗伸出雙手敲向男生的腦袋。
男生竟然意外中招,眼鏡震下來落進了沒喝完的麵湯裡,然而後續的時間卻似乎被凍結了,他低著頭,沒有動作,放著眼鏡不管。
「……小臨?」
有什麼不對勁。
「……你在生氣?」
太明顯了。
「……還是在吃醋?」
男生猛地抬起頭。
從沒見過他這麼滑稽搞笑的表情——眼睛瞪得渾圓,瞳孔卻緊緊收縮這——和店裡的優惠套餐招貼海報相映成趣。
千晴想笑。卻不知為什麼忽然笑不出來。
那之後一連幾天,千晴都情緒低落元氣盡失,無論做什麼都低眉垂首。
姐姐伸過手柔柔她頂心的細軟頭髮,「你中了什麼盅?像只待產的貓。」女生隔了幾秒才從擇菜的小板凳上跳起來:「哎哎你把麵粉弄到我頭上了啦。」
剛強裝成熟可靠的光咲看看自己手心裡殘餘的白色粉末,以及中間斷開抹淨的痕跡,朝千晴吐吐舌頭:「你這幾天都蔫耷耷的。上次聚餐不順利?可我看你剛回來時挺高興啊。」
「不是那個原因。」千晴潦草地敷衍。
「不過我倒是也聽說,像地震啊日食啊這類情況出現時,飛禽走獸都會有反常跡象。該不會你也是受了什麼奇怪的場力影響吧?」
千晴思緒在別時別處,把光咲的話聽得斷斷續續,好半天愣頭愣腦地反問一句:「唔?什麼日食?」
「後天的日全食啊。」
「日全食?」像個白痴只知道復讀。
「誒誒,你不會不知道吧?後天上海能看到日全食,聽說是幾個世紀以來最壯觀的一次。我在計程車裡看到觸動傳媒的宣傳,好像說什麼‘錯過這一次,再等300年’,可難的了……」見千晴還是一臉茫然,光咲疑惑地止住了新聞轉述「……誒,怎麼說你平時也是半個天文愛好者吧?完全沒聽說嗎?」
身邊傳遍日全食預告的時候,半個天文愛好者千晴居然充耳不聞,因為心思全在相里對自己的疏遠上。粗心的姐姐當然不會注意到,已經有好幾個補課的早晨,相里沒有在弄堂口等千晴一起去學校了。
和相里插科打諢的日子,像隨海面悠悠搖晃的船,蕩呀蕩,昨天和明天一樣,前天和後天一樣,沒有明確的分別界限,每一天都度得又美又緩。
笑、爭執、瞎較勁、追追打打、13釐米的身高差、掌心貼掌心的吻合度、在東方綠舟騎一輛雙座單車上坡道的默契度,這些微暖的細節組成了世界。
世界也許只是一條線,她的兩端系在彼此的小手指上。
它越來越短……
某個進餐完畢的午後,坐在小花園裡互相抽背詞彙手冊。相里吹噓他不僅把單詞背得滾瓜爛熟,連單詞在詞彙手冊哪一頁哪個位置都瞭然於胸。千晴不信邪,半開玩笑地要求他挑個此來形容自己。
相里想了想,點到:「107頁,倒數第七個。」
認真的翻過去,還真是個形容詞。「lovely?好大眾性的評價啊。」
「本來嘛,每個女生都有可愛的一面,但是你……prettylovely。」也許他只是記錯了嘴硬,但千晴卻挺滿足。
prettylovely,非常普通的我,在你眼裡又稍微有點普通的特別。
越來越短……
千晴在課上被同桌推醒。
女生茫然地揉揉惺忪睡眼挺直了脊背,不知道自己右臉被手臂捂出非常明顯的一道又寬又紅的痕印,看見老師無可奈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四周有同學在嗤嗤地笑。
待老師回身面向黑板,怯怯地問同桌:「我剛才打呼嚕了?」
「何止啊。」同桌用課本掩著嘴笑,「還說夢話了。」
「啥?夢話?」光聽著就驚出一身冷汗,「什、什、什麼內容?」
「‘小臨’什麼什麼的……聽不清楚,總之是指相里吧?」
原來這笑中有八卦作配料。
千晴條件反射立刻看往相里的方向。男生只留給這邊半個冷漠的後腦勺,有一撮頭髮不協調地厥著,他後座的男生笑得很邪,眼睛看著千晴,手卻正隔著襯衫用筆尖戳他。
女生感到無地自容,還不得不強打起精神扮個滿不在乎的鬼臉。
整個過程,相里並沒有側過頭看她一眼。
讓人既難堪又失落。
……越來越短,可誰知有一天突然斷了。
生光
「頻率越大,光子的能量……電子初動能越大……一個電子只吸收一個光子……」千晴枕著左手,右手用沒摘下筆蓋的中性筆沿著字跡走向滑動,嘴裡唸唸有詞,卻還是沒法將精力集中在物理題上。
窗臺上的盆栽在書桌和風扇交界處投下一個凸凹的深色陰影,千晴直起身,把風扇移近一些,那陰影就平整了。
扁扁地癱在木質表面,好普通的形狀,近似橢圓。
只不過,在某處拐出一個小尖角。
千晴想起了白天時相里腦後厥起的髮梢,忍不住抬眼放長視線去看相里家的窗,當然看不見男生。對這千晴房間的唯一視窗就是他家的起居室,這早就知道。
僅僅一瞥,心就給戳了一下。
視界瞬間模糊了。
亮著橘黃色燈光的窗,像個光源。千晴腦海裡竄過的是轉自姐姐的那句狗血廣告詞:「錯過這一次,再等300年。」
明明應該和所有正常人那樣滿懷這喜悅與激動去見證一次奇蹟。
千晴下定了決心。
但不知為何,明明憑藉文藝少女之情懷下定的決心,轉化成實際行動後,卻變成了孫二孃扈三娘之流的行徑。
女生連衣服也沒換,直接衝到相里家門外,滿臉戾氣(?)地要求女主人「交出她寶貝兒子」,當然她還記得禮貌。但光那其實已經把小臨媽媽嚇得不輕,以至於她一邊動作麻利地從裡屋把相里揪來獻上,一邊還對相里擺出了「誰讓你惹怒千晴了?不好好道歉別回來」的大義滅親神色。
無辜的男生除了茫然就是懵懂,跟著千晴一直走到弄堂口的路燈下才忍不住伸手拉她一把,開口問:「怎麼啦?」
女生停下腳步轉過身,深吸一口氣:「你對我有什麼意見?」
「……」這現狀分明是你對我有意見吧?
「你討厭我?」
「沒有啊。」
「那為什麼故意冷淡我?別說‘沒有’哦。」
相里終於聽明白,「川」字型的眉心緩緩舒展開。可方才拉過女生的手掌心卻發起了熱,它蜷起也不適,展開也不妥。夏夜的悶熱和這種熱相比,仿若虛設。
「我們……像以前那樣相處好像是不行了。」男生把無奈的目光從女生臉上轉開,頭別向背光的一側,屏這最後的倔強,不想讓她看清自己的表情,「……既然你已經有了男友。」
總是有這樣的轉折殿,就連曾經親歷的記憶也因斷層而變得含混抽象,壓制成一張薄的化石,盡失了血肉只殘留骨骼,不見了紛爭只剩餘美好,其實這不是幸福。你踩著過去的腳印往回去,醉心於旖旎的風風景,但走的卻再不是原來的路。
唱的灑脫些,「相聚離開都有時候」——總有這樣的轉折點,然後,
不是現在。
千晴狠狠地一腳踢向男生的小腿脛骨:「差勁!你就那麼看不起我!」
對此突入起來的暴力,沉浸在文藝憂鬱中的相里措手不及。
「每次我向別人該白,你就一臉認準了我會失敗的臭屁表情,為什麼別人向我告白,你就那多篤定我會立刻答應啊!」
「嗄?」
「我根本就沒有接受蘇澈。」
千晴的怒氣洩走了,尾音直線下落,相里開始分不清這其中的情緒,是沮喪還是惋惜。
所謂「聚餐邂逅告白事件」的結局是,女生聽完對方告白的理由後,忽然不再侷促緊張,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坦然一笑:「真糟糕啊,你喜歡的那個千晴不是我。」
突然響起,和相里在一起,無需任何偽裝,彼此的認知也從不出現任何歧義。
笑得露齒也無所謂,大聲說話也無所謂,睡覺打呼嚕也無所謂,吃掉滿滿一桶紅燒肉也無所謂,傻乎乎地去告白即使可能被無情拒絕也無所謂,統統都不必介意。和家世、成績、公評無關,和長相、聲音也無關。
喜歡的只剩喜歡。
心臟被鑽了個洞,名叫相里臨的那個男生天衣無縫地契合進來,不再有別的可能。沒有那麼多深刻道理,說「命中註定」又過於文藝,非要掘出個理由那就是「適宜」。
有句話,姐姐成天掛在嘴上:「人生貴得適宜。」千晴認為世界上再沒有道理比這更在理。
某些先前混沌的重要存在,在那個瞬間變得明晰。
它不需要用直白的語言去傳遞,也依然會有暖熱的溫度,很微妙,卻能夠憑著本能感覺到,一個世界被一根細線系起,線的末端與一望無際的未來想來。
——不想錯過。和誰?
澄清誤會後,回家路上,千晴提議:「明天武門蹺課出去吧?」
「要去哪裡?」相里似乎沒有異議。
「隨便哪裡,總之是能抬頭看見太陽的地方。」
復圓
當然沒能看見日全食,那天整個上海都下雨,隨便哪裡。
預報的時段早已經過了,千晴還死賴著不肯回校去上課。相里把渾身溼透的她從臺階上拖起來好言哄著:「別難過了,要不,不回學校?去逛街?」
「不是那個問題……300年後,我和你都變成渣了,這是一件多麼令人感傷的事……唉你是不會了解的。「女生低頭唉聲嘆氣。
相里覺得好笑,又拿她沒轍:「看不到日食也沒那麼要緊吧?」
「當然要緊了!」
可要緊在哪裡又說不清,只是有些非凡的事,想和某個人共同經歷。總覺得必須一起參加過星球大戰,那羈絆才能日久彌堅。
但相里卻反駁:「我倒覺得,它只不過身處特殊位置,再加些推測杜撰的傳說,就引著那麼多人趨之若鶩,但歸根結底,也還是平常那個太陽,沒有變得更炙熱,也沒有變得更耀眼。」
穿過人行橫道後,他握著女生的手依然沒有放開,他的聲音被冷漠無情的雨水淋溼一半,另一半猶如雲層之上的光源,蒸騰出奇異的暖——
「比起日全食,其實我跟喜歡每一天的太陽。」
總是,用熱情洋溢去回應期待仰望,溫暖過多少人份的灰心沮喪,
平凡的光與熱延留在皮膚表面,
只要你一度感知,對它的眷戀就再也揮之不去。
日復一日,千萬天,千萬個太陽,千萬個太陽相加,等於你毫無陰霾的笑臉。
笑聲中夾雜這那麼多,坦蕩自然的雲淡風輕。
儘管普通,
卻比貝利珠更值得珍藏於留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