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全食

是日夏茗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三星一線,月影戲法,百年難遇的天文盛宴,全世界目光都落向你。

脫去遠古時不祥之兆的罩衫,你攜著不知虛實的祥雲鳥鳴傳聞搖曳生姿,而今也成了美景。一旦備受矚目,盛名繚亂也是頃刻間的事。

而其餘那麼多坦蕩自然的雲淡風輕,卻從不被青睞於留意。

初虧

儘管已經拉開窗簾,室內依然非常晦暗。

是陰天。

起居室的燈遲遲沒有亮起,千晴怔了幾秒才想起,昨天爸爸忘了去充電卡。而此時廚房裡卻傳出和往日一樣的「噼噼啪啪」炸粢飯的油爆聲。千晴往聲音源頭探了探頭,一盞燭光亮在灶邊。

溫暖的小光源。

「中午不回來吃飯嗎?那把這個帶上吧。學校平時伙食都不好,補課時肯定更差。天氣熱當心中暑,來把這個也帶上。努力搶佔空調附近的座位哦我知道你肯定不行,不過也不要直接坐在冷風口下面,容易感冒。哎呀哎呀跟你說過不要每次都用拔過鞋跟的手抓粢飯!」

「唔唔唔唔。」千晴大口咬著粢飯應付,「姐姐,你有沒有發現自己老得特別快?」

點點戳戳的手指僵在半空。「誒?」

千晴小心翼翼地退到門外三米的安全區域,才敢道出真相:「簡直是小臨媽媽的2.0beta3版本。」逃跑的過程中不幸撞上停在樓道里的腳踏車,女生在單元樓門口氣喘吁吁地彎腰揉著膝蓋,家裡卻遲遲沒有傳來任何爆破之聲。

打擊太大以致石化了?

千晴兀自「嘿嘿」笑了兩聲,頗有點惡作劇得逞的得意。

身後傳來相里臨的聲音:「千晴,hurryup!」

女生笑嘻嘻地回過頭,一邊招手一邊朝站在暗色調巷口的男生奔去,像朵從灰色大霧裡脫穎而出的亮眼小花在隨風款擺。

沒有人會為有著這樣的家人而苦惱。整天笑呵呵像個彌勒、老實憨厚、但有點小迷糊的爸爸,外表美少女內心歐巴桑、過度樂觀熱血衝動、不計後果所向披靡的姐姐光咲。

不夠聰敏的,卻也擁有許許多多數不盡的溫馨小幸福的,一家人。

也可說不是一家人,僅從血緣角度而言。

爸爸明知道姐姐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卻在和毫無責任一是的妻子離婚後繼續獨自撫養姐姐成人。這個家沒有媽媽,但姐姐比朋友家的媽媽們勤勞能幹兩倍,缺點則是愛心氾濫,每次出門總要撿點什麼回來,家裡快被巷子裡的野貓也夠踏破門檻。

而說到千晴自己,7歲時父母遇車禍神忙,滿門親戚中沒有一個願意收養孤兒,最後被姐姐以「孤兒母親的學生」的身份撿回了家。雖然姐姐撿無家可歸的活人回來也不是沒有先例,不過事關養育一個孩子成人,身為「孤兒母親的學生的父親」的爸爸輾轉反側思考了一夜,作了個留下千晴的後補決定。

如此,排除那些亂糟糟的悲苦身世,日子也過得充實美滿。

千晴真心地以為,沒什麼可抱怨。

不過,在男生眼前開啟姐姐給自己準備的午餐時,千晴還是難免又懷疑以上結論。

「呃……你姐……她有沒有必要餵你整整一桶紅燒肉啊?」相里的手違背了他的心,把筷子伸向女生的保溫桶。

想抱怨姐姐從來沒有把自己當作淑女對待的覺悟,但嘴上還是忍不住為之解釋:「如果你仔細品位的話……也能發現,第一層是紅燒牛肉、第二層是紅燒豬肉、最下面是紅燒鴨肉。」

「但你不覺得在這種環境裡無論吃紅燒什麼都煞風景麼?」

「這種環境」的所指是藝術樓一側階梯教室旁的小花園。綠樹紅牆的景緻,花瓣順溪而下,千晴和相里坐在幾級臺階的外沿,一兩隻肥得快要飛不動的胖鴿子不時從頭頂撲騰而過。這是千晴勘探出的最佳進餐場所,以前長期進餐的「情人牆」,由於情侶聚集太多目標過大經常被老師和值周生驅逐。

說道情侶,這也是讓千晴深感冤屈之處——

「我和小臨又不是情侶,為什麼連我們也慘遭株連喪失了容身之所?」

但顯示卻總讓人百口莫辯,尤其是身邊這位在校內具有超高人氣的少年通常會擺張面癱臉,懶得幫腔,拖著千晴立刻離開是非之地,而如此舉動往往被旁人理解為「他們竟然當著學工委主任的面手拉手揚長而去omg!」

留言無根無源的擴散,不久千晴就成了:「相里臨本人不承認的緋聞女友。」

不過看在紀千晴同學對學校最優異成績記錄勤奮重新整理的份上,學工委主任也勉強包容了這點小小的「桀驁不馴」。

「要不是因為你愚蠢的孤高,我完全可以得到全優的評價。」

每當此時相里就會不屑地翻翻眼睛,冷嘲一聲:「完美的通常都是易碎品。」

「你們男生,是不是都喜歡有缺陷的女生?要漂亮,不要聰明,聰明的反而會惹人討厭,尤其是比自己聰明的。」千晴一邊往嘴裡填紅燒肉一邊問道。

「正解。」

僅僅兩個字,就使千晴受了不小打擊。

本質上,還是個平凡的小女生,笨、懶散、嬌生慣養,壞毛病一樣不少。而理想、抱負、人生規劃,那些大道理,千晴打不起精神去負擔。

只知道埋頭努力,要去回報爸爸和姐姐對自己的珍惜,有一天成為他們的驕傲。

向量數列、唐詩宋詞、時態語態、動詞變位……這些枯燥乏味的學問,和人心相比,其實足夠簡單。

千晴不能理解,自己接近全才,卻反而因此常被孤立。好朋友一隻手就數得完,愛慕者則疑似負數。能夠親密交談的異性只有住在同一條弄堂的相里,雖然他有著擅結人緣的美型皮囊和冷靜果斷的優質個性。但用女生自己的心裡話來說便是「和小臨交往?饒了我吧。我的那些醜事他每一樁都瞭如指掌。」

千晴初二時暗戀過高年級的學長,相里對此評價:「原來你的審美觀如此驚世駭俗。」

千晴初三時趕在畢業前夕寄出了人生第一封情書,相里無奈地拿著那封委婉的拒絕信不辭辛苦地敲開紀家大門:「首先,你把自家地址錯寫成我家地址了,其次,我再度質疑你看男人的眼光。」

接著是高一那次,千晴謹慎地避開了大魔王相里的雷達區,在姐妹淘的慫恿下當面告白,自以為萬無一失,然而很不幸,被告白者的前女友剛剛轉投相里親衛隊,於是理所當然,千晴不僅被男生懷著扳回一局的變態得意心理高調拒絕,而且更慘遭相里的二度精神凌遲。

是了。顯然再沒有人比相里更瞭解,千晴是史上最缺乏魅力的悲情女主角。而薄情毒舌的相里,也早被千晴賜予「少女情懷碾碎機」的「愛稱」。

但奇怪的是,雖然這麼多蠢到家的事蹟都被相里一覽無餘,但從沒有過「沒臉見他了」的正常羞恥心。

原因千晴沒留心深究。

眼下女生傾注了全部精力的正經事是練歌。

週末要跟這死黨去參加同學會,其實質就是聯誼。聚餐後轉戰k歌房是保留節目,以往每次類似活動,千晴總是僅限於跟著打混蹭頓飯,話筒遞到自己面前就推說感冒嗓子疼矇混過關,關鍵原因是平時專注血液沒有拿手的流行歌曲。

可這次不同,下學期即將升上高三,很可能是高中最後一次娛樂活動,不能留下遺憾。

連「歐巴桑」姐姐聽到女生哼著不連貫的小曲之後,好奇追問,都表示贊同,甚至還幫忙挑出適合女生唱的曲目。

相里卻照舊唱反調:「反正不管你怎麼努力也不會受男生歡迎,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哦。」

「‘哦’你個頭!冷水也不是這個潑法吧?做人不好像你這麼差勁的啊!真是……人渣!!」

所以這天放學,積怨已久的千晴終於火山爆發,第一次把男生扔在半路,分道揚鑣。

相里視線逐漸上移,望著她「絕塵而去」,再低垂了眼。為了避免殊途同歸的局面發生,刻意放慢了步伐。

與以往每天攆著她的腳印前行不同。

這才注意到,緋色夕照在此刻已將屋頂染紅。

食既

相里的話其實並非毫無根據的打擊,縮在餐桌一角再次被孤立的千晴終於認清的現實。

以往每次都活躍外放的那幾個中心人物,依然是中心人物。

原本關係親密的小圈子,也還是原本的構造。

自己早已被貼上「無趣優等生」的標籤,變化根本無人在意。

太過喧囂,五六個漂亮女生圍繞這帥氣的男生進行拉鋸戰般的撒嬌和玩笑,全是閃閃星人。千晴待不下去打算就此離席,無奈死黨坐在對角線的位置,招呼未遂,留不得又走不得,懸線上上,侷促不安。

正當此時,閃閃星人的一個突然站起來朝不遠處的另一桌熱情招呼。

原來遇見了外校熟人。

全上海的同學交際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早聽姐姐說過,凡是本地一本大學、高中就讀於重點中學、三屆之內的學生都跳不出這個圈,其中任何兩人只需通過各自的熟人就能輕鬆搭上關係,成為熟人。世界文明的6人交際理論在這裡簡化成3人交際理論。

因此,被召喚的外校同學很快就熟絡地直接搬了過來,小範圍聚餐升級成大範圍聚餐。不過這變化對悶頭吃菜的千晴並沒有多非凡的意義。

千晴沒想到的是,移駕前來的陽明中學男生那個裡最出眾的那個,竟然捨近求遠一頭扎向自己這無人問津的小角落。

「挺巧的嘛,紀千晴。」

千晴含著跟剛放進嘴裡的西芹,愣了長長的幾秒,才膽敢確定對方是在向自己搭訕,側過頭,震驚得完全答不上話。

「想不到這麼快又見面了。」男生跟進一句,他聲音動聽。

「啊!蘇轍!」反應過來,上學期末才在物理競賽集訓班做過兩週前後桌,不過……

「呃……是蘇澈。我可不想被說成是山寨版文豪。」

連人名都記錯是不是太差勁了點?千晴頓時想恰自己的臉。好在看男生的表情,並不十分介意。如果換成相里,想必要被損得七竅生煙。

還以為你成績好是天天閉門在家搞題海戰術的結果,沒想到也食人間煙火,真讓人很不服氣啊。「

「可你不也一樣?」

「我最後才考了第九,比起第一名的你差了四十多分吧。」

「……還不都是一等獎。」

「相提並論牽強了點。況且你啊……還是……」能言善道的男生突然詞窮般停下,臉上顯出古怪的同情之色。

「嗯?」千晴沒明白對方在隱喻什麼。

蘇澈斟酌片刻:「我現在的一個同班同學是你初中時的同班同學,王辰,記得嗎?」

3人交際理論立竿見影地發揮了作用。

「噢哦!戴眼鏡的對吧?黑黑瘦瘦的,以前是我這組的小組長呢。」

「嗯,就是她,不過現在改戴隱形了。王辰不久前有次無意中跟我說起你的家庭……總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呵呵……逆境成才,不容易呢……那時我就覺得你是個很了不起的女生了。」

只不過隨意閒聊,千晴卻突然思緒短路,不知該如何讓應對這種不虞之譽。

了不起麼?

千晴從來只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且幸福的女孩,擁有世界上最善良的家人,同有世界上最貼心(且毒舌)的跟班(相里:「你才跟班!」),受最好的教育,過最愜意的小日子。雖然親生父母離世讓人有充分理由可以愁苦消沉,但千晴總相信,自己陽光燦爛地好好生活一定是他們最大的遺願。

女生尷尬地笑了笑。蘇澈視之為面對誇讚時謙遜的靦腆。

之後,聊天便海闊天空地繼續,話題多半是蘇澈引導,對不善言辭的千晴是莫大的援助。同席的女生們忍不住投來欽慕嫉妒的目光,千晴不太習慣成為焦點,感到脖子莫名地發癢。

蘇澈很快發現女生扭來扭去坐立難安,湊過頭壓低聲音,耳語提議:「我們走吧。」立刻得到熱情的響應。

男生先站起來,大方地向在場所有人道別:「我和千晴先走一步。」

誒?千……千晴?

姓呢?

女生腦子一時轉不過彎。

「哈哈,真是水深火熱呀。」千晴站在店外笑著解嘲。

男生聳聳肩,沒接這話茬,過兩秒看似隨口地問道:「時間還早,要不要換個地方喝點冷飲?」

不經大腦地答應了。

千晴一路還沉浸在方才那麼點緊張和虛榮裡。等回過神,已經和男生面對面坐在冰品店裡了,驚訝之餘,脊樑微微發熱。蘇澈把點單遞過來:「你點吧,我請客。」

千晴死盯這飲品單,一眼也不去看他。過半晌嚥著喉嚨抬起視線,向服務員說:「要冰檸藍舞。」

男生跟著楊生說:「我一樣。」

餘光不經意地掃見他的半張側臉和眉目,利落的弧線與稜角,額髮很長。

突然一股溫熱的血液湧起來,在體內四下竄開。

以前在集訓班怎麼沒留意,他這樣英俊。

只記得最初的相識是千晴使壞的結果,如今想來很難不窘迫。

老師講習題時讓前桌幫後桌批改,千晴前桌的女生評判標準過細過嚴,每次分數都讓人臉紅。千晴怕出醜,不敢上前跟她理論,心裡懷了怨念,惡作劇般要拖個人陪葬,更細緻更嚴格地批改後座的考卷。

終於有一天後座的蘇澈笑嘻嘻地在教室門口堵住千晴:「我說,這也太過分了吧?考物理連錯別字也扣分啊?」

千晴臉紅到耳根,好在沒有怯場,理直氣壯如此這般地擺扭曲事實講邪門道理,男生就無奈無語地笑得更深些。

千晴知道自己肯定給對方留下了人性的壞印象,還是有點懊惱。

但蘇澈瞭解的千晴遠比她自己想象的多——

娃娃臉,頭髮少,笑的時候眼睛彎得厲害,其實蠻漂亮。總是笑總是笑,不太會說話,顯得有點傻不啦嘰。身世悽苦,樂觀堅強,成績優異,勤奮上進。挑不出壞毛病,也惹不著人嫉妒,是個了不起的好姑娘……

一個人,到了用「了不起」去形容的地步,在心裡的分量必定輕不了。

——這些千晴都不知道。

飲料起初冰著手指,後來不知不覺見了底,千晴神經太粗,最後吸出了奇怪的響聲,蘇澈沒法假裝聽不見,包容地笑。

氣氛變得尷尬。

千晴想,說點什麼來圓場吧,不管什麼,什麼都好,使勁搜腸刮肚。突然冒出一句:「啊哈……吃過飯又一起散步一起坐在哈根達斯店裡,真像情侶約會是吧?」

剛出口就意識到自己脫線了。

男生像沒聽懂千晴的意思,笑容依然坦然自如,但回答的話卻曖昧得讓女生心律不齊:「本來就是約會麼。」

「誒?」

接著是更驚世駭俗直抵死穴的:「千晴,我很喜歡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