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這種事?」
芷卉如臨大敵地點點頭,彷彿沒考到加分的是自己。
「吶,對自己有點信心吧。」井原在後座插嘴。
「嗯?你今天還好意思說話了?」溪川聲音挑高了些。
男生有點茫然地從書本上抬起頭看向她。
「我還沒找你算賬呢。你跟他瞎說了些什麼啊?」話題突然發生了偏移。
過了好半天才弄明白「他」的所指,男生似笑非笑,「句句屬實啊。」
「可是……叫你保密不要說的啊!」
「我也是為了你好。你們倆那樣難受不難受?」
芷卉置身話題之外一頭霧水。
溪川橫了他一眼,「哼,那麼我也為了你好……芷卉啊,你知道麼,謝井原這個傢伙他—嗚—」
男生不由分說地在關鍵時刻捂上了溪川的嘴。
不管初衷如何,為了什麼,總之這個動作還是芷卉不可忍受的親暱。女生原本心情就糟糕,這下臉上險些掛不住,指甲掐進皮膚裡,一陣尖銳的疼痛。忍了好一會兒才能重新自如地運用正常語氣,「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家了。」
望著芷卉遠去的背影,溪川終於用盡全力把男生的手扳開,大聲喘了幾口氣,回頭怒目道:「你還是不是男人啊?幹嗎不說出來?」
「……我哪有夏新旬那麼有魄力?倒是你—感覺怎樣—戀愛,然後,kiss?」
免不了話沒說完就被臉紅的女生一拳捶上肩。
8
週五。
芷卉請了病假沒去學校。非要硬撐到上午九點官網上公佈成績。
父母也都請了假守在家裡,雖然老爸刻意地講著冷笑話活躍氣氛,但依然改變不了屋裡快要凝結成塊的緊張氛圍。
八點五十。招生網上突然人數驟增。
八點五十五。頁面突然打不開了,任憑芷卉怎麼刷屏,一直無情地顯示著「該頁面無法顯示」。
九點整。依然「該頁面無法顯示」。
九點二十。終於開啟了頁面,卻登陸不上,顯示「系統繁忙,請稍候登陸」。
九點五十。幾乎快洩氣了。嘴裡卻還不甘地罵著:「什麼寬頻啊,我們家這是窄帶吧?」
十點一刻。成功登陸。招生網上卻顯示:「資訊尚未錄入。」
徹底被f大打敗了!芷卉洩了氣癱坐在沙發裡不吭聲。簡直就是浪費感情嘛!搞得大家這麼緊張,說不定那群懶教授連考卷都還沒改好。
中午已經坐下來吃飯,心思全掛在網上,剛吃了沒兩口就聽見家裡門鈴響了,紅色的特快專遞。
芷卉心不在焉地簽收了撕開,是列印的公文,頭腦昏昏地看了兩眼,突然發現落款是f大招生辦公室。全身汗毛頓時倒豎,一股燥熱感像針刺進皮膚。
又看了兩遍,心懸半空,完全理解不了在寫些什麼,只在最後捕捉到「20分加分」的字眼時終於一口氣鬆下來,險些虛脫。
雖然沒有被虛擬錄取,但也已經是加分中的最高一檔了。
室內的氣溫彷彿開始回暖。
晚上,芷卉打了個電話給邵茹,彙報考了20分加分,順便也得知謝井原果然不出所料被直錄了,而柳溪川—據邵茹稱「非常意外」—「居然」「只」考了20分加分。
聽到這種說法頓時喜悅減半。
為什麼在老師的眼裡,自己加了20分算「不錯」。而柳溪川加了20分要用「意外」「居然」「只」這種遺憾的詞彙來形容呢?
9
一場考試,從十七歲走向了十八歲。
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是成長。
眉眼隨年齡增長而清晰,長成身材頎長的少女模樣。短髮蓄過了肩,越來越長,不經染燙的墨黑髮色,愈發地吸引目光。在這漸漸成長的過程中,數不盡的細節在突轉,像光線原本該以直線傳播,卻不知在哪個轉角被生硬地彎折,脫離了原來的軌跡,奔跑成了如今的方向。
時光越來越漫長,換個切面觀看,卻又急速變成以前自己所不熟悉的景象。
禍福未卜,喜憂參半。
10
週六全年級分層次補課。
中午不少學生翻牆出去吃飯,溪川二話不說地跟著往上爬,被芷卉紅著臉揪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男生們,壓低聲音說:「走光了。」
溪川茫然地撓撓頭。完全沒意識到穿裙子的弊端。
「還是去找邵茹開出門條吧。」
「應該行不通吧?」
「試一試才知道嘛。」
結果,在兩個女生軟磨硬泡下,邵茹終於妥協,「看在你們倆都拿到最高加分的份上就開給你們吧。不過下午上課不要遲到。」
黃色的出門條上寫下了柳溪川和京芷卉的名字,後面是長長的空白。理由又是事假,有機可趁。於是剛回到教室就被女生們包圍了。
轉眼間請事假的就變成了柳溪川、京芷卉、沙杏久、雲萱、文櫻。
「字跡模仿能力很強嘛!」雲萱崇拜得冒出星星眼。
「那當然。我是學誰像誰……」芷卉剛一開始得意就被沙杏久在一旁冷冷地打斷,「走了吧。小心等下走路時因為重力太小而飄向火星。」
芷卉朝她做了個鬼臉果然沒再自吹。
出門後討論去哪裡吃飯。
「沒記錯的話,文櫻家在馬路對面有公寓吧。」雲萱滿臉堆笑地跳過來勾住文櫻的脖子。
「啊,是。」
「那就先找那裡落腳吧。」
「誒?文櫻家有很多套房子麼?」溪川好奇。
「她家是鉅富你不知道啊。」杏久還是冷冰冰的表情和聲音。
芷卉的注意力卻被別的東西吸引了,「留下疤痕了啊?」
「誒?」杏久一愣。
「額頭上。」芷卉所指之處,劉海後面隱隱綽綽露出淡粉色的一道傷疤。眾人都沉默下來。
「是啊。留疤了。」杏久滿不在乎地答著,不自覺地看向身邊的文櫻。
「哎,只要江寒同學不在意就沒什麼了哦。」雲萱毫無覺悟地繼續打趣。
「嗯。他不會在意。」杏久答。伸手攔下了計程車。
在大家猛往車裡鑽的過程中,杏久清晰地聽見文櫻在自己耳畔發出的微弱聲音—「對不起。」
杏久沒說話,拉著文櫻的手捏緊了一些。
也就在前兩天,已經拆了線回來上課的杏久和江寒一起坐在實驗樓的臺階上吃外賣。男生盯著女生額頭看了半天,說:「留下疤了。」
「對。退不掉的,你要有心理準備啊。」
「呵呵。我倒無所謂啊。就算你被硫酸潑毀容了我也不會在意的。」
「你少詛咒我。」女生往嘴裡塞進一大口飯,白了他一眼。
「說到硫酸我倒是被潑過誒。」
女生瞪圓了眼睛抬起頭來。
男生扯過自己的冬季校服,指著上面一個大洞說到:「高一的時候做‘黑麵包實驗’,前座的阿京猛轉身不小心掃翻了我們桌上的硫酸。」
「……只能說你平時人品沒攢夠。」杏久表情冷漠地重新低下頭去埋頭苦吃。
「哎,你很沒同情心啊。哈利波特。」
「你說誰哈利波特!」
「是有點像。啊啊啊……不要打,飯要翻掉了。」男生之後突然正色起來,「為什麼要那麼幫文櫻?」
「……」
「就算不會留下疤痕也至少要很長時間來消退,為什麼會為了文櫻這麼做?」
「……我早就下決心要保護她。」女生手中的筷子突然停了下來。
「呀,文櫻你一個人住在這裡沒回家麼?」雲萱一進門就咋呼起來。
「怎麼這麼問?」杏久察覺到文櫻臉上閃過的一絲不自然。
「電腦啊,」雲萱像偵探發現了蛛絲馬跡一樣得意地往書房指去,「都沒有關,還在屏保呢。」
「呃……這是……我今天早上上課前過來拿了點東西。」
顯然不是。杏久四下看,這完全不像是沒人住的空房。女生的內衣還搭在臥室的椅子上。垃圾桶裡有很新的麥當勞早餐外帶袋。
杏久沉默地看著文櫻的背影,聽見她說:「我就叫必勝客了哦。」
「可憐?那種富家大小姐可憐,你完全不知道世界行情吧?」江寒立刻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家裡有錢是一回事,但其實可憐是另一回事。」
「我理解不了。」
「她爸爸去世了你知道的。」
「不是還有媽媽麼?」男生沒心沒肺地往嘴裡塞了口菜。
「但如果僅有的媽媽還要和人分享呢?」
「什麼……意思?」
「媽媽再婚後又有了新的孩子。那麼,大小姐就變成一個完整家庭。」
「那倒也是,她有弟弟妹妹了麼?」
「是弟弟。」
文櫻去找必勝客的外送電話。杏久在電腦前坐下。
不僅僅是電腦沒關還在屏保,連寬頻都還連著忘了斷。
明明很難過,卻總要裝作倖福。
連住在家裡也覺得尷尬的「大小姐」,還不如徹底搬出來承認自己是個出局的邊緣人。
吶。文櫻。不要在心裡哭。我會保護你,十年二十年以後都是一樣,在全世界人眼裡無足輕重的你,在我心裡依然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11
週一。升旗儀式。
學生們擠在一起吐白氣。前排的一夥女生在熱烈地討論著娛樂圈八卦,聲音越來越響,站在隊尾的邵茹最後終於忍不住,上前輕拍了她們幾下。耳廓裡就只剩下喇叭裡重重疊疊的國旗下講話的聲音。新上任的學生會主席又聒噪又囉唆,硬是讓全體學生在寒風中瑟瑟抖了半小時,無疑也被暗罵了千百遍。
芷卉站在排頭舉班牌,沒有屏障,臉被吹得生疼,正想盡辦法往衣領裡縮,聽見隔壁班第一排兩個女生在聊天,注意力不由自主被吸引了過去。
「……全年級只有謝井原考到了直錄。」
「柳溪川沒有麼?」
「沒有,好可惜啊,大概是因為文科比較難。」
「她都沒考到那其他人還有什麼指望啊。」
「k班京芷卉不也很厲害麼。」
「她呀,比柳溪川差遠了。沒競爭力的。」
「啊,自主考這麼難,說不定今年連高考都會比較難。」
「是哦。」
……
芷卉把臉轉向另一邊,強迫自己不再去聽。
一宣佈「升旗儀式到此結束」,學生們立刻在操場上「自主解散」,邁開凍僵的雙腿一窩蜂往教學樓奔去。溪川等芷卉換了班牌一起往回走,k班的人已經早就跑光了。
a班因為站在離教學樓最遠的方陣,所以是整個高三年級的隊尾,也早沒了整齊的隊伍,零零散散地以星雲狀前移。
溪川和芷卉跟在最後。上樓時轉過一個彎,前幾步的秋本悠看見了後面的芷卉,笑著停了下來,之後就一直保持和芷卉並排聊天的狀態。溪川倒是高上去兩個臺階。
「也是加了20分麼?」
「是啊,哪有直錄的水平?真要像謝井原那樣用功我也受不了。」
「呵呵,不用管他,他不在地球人的範疇之內。」秋本悠笑著一攤手。
「不過被錄取了,這下徹底放鬆了。真羨慕啊。」
「那他這幾天在幹什麼?」
「還在上課啊,不過有時被老師拉到教務處去幫忙輸入全年級高考報名材料,比原來還辛苦。」
「他現在……」秋本悠說著突然臉色一變。
芷卉剛察覺就聽見側面傳來一聲奇怪的動靜,轉頭去看,只見什麼東西飛快地從眼前晃過,芷卉下意識地伸手去拉,才立刻反應過來,是溪川踩空了臺階重心不穩險些掉下去。
—她呀,比柳溪川差遠了。沒競爭力的。
你那麼強。
為什麼要在這裡?
可以在光暈氤氳的舞臺上,可以在漆黑髮亮的鋼琴前,可以在作文競賽的領獎臺上,可以在塵埃輕揚的黑板前,可以在夕陽中和他走成浪漫唯美的長鏡。可以在教室中,可以在操場上,可以在辦公室,可以在走廊裡。你有那麼多地方可以去,你在每一處都坦然地受著讚揚。
可是,你為什麼要落在我手上?
要知道,她們說,我比你差遠了呢。
也許只遲疑了兩秒,布料就從手中急速地抽出,指尖被磨擦得生疼,芷卉定在臺階上,眼睜睜看見臉色煞白的女生像被置身於慢鏡中掉了下去。動作在眼中被分解成半秒一格,直到人群全部朝下面聚攏,驚呼聲喧鬧成暴漲而來的洪水。
芷卉愣愣地站在原地,親歷了一切,目睹了一切,一動沒動。
手心裡瘋狂地滲出一層汗。在冬日樓梯上斜切進來的微薄陽光裡無可挽回地瞬時成冰。
原本該大快人心,為什麼望著紙團消失的那個小樹叢,會感覺一把刻刀正伸向心臟,畫出了令人絕望的痕跡?
為什麼會掩面而泣?
—柳溪川,擁有了一切的你,請嚐嚐「放棄」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