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科綜合的題目有些難。筆摔斷兩支,鼻尖冒出微小的汗珠。
最後一題是根據大段的《海國圖志》原文節選回答問題。看了三遍,芷卉依舊是茫然的。交卷前匆忙寫下答案,剛一交卷就罵自己豬腦,居然寫出「外國列強只是虛張聲勢外強中乾不足為懼」。魏源爺爺泉下有知也會號啕大哭。
順人流機械地走到校門口時,才開始安慰自己,英語考得很不錯,應該也算「師夷長技以制夷」活學活用了。所以,魏源老爺爺您可以瞑目了。
換出輕鬆的表情,來接她的母親問情況如何,也答著:「不錯啊。」輕鬆的語氣讓母親頓時安下心來,氣氛也愉快了不少。
說是在家燒了一桌好菜要好好慰勞一下,有點過於隆重了。因為「不錯才有鬼」,所以受到優待也覺得有愧。芷卉訕笑著上了車。
有那麼一瞬間想起井原應該也考完了。在洶湧的人潮裡搜尋半天,連母親說話都漏聽了好幾句,終於是沒再看到。自己這個考場放得較晚,踩著人浪的最末點回沙灘。
如果就這樣放棄了,埋下頭,側過臉回應母親的喋喋不休,就不會在後來受到意外的傷害。冥冥中在車輛轉彎時受了什麼指引朝路邊拋去目光,也許是許久以前就在宿命裡寫明的意外。就像從130車上跳下被誰撞倒,就像被小偷堵在巷口又被誰拯救,就像在樓梯口一抬頭看見誰的眼神在四處尋找。
不想看到。
卻又看到。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這一定是寫在宿命裡的意外。
逐漸模糊的視線裡,井原和溪川牽著手走過街角。
2
星星只有和星星相聚,才能照亮夜空。
無法期待星星與沙礫會有交匯的軌跡。一個在天,一個卻深潛水底。
墨色頭髮眼神冷冽的少年和長髮短裙笑顏純善的少女牽著手,在冬日含混灰暗的背景中濃烈地脫穎而出,人潮湮沒不了。像一幅童話的插圖。甚至讓人不忍心就此翻過。
那麼,這就是所謂的「看著她走向你,那幅畫面多美麗」麼?
那麼,「還不夠溫柔優雅成熟懂事」的我在你心裡的什麼位置呢?
伸出手摸摸頭,只是類似對晚輩的愛憐。
而手牽手,才是適合於情侶的親密。
這點我早該知道。我早該想到啊。
彼此之間,一寸距離。我只記得了滿懷的溫暖,卻忘記冬日整個世界氾濫的冷空氣。以至於從幻境抽身的一刻,被凍僵得連哭泣都做不到,連淚都流不下來。
這個黃昏在我的臉上蒙上久遠無法逝去的塵埃,而你們在落日的餘暉中行走成漫長的空鏡。
我心裡唱著《很愛很愛你》的輓歌。
—如果吹蠟燭前許願能靈驗,那麼,你還能把喜歡我作為生日禮物嗎?
3
「唉。有必要麼?」彎過街角,遠離氾濫的人潮,男生抽出手回過身面朝女生。
「……」
「你啊,死要面子。」語氣中有點無奈的責怪,「還想在以前同學面前維持完美?」
「……」
「其實也用不著。他們,」指了指遠處喧囂的人群,「也許很快就不記得你了。誰會維持那麼久的關注?誰會在意在校門口跌倒的人是不是你?誰會懷疑身穿聖華校服的人—」
「新旬。」女生悶聲一句低語截斷了男生的排比,「剛才新旬在後面。」
「啊?夏新旬麼?」出乎意料。其實也只怪自己智商沒運用到那個範疇。f大的自主招生夏新旬沒參加才是不正常吧?
「不知道有沒有認出我。」
「不太可能吧。就你這樣—早改變了劉海髮型,穿著聖華校服衰得撲街,又(偽裝成)有聖華的男友。就算他敢想也不敢認。」
女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拼命點頭認同。
「只可惜我啊—」
「哈?怎麼?」
「你怎麼不想想剛才那一路有多少聖華的學生啊?還多半是a班的同僚。」
「那又怎樣?」臉上換出「難道你還想叫我為你的聲譽負責」的不屑。
「不怎樣,和你那麼在乎夏新旬的原因一樣。」
對話間白氣飄浮起來。沉默的時間長到足夠它們一點點化開散盡。
「可我,是喜歡新旬啊。」
女生一字一頓地咬清整句話,似有些落寞,卻又堅定得不可逆轉。
那的確是有必要了。
「我知道。」
所以呢?
沒有半點起伏的聲音在空氣中氤氳。男生的臉轉向馬路,被一晃而過的車燈打出夢幻般的色彩,一瞬間後又歸於沉寂,湮沒在淺灰的暮色裡。
沒了下文。
許久,溪川才終於會意,「撲哧」一聲笑出來,「說話真不怕繞斷腸子麼?你這種靦腆到自虐的傢伙還不如咬舌自盡算了。」
「哼哼。彼此彼此。」男生視線仍沒轉回來,冷笑兩聲,揚手招下了計程車。
「追女生你還是多向我家新旬學習吧。呵呵。」一邊打趣一邊爬進後座。
「再厲害還不是隻追到你這樣的?」男生坐進前座。
「什麼意思啊?」後視鏡裡看見女生故意沉下的臉。
「夏新旬雖然可以算是勁敵,不過在這方面眼光比我差多了啊。」
「啊你個頭!就衝你這句話我也不幫你。你自己等著咬舌吧。」
女生白了他一眼,側過臉對明顯在觀看相聲演出的司機說道:「開車。」
紅色的「空車牌」被翻下來,熄滅了。
4
這是一所辦學不到十年的學校。
建築和綠化都是全市最好。學校裡種的樹,大多即使在冬天也不會變得光禿禿。白寥寥的燈光下,漆黑斑駁的樹影依然倒映在課桌上,形成了一點灰暗墨綠的色澤。
寫字時手僵硬,字型勉強維持端正,數字和數字之間的距離不好掌控,一個不留神就重疊到一起。男生半垂著眼,側臉的折線在淺色的頭髮根部堅定地折斷,隱沒在恍惚的視線裡。
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無數小細節堆疊,看得讓畢業班穩重的女生們都各懷心事。
這樣的男生。
在聽見「夏新旬,有人找」的叫聲後從習題捲上抬起頭來,看見了倚在教室門邊的另一位—對手,也可以說是另一個自己。
「謝井原?」在走近的過程中露出了一些詫異的神色。
對方點了點頭。
「有事麼?」
即使一個孤傲到態度有些惡劣,而另一個平易近人得像擁抱般的溫柔。
即使一個髮色墨黑,而另一個有大眾情人般的栗色頭髮。
依然逃不開「一個是天才,另一個,也是天才」的定義。
這樣兩個人站在一起。
絕不會像兩個普通的少年那樣,可以隨意地相互打趣玩鬧。每說一句話都必須經過完備的思索,每做一件事都像是早有預謀。每一句話裡都充滿了挑戰的意思,那麼像「一個特地到另一個的學校裡會面」這種反常的事,意味著什麼呢?
早已過了放學時間,天色換上黑暗。暖黃的路燈亮起來。只有在陽明這種寄宿制學校裡,教室才依舊燈火通明。夏新旬從白熾燈光的籠罩下走進漆黑的夜幕裡,深色的制服融了進去,深色的眉眼也似乎一點點化開,神情平淡地望向對方,等待著一個合理的回答。
刨去家裡離陽明高中近的便利條件「順便過來」不說,此刻的謝井原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點莫名其妙。上高三以來最大的長進似乎就是多管閒事。眼下又是一樁。
思考了半晌該怎麼開口,最後還是選擇了最安全保守的方案,「柳溪川想必你沒忘吧?她現在是我的前桌。」
像「其實是前桌的同桌」這種拐了彎的關係就不必強調了吧?
「……哦。」語氣中有點不甘佔了下風的成分,「那麼,她還好吧?」
「不太好。」
「什麼?」
「你知道她為什麼會轉學麼?」
「……」夏新旬不做聲,臉上又露出少見的不服氣。
「夏天時因為腳手架坍塌受傷了,你是在場的。」
「嗯?不是腿骨折麼?為了這個轉學?」
「不止腿骨折。她,」手指了指腦袋,「這裡也受傷了。」
「哈啊?你說什麼?」新旬無法再維持更多一點從容。
只沉默了兩秒,聲控的壁燈就無情地滅了下去。
「她到底怎麼了?!」
壁燈重新亮起在男生失控的喊聲中,井原突然覺得有些刺眼。
「雖然我本該保守秘密,但是把實情告訴她最在乎的人,應該是可以被原諒的吧。」
5
陽明中學分明就是一個話題中學,相比起來有百年校史的聖華中學校風實在是太正了。
事情一扯到陽明,就一定會變出幾百萬個與事實背離(且乍聽之下都具有真實可信度)的版本。關於所謂的「夏新旬、柳溪川、謝井原的三角劈腿之戀」已經讓無數八卦女心潮澎湃起來。
版本一:柳溪川轉學後移情別戀,卻對原男友心懷愧疚。謝井原衝到陽明懇請夏新旬主動把柳溪川讓給自己。夏新旬怒火中燒又衝到聖華去對柳溪川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終於力挽狂瀾讓美少女重新回到自己的懷抱。歐耶!
—可信度99。9%。優勢:非常具有發展成言情小說的潛質。劣勢:貌似在哪裡看過……你確定自己不是瓊瑤阿姨的著作讀多了麼?
版本二:柳溪川在兩個黃金男生間難以取捨,謝井原來到陽明主動要求決鬥,夏新旬積極響應前往聖華迎戰。最終夏新旬以微弱優勢獲勝,抱得美人歸。鏘鏘鏘鏘!
—可信度95%。優勢:該題材在吸引八卦女的同時居然也吸引了一些熱血八卦男。劣勢:為什麼總覺得是在cosplay網路遊戲?
版本三:柳溪川憑著自己的不敗魅力迷惑了兩大帥哥。謝井原瀕臨崩潰來到陽明尋找夏新旬懇談,夏新旬為表誠意前往聖華回訪。最終……兩人同時發現柳溪川並不是自己的最愛,而對方才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從此攜手前往××山放羊,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全劇終。
—可信度……不可估。優勢:現在美少年的禁忌之戀貌似很流行啊。劣勢:要說那兩個只見過三次面的傢伙有感情基礎實在也太扯啦。
再怎麼說也不過分,那三位主角的光輝的確太奪目。一個是陽明中學學生會主席,一個是全市聞名的聖華中學理科天才,另一個是陽明中學前校花(「前校花麼?那現在校花是……」「她之後還有誰敢自稱校花?」)兼高考文科狀元的重量級候選人。
那麼,到底哪一種版本才是真實的呢?無論怎樣,三方中任何一方受傷出局都會引發無數粉絲死於心臟麻痺哦。
6
真相回放一—
秋本悠領完數學競賽獎狀走出辦公室門,正撞見同樣來取獎狀的謝井原,二話不說板著臉把男生扯住,「喂。那天……」
「嗯?」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自主招生考試那天,你和柳溪川是怎麼回事啊?」語氣微怒。
男生怔了一秒,立刻明白過來對方指的是什麼。但考慮到此事說來話長,似乎三言兩語道不清楚,只好隨便應付著,「就那麼回事啊。你覺得是怎麼回事就是怎麼回事吧。」
「說繞口令啊?!我問你,那芷卉怎麼辦?」
「……」
「喂,你別做始亂終棄的陳世美啊。」
「你說得也太難聽了點吧!」
「謝井原你終於來了啊!」兩人的對話被許楊高調的「呼喚」打斷,或者說,許楊終於及時出現無意間拯救了水深火熱中的男生。
秋本悠只好憤憤地看著對方進了辦公室。
真相回放二—
逆著聖華中學放學人潮的,是一個身形頎長挺拔的少年,穿著和周圍人截然不同的制服,惹得已經走出校門的女生們也紛紛回頭張望。
其中卻有一個人一見之下就埋下頭倉皇逃開。眼尖的少年一眼就發現了,上前扯住她的胳膊。
「溪川。」
「唔—唔,是你麼……哦,我趕著回家……」
「不會是故意躲著我吧?」少年臉上露出一點壞笑。
「怎、怎麼會。」雖這麼說,腳步還是因底氣不足慢下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事哦—」尾音故意地被拖長。
「我……能有什麼事啊。哎呀,我趕著回家啦。」女生重新埋下頭加快步伐。
「謝井原可是什麼都告訴我了。」
「什!麼!」聽到這種說法,女生猛地站定回頭,一抬頭卻恰巧撞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男生的某個敏感部位。「啊。」像觸電一樣分開,即使那個吻像羽毛一樣輕,卻依舊叫女生臉紅起來。
男生先是一愣,隨即壞壞地微笑著,飛快地重新把女生拉進懷裡,這次是故意地吻了上去。
於是,聖華中學五點半鐘放學的同學們有幸目睹了第二天瘋傳整個學校的「特大頭條」。
女生紅著臉努力地推開男生,一口氣才喘出來,「流氓啊!」
「嗯,你才知道麼?」男生下巴斂出一道乾脆的線條,笑容令人不忍苛責,「吶,我很想你。」
真相回放三—
「知道麼,昨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柳溪川在校門口和一個外校男生kiss啊!」雲萱神神秘秘地轉頭向謝井原。
「哦?是麼?那很好啊,」男生站起來正有事朝外走去,「真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步伐略快了一些,以至於身後的女生沒聽見這後面一句「夏新旬這傢伙還有兩下嘛,連那種非人類也能降服。」
「誒?這麼說……謝井原這麼輕易就認輸放棄啦?到底是什麼高人把他都給降住了?」雲萱萬般感慨道。過了一會兒又轉頭朝向京芷卉,「你知道是誰麼?」卻發現自己正在對空氣說話,那女生已經不知何時也不在了。有點自討沒趣,雲萱無聊地咧咧嘴作罷了。
不過,所謂「謝井原在決鬥中落敗」的謠言大概多半出於此。
7
自主招生考試的結果據說會在週五公佈。上f大官網可以查詢加分情況。
星期四放學時。一向是k班最活躍的三角地,今日卻反而因芷卉的過度緊張而沉悶起來。
「放心啦,不會有事的。」同桌的女生體貼地拍著芷卉的肩安慰道。
芷卉慘淡地笑笑,「那是對你而言。」
「至少也會有5分加分吧,凡事要往好的方向想。」
「也不一定,上屆我認識的一個學長就沒有考到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