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日界線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夏樹笑了笑,沒放在心上。

過了幾天,真正排起戲來,因為兩位主角演得過於深情,跑龍套的同學每到抒情臺詞講完就大肆起鬨,夏樹定力相對較強,程司往往笑場,最後結局總是趙玫把帶頭起鬨的元兇揪出來追打一番,場面混亂的時間比有序的時間多。

夏樹點著趙玫的背影搖頭笑:「她哪有一點身為組織者的覺悟啊。」言下之意,班裡少了黎靜穎這主心骨還是不行。

「不過挺開心的啊,高三前最後的瘋狂。以後想玩都沒得玩了。」程司是這麼認為的。

夏樹看著他出神了。這樣的笑容,這樣的神情,這樣及時行樂的想法,全部和風間南轅北轍。兩個性格迥然相異的人居然會是兄弟,肯定是母親性格的遺傳成分更大,那麼是不是說程司媽媽偏婆媽,風間媽媽偏冷豔?想到這裡她突然笑起來。

實際上關於這件事她腦海裡全是胡思亂想,沒有一個理性思路。

選科方面,果然是程司選物理,趙玫遵從她媽媽的意願選了化學。風間和夏樹都選了歷史。還沒有分班,暫時施行著走班制。風間很有心,每次都先到歷史教室幫夏樹佔好座。有一次藉著鄰座的機會,夏樹試著提起風間和程司的關係,風間卻以「我不想和你討論這個話題」直接而生硬地拒絕了。

「好好地看著我笑什麼?」程司莫名其妙。

夏樹掩著嘴,搖搖頭:「沒什麼。」

他還矇在鼓裡。

(五)

臨近演出的一天,放學後大半個班級的學生都留下彩排。趙玫卷著課本當擴音器,在教室中間指揮走臺,但還是壓不過人聲鼎沸,進度極慢,混亂的狀況持續了二十分鐘,夏樹終於看不下去了。

女生走到講臺前用力拍了幾下黑板,安靜多了。

大多數人詫異地看向夏樹,幾個還在喋喋不休的女生被夏樹犀利的眼神瞪過後也不好意思地停住了。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夏樹用正常的音量緩慢但清晰地說道:「想盡快回家的人就安安靜靜聽趙玫指揮把劇排完。不想盡快回家的人先去走廊裡聊天,等劇排完了進來把課桌椅歸位。」

風間和趙玫當然毫不意外,但其餘的人,連程司都被這樣的夏樹「秒殺」了。

果然是氣場決定一切,夏樹不是班委,可是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質疑她沒有資格放話。

接下去的二十分鐘,幾乎是在除了對臺詞和趙玫指揮外鴉雀無聲的狀態下完成了彩排。

趙玫並不高興。

夏樹也不會等她的小心眼默默發酵變質。

回家途中,夏樹開門見山地說:「我不是為了跟你爭什麼,只是為了早點回家,以後多餘的話我一句也不會說。」

「我沒有怪你。我只是覺得……」

「什麼?」夏樹追問。

「你,還有黎靜穎,每次你們做類似的事雖然沒有壞心,但顯得我很無能。」

「你一點也不無能。你知道他們為什麼不怕你嗎?」

趙玫搖搖頭。

「你是這個班裡管事的,平時大事小事都得管,為了平衡同學關係、使班級有序,你怕他們,你怕得罪每個人。因為怕得罪人,說話狠不起來,老模稜兩可的,他們也就不怕你,因為他們知道,就算你今天生氣,明天你還是得為了班級和諧放下架子來做好人。我跟你不一樣,我平時什麼也不管,也不用求人辦事,連上學期全班欺負我的時候我都沒怕過誰,一個一個還擊過,現在就更加用不著怕任何人。當你不怕任何人的時候,別人就會怕你了。他們不知道惹怒了我,我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難道不好好排練的人會被你砍手指麼?」趙玫笑岔了氣。已經不生氣了,她覺得夏樹說得很在理。但轉而又哭喪著臉:「可是,黎靜穎不像你那麼強勢啊。」

「黎靜穎是班花,班裡沒有男生不喜歡她。黎靜穎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基本不會讓人揪住她不得體的把柄。如果有女生跟她作對,顯然就是嫉妒,她們不願意在男生們面前做這種赤裸裸的嫉妒者,所以都不會公然和她吵架。但是我敢保證,背後給她使壞的還是大有人在。上學期有個人老在她抽屜啊儲物櫃啊塞不雅觀的東西刺激她,雖然阿司和她都以為是哪個被他拒絕的男生在報復,但我有種直覺,是女生在搗鬼。」

「原來如此……我真愚蠢!」

「怎麼愚蠢了?」

「我就公然和她吵過架,而且還是在阿司面前。」

夏樹笑起來:「我還公然和她打過架呢,而且還是在阿司和風間兩個人面前。我們對她的敵意都很明顯啊,用不著遮遮掩掩。不過,我最近居然有點想她了。」

(六)

是不是黎靜穎覺得明顯的敵意要比背後使壞好得多?夏樹不知道。

除此之外,夏樹想不出什麼理由使自己成為黎靜穎唯一聯絡的人。

就在她對趙玫說「居然有點想她」的這天晚上,夏樹接到了黎靜穎打來的電話。上次她打過來,夏樹並沒有將她存為聯絡人,所以這次還是陌生的一串數字。

接通時夏樹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喂?」

「夏樹,我是黎靜穎。」還是一如既往,點明所指,自報家門。

「欸?你啊……」夏樹感到很是意外,突然找不到話,「你好嗎?」

「我不好。」

夏樹覺察到她的聲音有點異常的低沉和沙啞。「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學校裡有傳聞說你生病了,真的嗎?」

「我是一直在醫院。」

夏樹沒有急著追問,給了她猶豫的餘地,安靜地等下文。

「出了一點意外。」她接著說。

(七)

以班級為單位的大型文藝活動通常會使人心浮躁,流言也不可避免地呈現出高峰期。

最集中的話題全是關於謎樣失蹤的黎靜穎。

介於「身患絕症不久於人世」的極端沉重和「大小姐心血來潮玩翹課」的極端輕鬆之間,其實存在著真相,它混跡在五花八門的版本中,總是讓人聽過之後笑道「怎麼可能啊」,明明不是謠傳卻比謠傳更讓人無法接受。

週四上午第三節課是歷史,課間做完廣播操,夏樹跟著趙玫慢吞吞地返回教室,正遇見風間拿著歷史書和筆記往外走,準備去佔座。夏樹叫住他:「等我一起吧。」

她迅速從書包裡抽出課本追出去。

「春秋戰國時期的科技成就背了嗎?」女生冒冒失失把書掉在地上,趕緊撿起來。

男生無奈地迴轉身等她:「星期二下課前老師說今天抽背啊。」

「慘了慘了!」女生把書胡亂翻一陣,終於找到抽背內容所在的章節,但借來的高三課本被學姐用各色熒光筆標註得亂七八糟,重點太多根本沒了重點。夏樹抬起頭向風間求助:「你筆記全嗎?」

風間嘆口氣,把筆記本翻到科技史那頁遞到夏樹面前。

穿過兩條走廊的路程,夏樹一直埋頭唸唸有詞。

風間無聊得很,一邊遷就著女生的步行速度,一邊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

「她是a班的啊……」身後傳來女生的聲音。

另一個,語氣流露出鄙視:「你居然連她都不知道!」

「我當然知道,只不過覺得那麼漂亮的人不應該成績那麼好欸。」辯解道。

「高一的時候,廣播臺有個挑歌很有品位的女生,放的全是新歌,每次都比外面排行榜快兩個月,她自己聲音也蠻好聽的,你記不記得?」

「嗯,記得啊。」

「那也是她哦。」

a班的。漂亮且成績好。高一時在廣播臺。挑歌很有品位。聲音動聽。

零碎的線索相加,指向那個唯一。

風間再熟悉不過,她們在議論的人是黎靜穎。

他轉過頭看向議論者。兩人手中拿著歷史書也正低頭臨時抱佛腳,但顯然不像夏樹,她們心思全在八卦上。

「整張臉都不能看了嗎?」

「據說是這樣的啊。還說連眼睛也瞎掉了。」

「那以後怎麼出門啊?難道像劇院魅影那樣戴面具?」

傳來傳去,總會變得比事實誇張很多。

講述者只要大吃一驚的反應,從不考慮傾聽者的心理承受能力。

夏樹央求了黎靜穎幾百遍才說服她告訴自己醫院病房的地點,允許夏樹、程司和風間去探望,風間曾一度不以為然,覺得沒必要搞得這麼神秘。但真正看見黎靜穎的時候,才明白為什麼她一直對最好的朋友都避而不見。

貫穿半張臉的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足以摧毀一個女孩子所有的信心——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未來。

聽說受傷初期,女生情緒很不穩定,曾經絕食,致使她父母不得不寸步不離病房輪流守著她,以防她不斷再以別的方式尋死或者自殘。

去探望她時,她已經拆了繃帶。

除了表面的燒傷痕跡之外,還有一隻眼睛視力降到零點幾,只能看見模糊的影子。

整個探望過程對話出奇的少,氣氛極度壓抑,彷彿有什麼一直堵在胸口阻礙呼吸。即使是離開醫院回家的一路,三個人之間也幾乎沒有交談。

「誰知道啊!聽說休學了。」就連身後歷史班的無關路人,話語間也流露出惋惜的情緒。

「如果是真的話,那也太可憐了。」

「真的呀,我騙你幹嗎?」

「但是想想不太可能啊,熱水器爆炸身上不會燙傷嗎?怎麼可能只傷到臉?」

「誰說是熱水器爆炸啦?」

傳聞突然出現了分歧。

「欸——我聽胡婕說是熱水器爆炸啊。」

「才不是!我明明聽說是過年的時候被煙花燒傷的。」

另一個笑起來:「怎麼可能啊!那她是站得有多高!哎,唔——哎喲!」說著說著,不留神撞上了前面突然剎車的夏樹,接著同樣因邊聊天邊看書而沒看路的同伴也撞在一起,保持不了平衡,聊天者中的一個膝蓋著地,在跌倒的過程中又把愣住的夏樹一併帶倒,最後三個女生以糾結的姿勢交疊著摔在一起。

書本們伴著短促的紙張撕裂的聲音落在地上。

好在誰也沒有受傷。

男生把摔倒的夏樹扶起來,長吁一口氣,即使當時並沒有親眼目睹,也知道她是在聽見「煙花」兩個字時突然抬頭停住腳步的。

——這才是「一點意外」。

而除夕夜站在露臺上收簡訊時被樓下因質量出問題而傾斜了的煙花燒傷,絕不是能用「一點意外」輕描淡寫去陳述的事故。

(八)

記憶雜亂無章,像團廢棄的毛線,關鍵的線頭總是微不足道的小細節。

比如,紙張撕裂的聲音。

會讓夏樹想起,曾經撕過她的書。

當時只是為了試探程司的反應,明知道是趙玫撕壞自己的書,卻找黎靜穎「報復」。

看到近乎完美的她,潛意識就充滿厭惡,為自己的心機找各種藉口,把傷害她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如果她一直幸福、完美下去,夏樹甚至不會有半點歉疚,因為她得到的太多,多得讓人嫉妒。

可如今……

(九)

夏樹以前一直自私地阻礙著程司和黎靜穎,明知他們互相喜歡,卻一直裝作不知情冷眼旁觀。因此,黎靜穎出事後,夏樹去探望她甚至比程司還要頻繁。

另一方面,夏樹覺得這件事對程司的打擊不言而喻,男生自從知情就像變了另一個人,很少笑,話也少多了,彷彿揹著全世界的苦難,只有在面對夏樹時才稍微輕鬆些。夏樹對他也有愧,儘可能給他安慰。再加上排舞臺劇演對手戲,從前和程司玩得好的幾個男生總愛起鬨,原本是玩笑,但後來卻變成前三排小女生們篤信的緋聞。

時間一長,風間有點看不慣。

「那兩個人本來就不知何去何從了,你為什麼還要蹚這渾水?」

「什麼意思?」夏樹沒反應過來。

「如果你不喜歡阿司,就不要在這種時候攪亂他的生活。就算你想做救生圈,他不會只把你當作救生圈。」

夏樹垮下臉,盯著他:「真謝謝你,把我想得如此不堪。原來我在你眼裡是這樣的人。」

你在我眼裡是怎樣的人?

比你在自己眼裡是怎樣的人還要明確清晰。

看著你在與任何人的交談中都能自然地引導話題,看著你在與任何人並肩行走時都能讓對方換成你的步幅,看著你累了就大大咧咧地往人肩上靠,看著你時不時就會扯扯別人衣袖毫無芥蒂地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看著你一顰一笑,說話時瞳孔裡有亮晶晶的高光,看著你生氣時鼓起臉比其他女生可以撒嬌都更加可愛……看著你的每一點每一滴,都讓身邊的男生無計可施、無所適從。

而這些,你完全渾然天成、無師自通。

你根本意識不到,自己眨眨眼睛,哪裡的心跳就忽地紊亂了節律。

你是這樣的人,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卻全部看在眼裡,一直看著你。

你不是特別美麗特別漂亮的女孩子,可就是有股沒道理的自信。想讓目光離開你是一件太難的事情。

(十)

事實證明,果然是夏樹對純友誼太一廂情願。她好幾次去看黎靜穎時叫程司一起,男生都以各種不太充分的理由推辭。數週後,夏樹終於覺出端倪:「你究竟怎麼回事?」

程司垂著眼瞼,頭也不抬,好似很專注地繼續做題。「沒怎麼回事,我只是覺得很煩。」

「你有什麼毛病!她是你喜歡的女生啊!」

「也許不是了……」

「哈啊?」

男生放下筆直視夏樹,一點也不像開玩笑:「我不想再裝下去……」

大風將米白色的窗簾吹鼓起來,深色的樹影闖進室內,在他臉上晃。他的目光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放縱和頹唐,他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很像風間:「也許,我喜歡的是你。」

沉靜倏然而至。

這算什麼這算什麼這算什麼?

夏樹漲紅臉,隨手拿起他桌上的課本直接朝他臉上扔去:「差勁!」拖著書包迅速離開教室,在門口撞上風間,不管對方眼裡有沒有「你看看,被我說中了吧」的得意,就遷怒於他大吼道:「什麼都不要說!我不想聽你說任何字!」

無辜的男生看向程司,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風間聳聳肩,無可奈何地做了個拉鏈封口的手勢。

晚上在書房做作業,完全靜不下心。夏樹感到煩躁不安。

並不是所有的告白都會令女孩欣喜。

無意中看見程司早晨借給自己的英語筆記,想趕蒼蠅一樣地把它扔在離自己很遠的桌角上。

程司不斷打夏樹的手機,料想他不是想向她解釋就是繼續表白心跡,夏樹懶得接,每次都直接按拒接鍵,但次數太多而且無休無止,終於讓女生爆發,接通後直接罵道:「你究竟想怎樣!」

那頭的聲音異常沉靜:「我是易風間。」

夏樹回過神,冷靜下來看看手機,來電號碼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從程司變成了風間。女生長吁了一口氣:「對不起。剛才他一直打我手機。」

「說清楚不是更好嗎?」

「現在沒法冷靜地說。我看見他的筆記,突然覺得字好醜,醜得我都一陣反胃。翻到以前的部分,還寫得潦草,最近越來越工整,一想到這是因為要借給我抄才故意認真起來,我不僅不感動,反而更加反胃。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激憤。」

「激憤是因為以前對他期望值過高。你不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看什麼都會反胃。這很正常。你現在有空麼?」

「嗯?什麼事?」

「下樓來。」

夏樹詫異地問「你在我家樓下嗎」,對方卻已經掛了電話。

星斗虛懸,高大的喬木如剪影,一簇一簇白的粉的花在靜謐中堆疊,沒有濃烈的香氣,卻開得喧囂而張揚,使幻覺豐盛。又聽見風聲呼嘯,無形的氣流在枝杈間遊走穿梭,摩天高樓在遠景裡聳得寥落凜冽。

這般季節,讓人無法無誤地感知出是暖是冷。

許多年後細節被碾壓成記憶,你依然說不出在這樣晦暗的夜色中,當你問道「你專程跑來幹什麼」之後,那少年是笑了還是沒有笑。你無法肯定。

這時只剩聽覺。

他的語氣和音調像極了你最熟悉的某個人——在灰色雲層堆積於天空的時候為你照亮整個世界的那個人。也同樣能讓你腦海裡電流亂竄,找不到思緒的行跡,只是木訥地站著,任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他和他都具有某種特殊的屬性,能讓你在溫情前變得優柔、脆弱。

他站在陰影裡,一臉平靜,言之鑿鑿——

「我來讓你面對現實,你喜歡的人是我。」

從你的身後蔓延過來的淡黃色燈光攜著溫暖,你在其中不能自持,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