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所以,你從兩年前就喜歡夏樹了?啊啊,之前還裝作不認識,你們倆太彆扭了吧!這究竟是為什麼啊?」聽了風間簡短的陳述後,程司開始大呼小叫。
不為什麼,只是不知道該怎樣處理和夏樹的關係。
但大家都那麼認為「易風間哪有處理不好的事」,程司肯定也覺得「不知道」是種託詞。
他也很想能像漫畫男主角那樣走到久別重逢的女生面前微笑著說「想念你」和「喜歡你」。溫暖卻不甜膩的神色,深情卻不痴迷的目光,四分之三側臉,半垂眼瞼,手輕輕地扶著對方肩膀,鄭重模樣。如果作者不懶惰,會在背景出貼很多櫻花玫瑰花或其他什麼花的網點。
他沒有魔法念出三個字三個字的定身咒。
經歷了那麼多挫折,再要營造出少女漫畫的浪漫很難。
風間其實一點也不討厭趙玫,他討厭的是自己。
看見趙玫便想到自己。
自己和她沒有什麼區別。
打聽夏樹的去處,得知她轉去了成都,又聽說她有了新男友,對方帥氣又拉風,她惹出各種麻煩,成績一落千丈,不知緣何成了不良少女……這些風間不過是聽說。
夏樹的好與壞,自己都沒有參與其中,只是一味聽說,成了無足輕重的觀眾,甚至有時傳言出現偏差造成了誤會,也因此不分青紅皂白恨過她。
究竟自己在夏樹心中佔多大分量,無法衡量。
他也無法像有錢又有閒的都市言情劇男主角那樣買張機票,飛去大洋彼岸力挽狂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將心愛的女人拽回來。
說到底,還是能力有限。
程司問:「她是因為趙玫離開你?」
「也許吧。我不是很清楚。」
「哈啊?她要走,你就莫名其妙地讓她走了。她回來,你就裝作不認識?」
「那你要我怎樣?」風間腳步停一停,回視他反問,「像馬景濤那樣把她搖得前仰後合,吼叫‘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呃,雖然不用那麼極端,但問一問原因總歸不難吧,你就沒有半點好奇心麼?」
問題是夏樹沒有半句真話。
——我不喜歡你。
——我不希望你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我已經什麼都不想再提。
她的回答從不給人留餘地。
就像風間明明可以跟趙玫解釋說自己並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卑鄙,但為了更徹底地擺脫一段糾結的關係,還是讓她誤解下去比較好。
腦神經直來直去的程司當然絲毫不能理解:「我不懂啊,你喜歡夏樹,夏樹也喜歡你,又不是中世紀,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問題就在於夏樹未必喜歡我。」
「夏樹就是喜歡你,她親口承認過。」
「對你?開什麼玩笑。」
程司嬉笑著,興致盎然:「我沒開玩笑。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上學期去科技館參觀那次,你和夏樹走散了,我去找她時問她‘你是不是暗戀風間’,她笑著說‘是啊,你怎麼知道’。」
「她笑著說?還‘暗戀’?」風間露出難以捉摸的微笑。
「是啊,怎麼啦?」
「你不知道夏樹最大的毛病就是說謊嗎?她每次說謊都笑著說。」
「不會吧!」
「不過,你為什麼對夏樹喜歡誰那麼在意?居然還特地去問。」
「欸?因為……」男生一時語塞。
風間停住腳步,饒有興趣地盯著他:「你對夏樹有意思?」
(二)
正式上課的第一天早晨,夏樹自己起床做了幾個鍋貼,用紙袋裝著準備路上吃,鎖門下樓後見穿同樣制服的女生朝自己招招手。夏樹愣住了。
是趙玫麼?
好像沒錯。
不同的是自己裹得像粽子,對方穿得很清涼,不僅沒戴圍巾,連制服的立領都沒拉上。
「幹嗎啊?看見我一點不熱情。」女生迎過來,看見袋子裡的鍋貼,不由分說地用手指捻起一個來迅速吞掉。
「我是石化了好不好。」夏樹索性把紙袋再扯開一點,直接送到她面前,「怎麼會突然跑來這裡?」
「真是掃興啊!你簡直是女版易風間!以前不是一直這樣嗎?我特意提早五分鐘出門跑過來,你居然一點不感動。」
夏樹這才想起,初中那次吵架之前,確實一直有這樣的習慣,趙玫會在夏樹家樓下等她一起上學,順便搶她的早點。
因為時間相隔太久,幾乎忘記了,還算不算習慣?
「不要因為我批評你就露出這種感激涕零的表情啦。」
「我有嗎?」夏樹笑起來,「說起風間,昨天你說把風間大罵了一頓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談那個了。我決定了,從今天起再也不要喜歡易風間了。」
這是說「不要喜歡」就能立刻不喜歡的事嗎?
夏樹聽著她的宣言,有點哭笑不得。
「你這樣不正常很嚇人啊。」
「我哪裡不正常?男生本來就是小case,大不了就再招一個喜歡唄。」
夏樹半晌無語。
寂靜使腳步聲被無限放大,攪得人心慌。
許久,趙玫自嘲地笑笑,語氣軟下去:「很阿q吧?」
「你能恢復豪放做派當然很好,只是轉折得有點前兆,不要突兀,不要急於求成。」夏樹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替可憐兮兮的趙玫裹上。
「阿樹,我是不是很低格?」
「沒那回事。」
「但在風間的心裡我就是很低格。」
「你看,你還是太在乎他。他當面說你‘低格’了嗎?」
「那倒沒有。」
「沒有就不要猜來猜去自尋煩惱。你又沒向他告白,又不是告白被拒絕後還糾纏他,你什麼失格的事也沒做,他怎麼會覺得你低格?你只不過喜歡一個人,他將來也總會喜歡一個人,他也會體會到這種心情的。沒什麼。」
趙玫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愛會讓人變得自私和狡猾。
夏樹第一次覺得,也許這並不是一句詛咒,而是一句說服力少得只夠自欺的爭辯。母親對自己說這句話時可能心裡充滿了無奈和悲哀。
她抽抽鼻子,挽過趙玫的胳膊拖她往前走。
「別忘了今天有摸底考,要遲到了。」
(三)
開學第一週摸底考試,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黎靜穎居然一直沒有現身。
恢復正常上課後,中午夏樹託趙玫的福,順理成章與風間、程司坐一桌,雖然無心,但局面看起來很像是夏樹取代了黎靜穎。夏樹有點不好意思,率先提起:「你們誰有黎靜穎的訊息?」
「手機還是停機狀態。」風間接話。
程司似乎總是比別人訊息靈通些:「家長會那天,我在門口晃了一小會兒,看見有個家長中途進去打斷班導,說了幾句話就出來了。是小靜的爸爸,肯定沒錯。」
「你怎麼不追上去問一下?」夏樹埋怨他錯失良機。
「當時我聽見風間和趙玫在樓上吵架嘛所以就看熱鬧去了。」
口不擇言,氣氛一下子變得尷尬。
風間和趙玫都選擇了充耳不聞的方式對待。夏樹也自動過濾掉這句話,扯回原話題:「那要不,乾脆問問班導得啦。」
「她們說,王婷在辦公室聽見老師們議論,似乎說小靜生重病了很可憐什麼的。」趙玫轉述了一條傳聞,但來源可疑。首先王婷就以杜撰小道訊息出名,再加上前面還經由「她們說」。
「小靜再得重病,那小靜患精神病的媽媽不是更得崩潰了。」
「精神病?」趙玫吃了一驚,以前從沒聽黎靜穎提起過。
夏樹也立刻神情緊張地追問:「什麼精神病?」
風間斜了程司一眼:「別聽他瞎說,只不過小靜的姐姐走失了,她媽媽因此得了憂鬱症。」
「小靜還有姐姐?」趙玫感到黎靜穎越來越偏離自己原來認識的那個她了。
而程司的關注點有別於趙玫:「欸?走失?之前不是一直說是死了嗎?」
「是走失。」風間確定無疑地說。
「嘖嘖,這麼重要的事她怎麼又只告訴你不告訴我。」程司好像很不滿。
風間心想,恰恰相反,是我告訴黎靜穎的。
「現在關鍵不是這個問題。」夏樹插進話來,「你們誰知道她家的具體地址?」
「我知道。」
「我也知道。」
趙玫和程司兩人還幼稚得像是在比拼什麼。
只有風間明白夏樹的意圖:「我去過兩次,她爸媽和她都不在家,她家女傭只說‘全家過年以後就沒有回來’。按阿司說的,她爸明明在家長會那天就肯定回內地了,為什麼她家女傭要說謊,真是蹊蹺了。」
「……怪事。」夏樹也想不透。
「再這樣下去,該去警察局報案了。說不定全家被綁架……」程司又開始無厘頭天馬行空。
猜測和謠言雖然層出不窮,但終究還是沒有誰知道黎靜穎的去向。
黎靜穎不是班裡可有可無的人,她失蹤後,很多年級里布置下來的文藝活動都無人組織,班導最後指定了趙玫接管。
趙玫是這樣的女生,一旦讓她當女王,她立刻會大行其權栽培同黨排除異己,把整個班級搞得風生水起。一時間把易風間也拋諸腦後。
夏樹覺得這倒是也不錯,但不知為什麼,對黎靜穎的惦念,她竟比別人多一些。
(四)
很快,代文藝委員的一腔熱血就波及了親朋好友。
學校開放日有彙報演出,二年a班抽籤抽到難度最大的英語舞臺劇,精簡節選版《羅密歐與朱麗葉》。趙玫的第一反應是夏樹演女主角。
「那你還不如直接掐死我。」夏樹不留餘地地拒絕。
但拒絕無效。
「連你都不支援我,我工作很難開展的啊。這能叫好朋友嗎?」
「等黎靜穎回來,你讓她演,她比較上得了檯面。」
「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啊。」
說得也是。可夏樹雖然紅極一時,被周圍同學認為是班花級別的動人女生,但她從來沒有特別愛出風頭的階段,哪怕在人氣很高的時期也總喜歡做活動的幕後組織者,就像黎靜穎。
「你之前不還擔任過合唱指揮嗎?有什麼上不了檯面的啊?」趙玫繼續遊說。
「那時候是為了和黎靜穎……」夏樹覺察到程司正從身邊跑過去,立刻收住了聲音。
「和她怎麼?」
確認男生已經跑出了聲音可接收的範圍,夏樹才繼續低聲說道:「和她較勁。」
「為什麼?」
為趙玫的友誼,為兩個那麼優秀的男生的關注或許還有曖昧,為她在班級甚至整個年級舉足輕重的位置。
很多時候,做一件事並不是因為發自內心想做一件事,而是為了讓別人做不成這件事。
很久以後再回想,會覺得當時的自己很幼稚。
夏樹搖頭淡淡地笑笑,不想再提。
「不管,反正我不管。你就是得演。」趙玫展開撒嬌耍賴攻勢。
「你自己怎麼不可以演?」
「我背不下那麼多英語臺詞。」
原來主角是冤大頭。
夏樹被她纏得沒法寫作業。「扔硬幣決定吧。你輸了就乖乖去另找個背功好的。」
趙玫掏出一枚一元硬幣興致勃勃地問:「你選正面還是反面?數字是正面。」
「我選兩面。立起來算你贏。」
「怎麼能這樣!!」
「……」
直到班導進教室來佈置作業,兩個女生還在進行拉鋸戰。程司在兩分鐘後才抱著籃球渾身冒著蒸汽地從後門跑進來,可還是被眼尖的班導逮了個正著。
「程司!你手裡什麼東西?」
男生把籃球往地上一扔,伸出手朝老師示意:「報告,是汗。」
第一二排的幾個小女生果然在笑。
班導懶得跟他再廢話,攤著一隻手勾了勾手指,男生只好嬉皮笑臉地把籃球送過去。
上一次警告他不準把籃球帶進教室是哪一天?夏樹突然想起是自己轉學進這個班的當天。回憶起來已經是那麼久遠的事。女生受此感想影響,撐著頭看著他一路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男生扁著嘴,一副平白受了欺負的樣子:「運氣太差。我都多久沒打籃球了!打一次被抓一次!」
趙玫回頭揭穿他:「扯淡!我都看過你好幾次僥倖沒被抓到。」
「你們這是幹嗎?拜神許願?」男生覺得兩個女生對面而坐,中間桌上除了一枚硬幣什麼都沒有的局面有點詭異。手在其間打了個晃,他把硬幣拿起來正反看看,也沒看出什麼端倪。
「在扔硬幣決定大事,你別搗亂。」趙玫站起來伸手去搶硬幣。
男生做了個假動作繞開她的手:「讓我也扔一下。」但他沒扔,而是在桌上轉起來,鬆手後問趙玫,「決定什麼大事?」
「舞臺劇主角。」
「那還用得著扔硬幣,男主角風間,女主角夏樹。就這麼定了。」
趙玫眉開眼笑對夏樹說:「你看吧,民心所向。」
夏樹半天沒反應,瞠目結舌狀。趙玫以為她睜著眼睛睡著了,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她才冒出兩個字:「硬幣。」
倒是程司先驚撥出來:「嗷——居然立住了!」
不知是桌面凹凸不平還是真有那麼邪門,總之一直沒聽見硬幣躺倒的聲音,經由程司手轉出來的硬幣,最後立著靜止在了桌面上。
「哈哈,這也行!這下你賴不掉了。」當然,最開心的是趙玫。
夏樹充滿怨念地抬起頭問程司:「你是什麼掃把星轉世?」
託程司的福,夏樹整個星期除了繁重的課業還要背打斷打斷的英語臺詞。風間不肯出演男主角,態度比夏樹堅決得多。趙玫根本拿他沒轍,最後只好轉移火力逼迫程司出演,夏樹秉著有仇必報的原則極力促成了這件事。
背得差不多了,兩個人就上課下課地隔著風間對臺詞。趙玫來視察過幾次……
放學回家路上,趙玫說,當時的場景十分詭異,感覺風間頭頂飄著烏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