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拉格朗日點

再見,冥王星 夏茗悠 第2頁,共2頁

「嗯」

「不喜歡麼?」

「無所謂,只不過這裡賣的東西沒什麼是我想購買的,都是女生喜歡的」

「你可以買了送女生啊。唔,還是算了,想想你也不適合做這種事」

「送你倒是可以的」

「欸?」

「我是單影的男朋友吧?」

「這樣就說不通了」

「怎麼?」

「顧鳶有過很多女友呢」

「……」

「以前和夏秋交往,和韓迦綾交往,和許許多多我不認識的女生交往……」

男生插嘴道:「沒有那麼多吧」

「……也沒有送她們禮物的先例。我為什麼有這種特權?」

「這麼說起來的話……大概是……因為……你和她們不太一樣吧」

「哪裡不一樣?」

「……說不清」

女生沉默了半響,終於重新開口:「顧鳶,我和夏秋比起來,你更喜歡哪一個?」

「你」

「騙人!被夏秋詢問時肯定就回答是夏秋」

男生挑起眉毛,一副「果然我說什麼你都不信」的無奈表情

「無論從哪方面看,我都是沒法和夏秋相比的」單影垂下眼瞼,情緒低落地長吁一口氣,「所以面對這種違心的回答,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這麼說吧……」男生過了許久才開口,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我對單影的感情,和對夏秋的,並不是同一類」

女生不太明白地望過來

顧鳶握緊她的手,沒再作出進一步的解釋

直到很多年後我才終有體會,你當時的話是什麼意思

就好比,我和世界上成千上萬的人一樣認識了你,可我們看見的卻是【不同的你】

我並不能看見那個【長相出眾家世不凡】的你,只能【勉強】對那些終日縈繞左右的讚譽之辭做出【潛移默化】的認同

相應的,也幾乎沒有人能看見我眼中的,【能讓我的靈魂產生微微疼痛的共鳴】的你

可是當時,我理解錯了

如果說顧鳶對自己的感情和對夏秋的不同類,那麼,真正與之同類的先例又在哪裡呢?

單影想到了顧旻

但應從未認真考慮過要與夏秋攀比,卻的的確確在心裡不止一次地和顧旻較過勁,即使明知道對方已經遠離自己和顧鳶所處的世界

獨自還偷偷去過資料室找顧旻那屆的畢業照,從那個模糊地側影上尋找線索。因為看不見臉,而身材和髮型都與自己出奇的相像。也許有尹銘翔那句「和你很像」先入為主的作用,但顧鳶最初也確實說過「你和她非常相像」,就不可能是自己的臆想了

單影有時甚至設想,如果自己剪短了頭髮,顧鳶是不是就會失望地離開?

但每次坐在美髮中心,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做太過出格的變化

除了長相和顧旻相似,單影想不出顧鳶還會因為什麼其他原因注意到自己

「可以一起拍大頭貼麼?」

「好」男生很乾脆地答應,牽著女生的手走進店裡,「雖然我不太明白拍了有什麼作用」

「貼在鉛筆盒蓋上、手機背面、錢包裡……總之,用途很多啊」

「那又怎樣?」還是不明白

「簡而言之,可以向人家炫耀自己有個很帥的男友啊」女生一邊說一邊翻開選擇拍照樣式的本子

男生這才放開手,把頭扭向另一側,「不要突然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欸?居然因為這種話害羞?」單影眯起眼用手中的筆去戳男生的臉,「你應該早就聽得耳朵生繭了吧?prince大人」

「不過你一次也沒說過啊」

「是……麼?」

女生的反問讓兩個人對視著同時茫然起來

好像是事實

顧鳶仰起頭,以委屈脖子的姿勢仔細端詳起對方,但卻並沒有比以往有更多收穫,究竟是什麼影響了自己?使男生的五官與神態在自己眼裡,雖然無可挑剔,但全都喪失了傳說中的英俊屬性,而是變成了一致的「顧鳶屬性」

女生怔怔地抬起筆再戳一下。男生立刻換出受不了的笑容,「喂喂!」說話聲打破了對峙的平衡

單影回過神,自己都感到不好意思,咬著嘴唇迅速勾出幾個樣式遞給店員,逃避似地躲進了拍照機器前的幕布裡

「準備好沒」,女生一隻手擺出剪刀手另一隻控制按鈕,雖然嘴上詢問著對方,但卻並沒有等到對方的回答就按了鍵

「咔嚓」一聲,搖動的畫面形成了定格

顧鳶望著螢幕上女生的笑臉,微微怔住,陷入沉思。直到女生第二次問「準備好了?」才找回思緒,迅速牽住女生擱在兩人之間的小手

「我突然想起來你……」

「嗯?」拍照的動作頓時停住

單影納悶地猛然看向男生,棕色長髮掃過對方的肩,滑向身後

顧鳶剛想開口,卻意外地被空氣裡突然揚起洗髮水的檸檬味清香和女生無意中吹向自己臉頰的溫暖氣息打斷了思緒,愣了兩秒,抬起左手撫在對方後頸,深吻了下去

傍晚時的天空,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色風箏,它們無一例外地被染上溫暖的夕色

顧鳶深吸一口氣,用手枕著頭躺在廣場變柔軟的草地上,勉強忍受著女生沒完沒了的埋怨:「太過分了。每次約會都搞這種突然襲擊。好好的大頭貼被你破壞成這樣。唔——只有一張能貼的了」

由於接吻時顧鳶的右手按住了拍照鍵,導致後面八張大頭貼全自動拍成了「kiss留念照」

男生側過頭看向坐在一旁哭喪著臉的女生,覺得這種坐姿怎麼看都像擺弄玩具的幼兒,忍不住摸摸她的腦袋,「這種也可以貼啊」

「怎麼可能?太丟臉了!」

男生從她面前拿起一張,看了也笑起來,自己還好,女生的表情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受了驚嚇。故意逗她,「那你貼第一張吧。我貼接吻照」

「絕對不行。我絕對不能坐視自己男友變成變態」好像很認真的語氣,而且相當緊張地立刻把男生手中那張搶走

顧鳶更笑得不行,「那算了,不想說了」

「欸?說什麼?」單影停下來

「接吻前說了一半的話」

女生這才想起來。左右為難地撓撓頭,最後下了很大決心似地從大頭貼裡挑出一張,像小動物一般翻身趴在男生耳邊,「給你。快告訴我」

果然還是好奇心比較強大

男生領情地接過大頭貼撕開,粘在手機背面

「我想說,單影你笑起來最漂亮」

「哈啊?」感覺上了當,「這算什麼?」

男生卻是頗為鄭重的表情,看向對方,「單影你笑起來最漂亮,我想看到經常笑著的你,如果你感到難過我也無法獨自開心……」

「所以?」

「所以,選擇你喜歡的學科好麼?即使不能每天見面,可我希望每次見面時單影都是快樂的。這是我的心願」

[伍]

在高二末突然轉科,這件事在誰眼裡都不可思議,媽媽甚至還產生了帶女兒去醫院檢查的念頭。但事實證明,這選擇對單影來說是明智的

物理被換成感興趣的歷史。學起來得心應手。最頭疼的數學也由於文科難度降低變得不成問題。單影的成績在文科班處於中上

更重要的是,全年級文科生稀少,總共拼起兩個班,原先的四班和六班合併在同一間教室,單影和夏秋的關係自然近了

夏秋的成績在文科班名列前茅,成了單影理所當然的「老師」,她的指點,對單影來說頗有助益,不過更多的時候她還是停留在「能夠分享秘密分擔憂愁」的朋友身份上。受夏秋開朗個性的影響,單影漸漸也學會自如地和他的朋友說上幾句話

生活中的陰霾好像一瞬間一掃而光

只是,的確很難見到顧鳶了

陽明高中以理科見長,物理班明顯壓力最大,每天最晚放學,作息和其他班截然不同。如此一來,連放學一起回家也不能如願。單影起初還不時跑去物理班找顧鳶,送去些零食點心,但去幾次以後,受周圍氣氛影響,總覺得自己在拖對方後腿浪費了他的寶貴時間,探望的時間間隔也長了

幸好,雙方都沒有感覺到疏遠,每次見面還是能準確找到彼此心裡親密無間的那個位置

單影感到,顧鳶幫自己做出的這個選擇是對的,但並不是毫無弊端。潛意識中隱隱覺得這其實是無法長久的妥協

直到進入交往後的第二個冬季,關於顧鳶的訊息要從學校喜報中獲悉了,單影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什麼。

「收到普林斯頓大學的offer了?」

被喚出教室的男生沒太在意地點著頭,「你怎麼知道?」

「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沒理由喜報貼在食堂門口我都不知道!」

聽出女生話裡的怒氣,男生拉著她躲開班裡多事者的視線,繞到樓梯口,「抱歉沒告訴你」

女生怒火未消,瞪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啊!你能不能想象中午夏秋問’怎麼沒聽你說過‘的時候我有多尷尬?」

男生賠著笑臉,「對不起我沒考慮周全。不過放心,我沒打算接受」

「哈啊?什麼我放心?」

女生已經壓,突出一小團可愛的白霧。顧鳶走了神

「……」

「說起來,是因為物理競賽獲獎引起的關注吧?」

「嗯」又回過神

「很難得的機會啊,像這種世界一流大學……更何況如果去美國,不是正好和父母團聚了麼?」

男生欲言又止,「……話雖如此……」

「怎麼可以不接受呢?」

男生被噎得半天找不出話,盯著女生近30秒。看來對方是完全沒認清事情的關鍵吶。有點無奈了,「我說單影……」

「唔?」

「如果接受的話,我們會分開的吧?」

「欸?」女生愣住了

對話好像被撲面而來的冷空氣瞬間冷凍至凝固狀態

男生把臉別向一側,看著腳邊的地面,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分處兩幢教學樓的生活我都不想繼續了,怎麼可能忍受分處兩個國家的那種遠距離戀愛?」

「……」

終於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的單影徹底呆掉,望著男生喪失了語言組織能力

顧鳶重新抬起頭,伸出手將石化的女生拉進自己懷裡,「其他的都無所謂,我只要有單影就夠了」

「可是……」女生小小的聲音近在耳畔

男生猜出對方回答的可能性,沒爭辯,也沒有出聲打斷,只是賭氣一樣加重了懷抱的力度

女生感到呼吸困難,試圖推了兩下未果,只好放棄,反而將臉往對方衣領裡埋進去,極其輕微的嘆息聲在空氣中一滯,被順著制服領口迅速上揚的話語趕上——

「你這麼做,這麼做,我是無法安心的」

[陸]

一直在逃避的……

一直不想面對的……

分離還是來了

「你和顧鳶在談戀愛,對吧?」

訓導主任取出一次性杯子泡上茶,放在單影面前。

女生垂著眼,盯著杯中霧氣騰起而茶葉沉到底。知道前些天在樓梯口被逮個正著,沒撒謊的必要。今天被單獨叫來辦公室,對方的意圖也很明顯,沒狡辯的必要。

「你們倆單純的戀愛,我是不會反對的。但是單影,你不笨,我覺得跟你溝通沒有困難……你應該知道顧鳶是個多優秀的學生。」

並沒有遭到呵斥,單影在不習慣之餘倒的確有點鬆弛了原本緊繃的神經

「他天資聰穎,更難能可貴的是一旦他專注於某件事,一定能完成得驚人的出色。從一開始,他就站在不同於常人的高度上,這注定了他所能看見的是大多數人連想都無法想象的風景」

說的毫不誇張。單影比任何人都更早認識到那樣的顧鳶

「同樣的,他也被周圍許多人寄託了更高的期望,尤其是他的父母。可是他和你在一起,是無法回應那些期待的。不止這一次,將來他如果要和你在一起,還會失去更多機會。即使這樣,你還是隻為自己考慮嗎?」

「……」

「其實我不說,你也早就思考過這個問題吧?」

「……」

「我不是讓你們馬上分手,但我希望你能勸說他以自己前途為重……」

「我明白了」單影站起身,朝這位老教師鞠了躬,「謝謝您」

走出辦公室,在眼前鋪展開的是一派蕭瑟的冬景

視界裡唯一的一小塊略顯生機的區域是正對著訓導處的高一教學樓,零星有些男生在走廊上打鬧。相比起來,二年級和畢業班所處的教學樓像巨大而沉重的兩座墓碑矗立在遠處

冷澀的空氣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眼球

經過佈告欄時,單影停下了腳步,面對一片空白想象早已被撤走的校友畢業照,光線攀附著佈告欄的玻璃游弋,一點點溫暖的顏色鍍上鋁合金的銀邊,盯著看久了,眼前越來越模糊

曾經有一個女生,不知為了什麼原因在拍攝畢業照時側過頭,因此虛化了容貌,使單影總覺得站在那裡的人就是自己,而活在現實裡的自己說不定才是別人

顧旻,這種時候,如果是你會怎麼做呢?

他們說的沒錯,你有很多必須做的事情,被很多人期待著

有我在身邊,你才會失去許多東西,越來越多

一開始背道而馳,沿著光線朝兩個不同的方向奔跑,我和你,掌心中的生命線為什麼會相互束縛,相互牽絆,糾纏在了一起?

是因為顧旻

元旦通宵遊園祭是陽明中學的傳統活動,即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畢業班學生也多半會留下來參加高中階段最後一次學園活動。12月31日這天,單影從中午就開始四處尋找顧鳶,但是拜男生過高的人氣所賜,直到晚上八點多才從觀看文藝晚會的人群裡揪出東張西望的男生

「你在這裡!」顧鳶在單影出現的一瞬間,臉上的神色已經從焦急迅速轉化為放鬆

「還說呢!找你一下午了」

「我也一樣啊」

「……」

「跑去哪兒了?」

「跑去一切可能找到你的地方找你了」

「……」

當時我想,這或許是一個提示

文藝部的幹事們忙著給每個學生髮小小的氫氣球

「零點時放飛許願用」他們說

顧鳶扯出兩根棉線,將其中的一根繞在單影食指上。女生仰著頭盯著身邊的人看了好一會兒,彩色的燈光淺淺地映在他的臉上,很溫暖,讓人不由自主想抬手去觸碰,可動作的軌跡卻在途中變換了方向

單影用沒有氣球的左手牽住顧鳶沒拿氣球的右手

男生感覺到,笑著側過頭來,「欸,這姿勢很奇怪」

歌裡唱:太熟悉你的關懷,分不開

「唔。一下就好」

女生任性地握得更緊了

對方手裡的暖意覆蓋了自己手心裡的冰涼

許多年後,我還會想起這天夜裡,我用這樣的表情,說著這樣的話,以這樣奇怪的姿勢死死地拉住你的手,和你站在一起

也許到那時,我已經可以坦然地微笑了

「喂,顧鳶」

「嗯?」

聲音被黑暗吞沒了數秒

「我們分手吧」

喧囂聲匯成同一股龐大的河流,新年的倒計時開始了,可是單影和僱顧鳶都已經聽不見彼此之外的任何聲音

「我直到現在依然相信,無論我陷入怎樣的困境,只要你在我身邊,就一定能夠渡過難關。可是對於你,情況卻恰恰相反。

「因為有我在,你才會原地踏步。

「因為前進的方向不同,聲音即使你停下來等我,我也無法和你並肩而行。這種徒勞的犧牲只能讓我感到自己是個拖累,是個負擔。

「同樣,我也想放開你的手,試著在沒有你的世界裡獨自行走,因為你的保護,我免遭了許多挫折,可是顧鳶你不可能永遠這樣無條件地保護我,我必須學會一個人在這個苦難叢生的世界裡勇敢地生存下去。

「你總有一天會離開的,因為在你的心裡,我一直是以顧旻的身份存在……」

「不是的!」男生握緊單影的手反駁道

「只是連你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而已。所以,讓我先放手吧

「也請你擺脫我的,或者說是,顧旻的束縛

「我已經不想和顧鳶停留在憐憫與被憐憫、依賴與被依賴的關係上止步不前了。這不是愛情

「所以,由我先放手,而顧鳶先說‘再見’好麼?」

倒計時數到「一」的瞬間,單影鬆開了對方的手,提前放飛了另一隻手裡的氫氣球

你知道的吧?

哈勃空間站被髮射到地球背太陽一面,距離地球150萬千米的【拉格朗日點】,隨地球圍繞太陽公轉一同轉動,永遠停留在太陽照不到的背面

我也是一樣,如果【勉強】隨你一起旋轉,被註定永遠【背光】

「再見,顧鳶」

一切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