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遇見你之後,我曾經幻想過,也許有一天我也能夠找到愛的所在
但那果然只不過是幻想
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已經沉澱為化石,無可挽回地嵌進了我的生命,成了無可救藥的【痼疾】。無論日後的我多麼接近幸福,也無法在晦暗的過往面前抬起頭來
漸漸被很多人接受了,但其中有幾個是【真心】愛我?
在外界的爾虞我詐和內心的懷疑恐慌中,我體會到了比被孤立時更強大更令人無力抵抗的【孤獨】
路過櫻花河畔,單影失神地放慢腳步,最後停了下來,微揚起頭定定地望向被載滿花苞的樹枝分割的澄澈天空
內心悵然
兩年前的這個時令,有那麼一個少年,無意識地將目光掃向自己,在須臾的驚詫後視線迅速滑落,不易覺察地臉紅起來
太過美好的瞬間變成了記憶中永恆的定格,每當想起,胸口會湧起潮汐一般盛大的疼痛。而決心捨棄過往隻身前行,也已經一年有餘。在新年的鐘聲敲響前毅然放開了他的手,融入沒有他的人群,記憶每到此處就戛然而止,像齒輪錯了位被卡住
不知不覺,已經走出了這麼漫長的路途
單影曾一度認為自己幾乎獲得了重生
高考後的暑假,神奇地長高了七釐米,好像積蓄已久的生長素一口氣爆發,睡覺時都似乎能聽見骨骼拔節生長的聲音
意外考上一類本科的師範大學。父母喜形於色,大擺過幾桌宴席,著實揚眉吐氣了一番
考試前所有的心願都達成,漫長的假期只過了一半,在家悶著難受,索性跟著旅行團把全國大半河山都走了個遍,膚色不可避免地深了,顯得成熟不少
總之,大學入學時的單影在視覺上製造了無與倫比的驚豔效果。轉瞬被「單影不就是我們院那個大眼睛、長腿長髮、有點冷傲的美女麼」之類熱情洋溢的評價包圍。用「蛻變」來形容都顯得無力了
然而,重生的想法,果然還是太天真
單影一刻也無法忘記從前的自己
那個被老師不時趕出教室的自己,被所謂的「朋友」不斷利用的自己,被大家孤立、作為「撒謊精」、「晦氣女」存在的自己,總是偽裝出倔強的冷漠的滿不在乎的表情,躺在觀禮臺後面的斜坡上仰望空中變幻無常的雲朵,心痛到底卻無處求告,只能在紙上寫下很長很囉嗦的話語然後付之一炬,看那些心酸的字句飄向天國。放學時拖著沉重的書包穿過冗長的甬道隨人流前往公交車站,在充滿汗臭味的擁擠車廂中拼命想忘掉書包裡那張不及格的考卷,卻總不慎想象出父母相互推卸責任的刺耳爭吵
所有這些細節,已經匯入血液,註定永不休止地在皮膚下流淌
無論多麼開懷,一想起那樣的自己,單影的心就像撞上冰山的航船,不斷下沉
刪除了高中同學的電話號碼,切斷了與所有人的聯絡,渴望破繭成蝶,卻無法擺脫惴惴不安,生怕被瞭解自己灰暗過往的人認出
隨著時間的推移,單影終於明白真正在乎那段時光的人不是其他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值得懼怕
為什麼別人的高中時代都光彩四溢,而唯獨我的像個悲劇?
無法釋懷的人自始至終只有自己一個人而已
在那些最艱難的日子裡沒有得到過愛的我,終於在得到渴望中的一切後失去了愛的能力
也許在這個殘酷的世界中,唯有自私偽善的人能夠適應自然法則,能夠刀槍不入百毒不侵。因為什麼也不付出,所以也不會受任何傷害
「對不起」
我怎麼可能喜歡你這樣的人?
面對對方沮喪地垂下的眼瞼,單影露出溫柔的笑容
「你是個很好的男生……」
不過是個膚淺的紈絝子弟,只懂得炫耀自己的長相和家境,從進校第一天我就討厭你,只是你沒有自知之明罷了
「很感激你一直以來的幫助……」
說實話倒忙沒少幫,淨給我添亂
「可是我已經有男友了,他在外地讀書,我們感情很好」
還迫使我不得不虛構出這種存在以擺脫你的糾纏
「如果早一點遇見的話,我也會愛上你的」
完全沒有那種可能性
「……像你這麼溫柔善良的人肯定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女生」
會有拜金女盯上你倒是一定的,那也算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捱了
「抱歉」
又是一次毫無破綻的表演。在沒有得罪對方的情況下用甜言蜜語拒絕了告白。單影裝出遺憾惋惜的神色推開座椅,轉身走向餐廳的大門,一邊默數著步伐——
「一」
「二」
「三」
「單影!」
手腕果然被拉住了。女生調整好表情回過頭。傷心欲絕的對方誠懇地說道:「我們還是朋友吧,如果單影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請一定開口」
沒必要太過張揚地顯露愛憎
也沒必要與任何人為敵
這就是完勝了
午飯時和同寢室的幾個女生一起去食堂,從在視窗前排隊時就開始聽她們喋喋不休地議論在班級裡擔任班長的那個女生
「反正我是挺討厭紀光咲那種女人,總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仗著家世被寵得像公主一樣」
「我聽說上次主持人大賽,她最終獲勝都是校領導打過招呼的。說實話,就她那種爛水平,本地人,普通話都不標準的,拿什麼跟楊曉玲比?」
「還不就是她爸的關係」
「本來她走她的陽關道也不關我們的事,討厭就討厭在那副德行。什麼戲劇文學課彙報演出啊!都要期中考試了,誰有時間跟著她不務正業,要演她一個人演好了,反正到最後都是她這位組織者的功勞」
「欸欸,我聽說她最近和經院那‘院草’走得挺近啊」
「根本就是她男朋友吧」
「才不是。只是在同一個部門。不過我看呀也差不多了。一個老爹是政界高官,一個老爹是商界精英,年齡長相什麼的都還登對」
……
這個被強烈嫉妒心支配的話題持續得過長,無論在什麼場合都沒有輕易停止的趨勢。單影埋頭吃飯,,沒介入她們的閒談,偶爾抬頭看向窗外,被倏忽飛過的鴿子或麻雀吸引了注意
「吶,單影,對吧?」
「欸?」
「喂喂,不要發呆啊」
女生抿著嘴微微笑著,心想不發表意見好像無法矇混過關,用筷子撥弄了幾下碗裡的飯粒,「我倒覺得,紀光咲她不是壞人,相反,能力很強」
「欸——真是!上學期她可是搶了你的獎學金哦!單影你怎麼完全沒有是非觀啊!她那都不算壞?那我們就都成佛了」
單影停下手上無意識的動作,眼睛盯著碗底。聲音放得很輕,像自言自語:「獎學金什麼的,我又不想要」
誰在乎誰拿去
升入大學後,我突然失去了所有的目標,對一切都喪失了興趣,也不再能靜下心,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認真思考將來會怎樣
[貳]
獨自坐在圖書館自習也不得安寧。隔著一張寬桌在對面坐著的男生從眼睛後盯著單影看了好久
女生裝作沒有覺察,堅持絕不回應那所謂「炙熱的目光」
但不識相者還是無所不在,想下了巨大的決心,男生開口搭訕了:「你是哪個學院的?」
單影抬起右手按按耳機,不露聲色地將mp3推向桌上明顯的位置。繼而抬頭衝對方溫和地笑笑,又繼續抄起了筆記
「我說,你是哪個學院的?」
對方居然不甘心地放大聲音又重複一遍
單影見「無視」無效,只好擱下筆將mp3按下暫停,勉強擠出微笑,雙手交疊在桌上。完全是「快點說,說完快走」的潛臺詞。可對方不僅沒有體悟,反而像受了鼓勵一般精神倍增
「我是××,物理學院的。我正在攻讀博士學位,這是我的名片」
名片?
單影出於禮貌雙手接過,只看了一眼就放進了一旁的筆袋中。雖然對方口齒不清,沒聽見他究竟叫什麼名字,卻已經不想看那張寫滿「物理學院博士班班長」等等無聊頭銜的名片第二遍
男生異常興奮,滔滔不絕地介紹著自己。可單影眼裡,只剩下嘴巴一張一合的動作,聲音全流失了。單影撐著頭,腦子裡完全想的是別的事
如果說過去的我曾期翼自己也能得到幸福
現在的我則是在迷茫,究竟什麼才是幸福
找到高薪穩定的工作,和靠得住的社會精英結婚,組成和諧和睦讓人欽羨的家庭,在事業上取得成功受人尊敬……這只是大部分人的標準
而對我來說,連構想時都感受不到激情
「……你能留個手機號或者郵箱地址給我嗎?我的郵箱名片上有……」
單影心裡煩亂得很,推開椅子,抓起手機,欠身往外走出兩步,「不好意思,我先去打個電話」
男生微怔,轉而又大大咧咧地說笑起來:「沒事沒事,你去吧。我等你回來」不愧為最糟糕的體貼回答
單影咬牙切齒地走遠,拐彎後繞到不遠處的空書架後蹲下,觀察那「負擔男」什麼時候能不耐煩地離開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單影只感到蹲著的腿麻了,而被觀察者卻依舊沒有挪動半步的跡象。看來得想別的辦法
正在此時,耳畔響起細碎的聲音,單影條件反射地往左側的聲源地轉過頭,才發現原本該出現在身旁的一本厚重大書已經變成了一個大豁口。自己這邊原本就沒有擺放書籍,拜那大豁口所賜,自己以奇怪的跪姿也同樣看見了書架後面那人瞬間驚愕的表情
由於俯視角度,男生微低下頭,額髮略微長過了眼睛,臉上那條狹長的陰影被洇開了,在這淺淺的陰影中間,由於對女生姿勢和表情的訝異,眼睛正瞪得渾圓,目光像條射線,穿過書架筆直下滑,最終落定在了單影眼裡
距離太近,以至於彼此每個細微的動作都盡收眼底。男生先是吃驚,緊鎖的眉宇很快舒展開,好像不易覺察地微笑了一下,做了個抱歉的動作,將書放回了原處。視線轉瞬被阻斷,而在此之間,單影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甚至還定定地保持著單膝著地的奇怪姿態
直到再看不見對方,單影才反應過來,男生一系列動作的背後潛藏著怎樣鮮明的心理。即使極力想表現得從容,卻讓人一眼就看出那是為了掩飾慌亂的虛張聲勢,羞澀過於明顯,以致立刻就把書塞回原處的舉動怎麼看都顯得禮貌盡失
單影想為這小插曲笑笑,卻意外地扯不動嘴角
儘管只是個轉瞬即逝的小插曲,單影卻不得不承認,在那個瞬間,自己的心跳喪失了正常的節律,忘記了呼吸
鐘擺搖曳間彷彿回到兩年前那個清晨。一切都歷歷在目,分毫不差地吻合在一起
所有缺失的細節,濃的霧,暗的天色,弓著背慢吞吞走過屋頂的黑貓……全都不重要
抹去了渲染氣氛的場景,那個慢鏡只剩下了樸實無華的本質——
似乎有幾個世紀那麼漫長,男生的目光終於抵達了自己這裡
半秒暫停。還沒成功聚焦
半秒錯愕。明顯有個瞪大眼睛的動作
之後卻沒有在這裡停住,目光突然變更了方向,無止境地下滑,最後落在了近在腳邊的地面上
單影看得清晰,男生的臉突然不易覺察地紅起來
臉紅也好,失禮也好
那相似的眼裡一閃而過的慌張,跨過兩年的漫長時光奇蹟般的重合。在紙醉金迷的物質世界顯得滑稽,在逢場作戲的成人世界顯得可笑,但只有內心澄澈的人能夠顯露,也只有信仰那份澄澈的人才能解讀
它名為「珍惜」
[叄]
週四的專業課後,單影一邊整理書本一邊起身準備離開,同班有兩個男生「單影單影」地在身後叫著,女生停下來
「明天下午我們院和經院有籃球賽,你知道吧?」
得到女生點頭的回覆後,其中一個男生指著他們二人說道:「我們都參加」
「是麼?很厲害嘛」女生漠然附和著,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那倒沒有,都是被學院抓壯丁抓去的。我們是想,如果你能來為我們院加油的話……」
總算提出了要求,單影依舊淡淡笑著,「嗯。我一定會去的,放心吧。順便也會盡可能地讓我們班女生多多捧場」
「啊!那就拜託你了」兩個男生一副受寵若驚的侷促摸樣,一個無意識的抓耳撓腮,另一個莫名其妙搓著手
但應擺出個得體的笑容,「請加油吧」
對待男生的方式,單影屬於無師自通的型別
雖然有點刻意的善良,但從內心來說,單影並不反感身邊這些可愛的人。他們不具備理科生那樣面目可憎的優越感,對單影這樣的女生也不敢奢求太多。面對不反感的人,單影卻是發自內心地想為他們多做些什麼
週五下午單影沒課,早早去超市買了一箱礦泉水,連拖帶拽搬到比賽場地。雖然預感紀光咲大概會在後勤方面準備得很充分,不過這也算是自己的心意
同班的那兩個男生儼然已經成為球隊中的靈魂人物,單影到達前,文院的隊員就已經聚在場邊觀察經院熱身,同時佈置戰術,單影拖著礦泉水出現後,一夥男生瞬間像被注射了興奮劑,熱情愈發高漲了
「穿4號球衣的那個。你盯牢他,他敏捷度很高」
「他們隊擅長……因此……防守時注意……」
男生們煞有其事,提高音調,可惜他們在意的物件是個對籃球一竅不通的女生,專業術語全聽不懂。單影勉強保持著涵養坐在一旁的樹蔭下,儘量掩飾內心的索然寡味
「那個6號看見沒?務必防死他!我跟他交過手,水平絕不是業餘的」男生雖這麼說,口氣中卻儼然一副「曾與高手過招」的自豪感,果不其然,立刻被人反駁一句:「專業水平的怎麼防的死?」頓時也啞口無言了
單影撐著下頦,想笑,眯起有點近視的眼鏡,卻怎麼也看不清傳說中的高手,愈發好奇了
很快,文院的男生們也上場熱身了,單影的視野開闊了些,身邊的女生越來越多,單影儘量空出樹蔭下的座位給他們坐
雖然還在練習階段,但觀眾們好像已經提前進入了狀態,呼聲一陣高過一陣。單影很快發現這呼聲是有節律的,氣氛完全由經院那個6號掌控。他的每次投籃,必定掀起場外高xdx潮,更難能可貴的是從沒讓人失望過
的確是厲害的對手,這倒是沒有絲毫誇張
單影側過頭看向自己學院的陣營,很遺憾,沒有一個能夠挑大樑的,從樂觀的角度說,就是「水平整齊」
再側頭看向對方的場地時,正巧6號轉身朝向這邊運球,速度很慢。單影不由得站起身,想看清對方的摸樣,誰知這動作太過明顯,男生也突然被吸引了注意
就這樣,原本單方面的暗中打量,變成了雙方的對視
零點幾秒的驚訝,和之後幾乎讓時間靜止的微笑定格相比,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男生這次是非常明顯地舒展開了眉眼。在那一瞬間,連近視的女生都望見跳躍在他髮間的陽光。除此之外,視界裡的一切都幻化成重影,看不清晰
而這個微微眯起眼睛佇立在樹蔭下的長髮女生,身影也同樣清晰地映在了對方的瞳仁裡,導致那「具有非業餘水平的」對方主力的手突然不知該放在哪裡,愣神的瞬間,籃球失去著力點,骨碌骨碌慢悠悠滾向場外,隊友全傻了眼
——原來是你
十來天不見,一點沒變
連重逢的場景都和圖書館那次初遇相似
單影的目光像大多數女生一樣跟著他滿場跑,偶爾得到男生忙裡偷閒回應的目光。身邊響起同班女生的嘆息,「完全大勢已去了啊」經提醒才覺察到已有三十多分的巨大比分差距
「經院實力太強了嘛」單影寬慰道,掃視一圈又追加補充,「人氣也高。他們院還真是團結」
「什麼團結?還不是因為有院草出場。不止她們陣營,連我們陣營裡的大半也是幫別人加油的」
「院草?」
「王牌6號」
「噢——」單影若有所悟地將視線移回賽場
院草。王牌
原來這就是她們眼中的你
其實隔著書架的瞬間對視並不是初遇時最重要的情節。關鍵是在那之後,原本就陰霾了一整天的天空降下傾盆大雨。單影出門時想得不夠周全,雨具也沒帶
圖書館和寢室還有很長的距離,又不巧穿著高跟鞋,一路狂奔回去也顯然不現實
到了閉館時間,只能和其他一些同樣時運不濟者一起擠在狹窄的屋簷下期待雨勢變小
女生背靠著玻璃大門一籌莫展,突然有什麼掠過眼前,想都沒想就下意識伸手接住,下一秒才意識到被自己接住的是把黑色摺疊傘
愣了半響,等反應過來抬頭尋找雨傘來源時,只看見男生笑著做了個「請用」的動作,用手擋著頭,轉身跑進了雨幕
一句「謝謝你」猶豫在唇齒間,沒能及時脫口而出
黑色的雨傘撐開一小塊晴朗的天空,可單影的眼睛卻在這之下變得含混潮溼了
無論如何,都是太過相似的場景——
「喂」
女生聽見短促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並不意外地抬起頭,男生逆著光,看不清表情,樹影罩在臉上,讓人忽然想伸手進去探一探溫度
女生安靜地看著他,任憑傾瀉而下的日光把自己的臉孔一寸一寸完全打亮
男生也沒有下文,只是一揚手,拋下一樣東西,女生條件反射接住,攤在手心中央,是一小塊巧克力
眉形稍微改變些弧度,女生有點詫異
「給你的」
我決心不再想念你
我不再記得關於你的一切。不記得你淡漠卻又深情的眼神,不記得你冷淡卻又溫暖的話語,不記得你給過的無盡關懷,不記得和你一同歷經的陽光風雨
然而,當我已經決心不再想念你的時候,你卻又以另一種方式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單影若有所悟地將視線移回賽場,隔了好一會兒,垂下眼簾,用隨手撿來的樹枝在沙地上寫下個數字,喃喃重複著同樣的評價:「王牌6號」
並沒有接著開口順理成章地往下追問對方姓名什麼的,根本不想知道
已經分不清過往與現實了
[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