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恆星溫度

再見,冥王星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壹』

期末考試後的生活,依舊是一成不變。沒完沒了的補課,把原本就只有二十多天的寒假壓縮到新年前後。

天冷得呵氣成霜,伙食又差,每天到下午三點就開始體會飢寒交迫的滋味。如果安靜下來,可以感受到小腿在隱隱抖動。

「本校後勤完全黑化了!」尹銘翔一邊大聲寶元一遍轉過頭朝向夏秋,「我去買點東西填肚子,你要帶什麼?」

顧鳶無聲的拖開椅子站起來,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一起去。

夏秋把手指輕靠在嘴唇前,「噓——小聲點。我要蛋黃糕。」

尹銘翔意識到在圖書館自修時大罵後勤的確不妥,轉身和顧鳶走出一段距離才壓低聲音問到:「不要幫單影帶麼?」

「嗯。」男生一低頭,「我知道她要什麼。」

「唉?關於單影的一切,都知道麼?」不免讓人產生這樣的疑問。

顧鳶淡然笑著搖了搖頭。

這些表象的東西,憑著猜測與記憶很容易知道,但也有模糊不清的未知領域,比如,這些天常發現她在教室和自修室呆不住,一有空就溜得無影無蹤,而且也讓人無法好奇地跟去。

反常的次數太多了。

被問到「在忙些什麼」的時候,單影馬上露出兒童一樣坦然又純真的神色,笑眯眯地回答:「沒忙什麼啊。」

顧鳶對她太瞭解,馬上體會到這坦然的不尋常。以她一貫的個性,真的沒什麼可忙的情況下,冷著臉面無表情的垂下眼瞼答聲「沒事」就足夠,但是現在,她笑了。好像在用過剩的表情來掩飾什麼,那就是顧鳶不知道的部分了。

「不過我感覺你象單影她老爸。」尹銘翔突發奇想。

「哈?」男生愣了一秒,反映只剩下一個驚訝加無奈的單音。

排除同伴話裡「其實顧鳶是個控羅莉的怪叔叔」的惡劣潛臺詞不說,其實,回想起來,自己對待單影到真有那麼點「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管」的態度。難怪上次會為了那麼點小事她就激動地哭起來。

回溯到反常行為開始的四天前,同樣在下午自習課去閱覽室自修,途中顧鳶因為物理競賽的事被老師叫去辦公室,男生將手中的書本、比和雜物一股腦塞給單影,「你先過去吧。我呆會兒直接去閱覽室找你。」

「嗯。」單影乖巧的點點頭,卻在男生拋開後久久的愣在原地凝視擱在書本上面的手機。

在女生遇到危險時卻無法接受求救訊號的手跡。

隱約也想起顧鳶給自己留下手機號是的確有囑咐過「不要給我發簡訊」之類的,只不過當時被心不在焉的女生忽略了。

其實並不是那麼值得追究的問題,可單影偏偏總是抑制不了好奇心。

是怎麼回事呢?

女生深吸一口氣,緊張地環顧四周,由於已經打了上課鈴,走廊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雖然偷看別人資訊的行為很卑鄙,但是——只看一眼就好——單影這樣寬慰自己。

進入收件箱。

「收件箱一滿,請刪除部分資訊」?

單影愣了一秒,隨即在心裡暗暗發出了「難怪」的感嘆。

不管它,繼續檢視。

來自:顧旻

來自:顧旻

來自:顧旻

來自:顧旻

……

被歲月中漫無邊際的塵埃逐漸掩埋,卻終於在某個陽光充沛的冬日午後「嘩啦」醫生重新展露在明亮的日光中,那個名字,向被刻在年代久遠的金屬上的印記,閃爍了柔和的光澤。

——顧旻。

像電閃雷鳴一樣擊穿雲霄,瞬間迴轉倒帶的記憶也紛沓而來——

男生沒有看她,目光依舊停留在夜空中,兀自說下去:「有個……朋友,告訴過我她一直能聽見冥王星的說話聲。以前我是不信的。可是……最近突然很好奇。你和她非常相像,所以我想你大概也能聽見。」

……

男生沉默了幾秒,「因為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

「友情?」

顧鳶微側過頭,看向單影,沒答話。

「是那個吧?能聽見冥王星說話的朋友。」

「是她。不過,不是友情。」

「唉?愛情?」

「是唯一的親人。」

「後來他‘改邪歸正’的原因我倒是知道的多些。因為他姐姐。」

「和你挺像的。」

「我說,她姐姐性格和你挺像的。都不怎麼吭聲。」

「噢,原來是堂姐。我就說麼。」單影終於找到問題的關鍵。

名字有一半吻合,相同的姓氏,字典後附錄裡這個字後面成千上萬的統計人數,連巧合都算不上。可之前有那麼多鋪墊,絕對不可能往巧合那方面聯想。

留在男生手機收件箱裡最後一條短訊:

沒事的,你放心好了。

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顧鳶的姐姐。

難道是

光線攀附著公告欄的玻璃游弋,一點一點溫暖的顏色度上鋁合金的銀邊。玻璃的後面,寫著「陽明中學2006屆全年級集體照」的那張照片,有一個女生只留下含混的側臉。

單影幡然醒悟,轉身往與閱覽室相反的資料室跑去。

拜電腦病毒所賜,學校資料室的計算機基本已處於癱瘓狀態,按照負責管理的值周學妹的話來說:「要修復的話至少要等開學後計算機老師來上班吧」,帶著歉疚的表情,小學妹提出了一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建議:「如果你急用就在那邊的紙質檔案裡找找看吧,只要別弄亂。」

整個06屆有15個班,700多人呢。

一連幾天,她只要一有空就去查是否有叫「顧旻」的畢業生。雖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了解什麼,但單影不遺餘力。

哪怕找到一丁點關於她的資訊也好。哪怕僅僅能看見她一張清晰的正面照片也好,這畢竟是自己能瞭解顧鳶內心世界的唯一途徑。

終於,在第三天下午的最後一個課間,寫著「學號:060417姓名:顧旻」的那張紙出現在了眼睛痠痛的單影面前。

沒有貼照片,平淡無奇的履歷。

唯一有點意外的是,親屬欄只有父親那孤零零的一行,本該填寫母親資訊的位置一片空白。

「吶,夏秋,你知道顧鳶的姐姐麼?」

「啊?」女生從參考書中抬起頭來,「什麼?」

「顧鳶有個堂姐,你聽說過麼?」

「嗯。」夏秋鄭重地放下筆,看向單影。

「是我們學校的學姐。」

「沒錯,但她在我們進校時已經畢業了。我對她也瞭解的不是太多,只見過兩面,曾經問顧鳶關於她的事,卻被顧鳶語焉不詳地敷衍了。不過,我知道她是顧鳶非常信賴的人。」

「尹銘翔說,顧鳶對顧旻的信賴,和顧鳶的父母有關。」

「這其中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唉?」是麼。

看來比自己知道的還少。單影沒再繼續問下去,卻也沒有重新專注於面前的英語題,撐著頭轉向窗外。

『貳』

單影等在學校北門的噴泉邊,又不想太過惹眼地靜止在川流的放學人潮中,於是這種地躲進一棵粗壯枯樹的陰影裡。直到顧鳶從層層疊疊的建築中走出來,由深色的一個小點變成有著迷茫神色的少年,女生才一遍現身一遍小幅度地擺手以吸引他的注意。

「抱歉,剛才臨時被叫去囑咐物理競賽集訓的事。」

「什麼時候集訓?」

「正式比賽是三月,集訓安排在二月下旬。」

「集訓……藥,要全封閉管理麼?」

「唔,那倒不至於。不過不在本市。」

「啊?」心裡有點悵然了,「也就是說,過晚年就很難見面了?」

「下學期分科,單影打算選什麼?」

分科。看顧鳶這樣多半要選物力,可物理又不是自己擅長的專案,如果選擇和顧鳶不同的課,,一定會分在不同的班機。

「……我還沒有決定。」

單影微仰起頭,想從男生的表情中找出一點能夠幫自己做出判斷的要素。很多年後再回憶起這一天,蒼白的陰鬱的天空,數不盡的枯枝分割著眼前的世界,走在自己身邊的少年與當時流行的眼型狹長的型男們不同,他眼睛大而且明亮,本應該使他甩不開稚氣,但眉骨和眼窩的極大落差和眼神中犀利的光卻在沉穩那邊加了足以持平的砝碼。

如果當時,這樣的眉眼中隱約有一丁點留戀不捨,那麼後來的單影決不會恣睢的走向一條那樣辛苦恣睢的歧路。

可是女生看著男生的神色凜然一變,卻與自己的抉擇無關。

順著僱員的目光望去,單影看見一箇中年女人從停在校門邊的轎車裡走出來。黑色長大衣和一絲不苟的盤發使她看上去異常高貴。根據年齡來判斷很像是顧鳶的母親。在優雅地走進顧鳶的過程中也留意到他身邊的女生,女人的眉頭蹙了一下,臉上流出與整體高雅不協調的鄙夷。

這個表情更加深了「他就是顧鳶母親」的判斷,單影有點慌張地往後退了半步,手卻意外地被顧鳶拉住,動作過於明顯,向某種程度上的宣戰。再抬頭看,那位疑似母親的角色臉上的厭嫌表情更加顯而易見,單影雖然還搞不清狀況,但這次倒是分辨出,那第一併不是針對自己而是針對顧鳶的。

男生拉住女生的手,在那之後與女人的短暫對話中也一直沒有放開.

"您回國了?"

"恩。你爸爸帶了些東西給你,我已經讓人搬去家裡了。"

「您是準備住在……」

「和上次一樣,無法在浦東浦西兩邊跑,所以為了方便我還是住在單位附近。」

「……也好。」

「生活費還夠麼?」

「綽綽有餘。您這次在國內呆多長時間?」

「52小時。」

「那麼……不要太辛苦了。」、

「你也是一樣。請多保重。再見。」

完全程式化的對答,男生甚至用上了敬語。單影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等走出很遠才忍不住問道:「是顧鳶爸爸的同事?」

在男生沉默的時間中,兩人已走過一個十字路口。

「是我媽。」

「啊?」是幻聽吧?一定是幻聽對不對?天底下有哪對母子會這樣說話啊!

顧鳶轉身看向停在幾步後因為過於吃驚而失去走動意識的女生,複雜的愛恨在眼底密密匝匝織出過往。

也曾像正常的男孩那樣在父母離開時大哭大鬧,父親摸摸男孩的腦袋,眼裡的歉疚漫溢而出,而母親則總是冷著臉站在不遠處扶著旅行箱催促「走吧」。

顧鳶從小就不明白,到底自己做錯過什麼會導致母親會在自己撲過去撒嬌的時候擺著厭煩的表情一把將自己推開。

小學時的作文課,男孩盯著《我的媽媽》這個題目發呆,根本無從落筆,在聽老師念班裡一個女生的範文時,悄悄在桌下握緊了拳。

是自己表現得不夠好。雖然媽媽沒有說出來,但他的神情就是這個意思。年幼的男生一直這樣認為。所以才拋光了這年紀應有的一切頑劣,把自己打磨成幾近完美的男生。

可為了什麼,他還是從未給過半點嘉獎與鼓勵。

直到十三歲那年夏天,男生意外發現父母床下襬放舊物的紙箱,饒有興趣地欣賞過父母年輕時的相片後,受好奇心驅使抽出了老舊信封裡發黃的信紙,抱著看情書的初衷知道了與自己命運相關的一切真相。

「……雖然我很清楚孩子一點錯都沒有,克,我還是做不到愛他。他長得太像他媽媽,每當看到他我就無法不起恨意……」

震驚的男孩迅速翻過信封,收件人不是父親而是外婆。而寫下這信的筆跡——

如果你短短十三年的人生中從記事起就把她理所應當地視她比任何人更親密……

如果你無論多麼被她無視或敵視,依然從善意的角度去揣摩原因,儘自己一切所能像讓她滿意……

如果你近乎愚昧地單方面以流經自己血管的溫熱液體傳承自她為傲……

你就必須接受這個殘忍之至的現實,這筆跡,正屬於你所以為的——「母親」。

如果你沒有期待,就不會像那樣猝不及防地被大規模的傷痛覆蓋。

已經不需要理由了。

已經不願意去探究理由了。

在他毫無知覺甚至更糟的年歲裡,已經有一條寬闊的河流改向變道,橫亙在這所謂的「母子」之間。

「我。無。法。不。起。恨。意。」

『叄』

「是你……媽媽?」山影木訥地重複著男生的話。

「唔。但不是親生的。」

單影不由得一凜,過半天才喃喃低語道:「是這樣啊。」腦海中飛掠過一大串和顧鳶無關的畫面,父親咆哮的模樣,母親醉酒後昏睡在沙發邊的模樣,滿地破碎的碗碟,整個家無處不在的仇恨與敵意……

答案多半也是相似的。女生自作聰明地體悟:「是第三者吧?」

但是養母絕不可能冷漠到這地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曾經傷害過誰的家庭。可顧鳶聽了女生的揣測反倒笑起來,雖然那笑事後想來怎麼都是苦澀的。

單影在顧鳶開口的瞬間又再度陷入錯愕。

「第三者麼?」男生笑著說,「她不是的。我生母才是。」

「十九年前。新婚不久的父親被派往伊拉克工作,卻與一個當地的女孩相愛,那就是我的生母。戰火不休的一個平常下午,父親不幸捲入一場襲擊,翻了車又受了上,住在附近的母親把她拖進屋裡為他簡單包紮處理傷口,於是他們相遇了,當時父親二十四歲,我的生母十九歲,我沒有見過任何照片,只能憑想象,大概是和新聞那些總與‘戰爭’二字相連的女子一樣吧。」

「蒙著黑色棉紗?」

「唔。我想也是。母親懷上我之後,父親向留在中國的原配妻子——就是我的養母——提出離婚。我能夠理解,她一定很傷心。」男生將手插進褲子口袋垂下眼瞼,語調降低一些,「所以,她這樣對我,我全都能夠理解。」

「後來呢?還是沒有離婚麼?」

「因為我降生後一個月,生母就死於戰爭。」

「……」

「幾近荒誕的戲劇性往事,不是麼?一旦我開始追究很快就能從旁敲側擊找到真相。那些當年的旁觀者們,懷著各式各樣的心態——憐憫、惋惜,或者幸災樂禍——對我欲言又止,但只要認真拼湊那些破碎的證詞,瞭解一切不過是時間問題。甚至,並不需要找當事人求證,他們的動作神情就足以驗證這推論。」

不可否認,顧鳶的理解力的確過人。

單影覺得有什麼沉重壓抑的東西淤積在胸口,堵得她說不出話。

黑色的雲層在道路直指的前方不斷下沉。

泛黃的書信,或者貫穿了十幾年仍未散盡的流言,即使時光早已流逝,也總有些東西與過去相連。

探求得來的真想讓人無法釋懷,終於將內心矛盾的「母親」和一廂情願的「兒子」鍛鑄成一二象限等軸雙曲線的兩支,名義上無限接近,核心卻漸行漸遠。他們站在人行道上相距一米有餘,彬彬有禮,一個說「您回國了」,另一個說「請多保重」。

單影並不是第一次感到顧鳶和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但之前的任何一次也沒於這次感覺強烈。

就像男生自嘲的那樣——

「幾近荒誕的戲劇性往事」,事關戰爭與死亡。

在女生自以為很糟糕很倒霉的個人世界裡,那樣的事大概只能從新聞聯播最後那幾分鐘裡一晃而過,可他們卻有如從漫長而遙遠的時光裡發出的射線,千絲萬縷貫穿在男生的生命力,溶解在他的心跳中,沉澱在他的脈搏件,不僅改變了過往還改變著現在,像個詛咒,卻比詛咒更真實.

單影第一次幹道,也許平凡是一種幸福。

自己的平凡空間裡,沒有異國的早逝的生母,也沒有高貴的冷漠的養母,從頭到尾就只有這麼一個無論多麼不滿意也無法退換的媽媽,她會在看見你丟人成績單時暴跳如雷,會在你想說點什麼的時候牛圖關心股票,可是當你坐在飯桌旁等她偶爾下廚默默觀察她忙碌的背影時,你也許會想,她在這裡,她活在這裡,她是我媽媽,多麼好。

如果我擁有幸福卻毫無察覺,那麼幸福就不復存在了。

如果我能夠心懷感激地面對一切不幸福,那麼,那又是另一種幸福了。

「我是這麼想的」單影先顧鳶兩步跳下樓梯。

男生的目光輕描淡寫地掃過女生轉過來的臉頰,「你最近廷愛說些哲言。」

「不僅是說說而已。其實我很早就設想過。記得小學時有過那樣一部電視劇麼?大致是說兩家的女兒剛出生沒多久就在醫院被抱錯了,結果過了二十年才發現,引發了一系列問題。」

面對女生期許的眼神,男生無奈地聳聳肩,「太扯得肥皂劇我從不看。」

你自己的身世比那更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