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疏散昴星團

再見,冥王星 夏茗悠 第1頁,共2頁

『壹』

趕到體育館時比賽已經開始了。單影只在門口躊躇了一小會兒,就看見二樓看臺上的顧鳶。單影朝他招招手,正準備轉身繞到外面的樓梯上去,卻因場上耀眼的女生滯住了腳步。

穩穩接住一個長傳後,夏秋只用了幾秒就用假動作乾脆利落地晃過對方兩名後衛,立定後做出投籃姿勢,對方一名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的球員補防,夏秋迅速將球回傳給隊友,繞開身材高大的對手,在籃下等待隊友折回來的傳球,一躍而起。

午後的陽光點染在女生長髮的弧度間,連綿成金色的溪流。

球被穩穩地送入籃筐。

比分差距已經被拉大到二十。

單影愣了半晌,才趁著自己學校球隊回防的空當匆匆跑向看臺。

「沒想到你們還是來了。」夏秋在單影身邊的臺階坐下,目光還落在球場中央互相交換聯絡方式的兩隊球員們身上,「好開心。」

單影不確定後半句感嘆是不是在衝自己說,所以沒有接話。

五點二十分。雖然大部分學生都已經回家了,但悠揚的放學鈴還是如常回蕩在整個校園。學校的鈴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更換,進入冬天以來的放學鈴是一支由八音盒的聲音構成的曲子,旋律在冷空氣中一圈圈漾開,靜謐感沉澱下來。

張口剛想繼續說話,卻被呵出的白霧吸引了注意力,隔了好幾秒,才說道:「單影和顧鳶正在交往麼?」

女生在心裡偷偷感嘆對方敏銳的觀察力,「唔。」

「真幸福呢。」夏秋低下頭用搭在頸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當初和顧鳶交往的時候也覺得很幸福麼?」看到夏秋從毛巾裡抬起的臉蒙上了一層憂鬱,單影立刻覺得問錯了話,「抱歉。」

「沒事……幸福……怎麼說呢。並沒有感受到太多。」

「啊?」有點意外的答案。

「顧鳶他,心裡有一大座冰山,露出的只是頂端那一角,廣袤的山麓都掩藏在海平面下。看不見,更別提去融化它。一味地想讓他擺脫某些陰影,可是,我好像一直一直不得要領。所以並沒有感到特別幸福快樂。不過倒是很奇怪地認定能夠和他走到永遠……最後果然還是不行。」

「最初是怎麼開始交往的呢?」

「唔——」女生撐著頭彷彿陷入沉思,「具體的也不大記得清了。只記得是我先向顧鳶告白的。」

「唉?當、當面告白?」

「嗯。當面告白的。」

「好厲害。」

「那時候對帥哥完全沒有免疫啦。」女生臉上又恢復平日的神采,笑嘻嘻的,「完全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去告白的。交往之後才慢慢知道,其實交往這件事本身就很沉重,兩個人相處,並不是長相匹配就足夠,要把以前一個人擁有的夢想變成兩個人共同擁有的夢想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我總感到自己和顧鳶的契合點太少太少,很辛苦。現在回想起來,如果一開始就和尹銘翔在一起,也許會快樂很多呢。我是頭腦比較簡單的人,大概非要和頭腦同樣簡單的人在一起才能幸福吧?」

「可是現在也可以和尹銘翔在一起啊。」

夏秋平靜地搖了搖頭,「現在已經不同於當初。我不想成為誰的負擔。」

「怎麼會……」

「其實單影的話,應該很容易發覺我在對待韓迦綾那件事上的反常吧?」

「……對不起,我一度以為你也是狡猾的女生。」

「如果說完全沒有私心是不可能的,而單影很大程度上變成了藉口,是我自己,實在沒有辦法原諒像韓迦綾這樣的人。因為那些險些發生在單影身上的事……」女生轉過臉面向已經有所預感驚愕地瞪大眼睛的單影,一字一頓地說道,「曾經真實地發生在我身上。」

可笑的是過去的我。

偏執地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被自憐自艾矇蔽的雙眼,又怎麼會知道有比我更加不幸的女生。

可她卻像個真正的公主,堅強開朗地度過每一個內心沉重的日子,在一大群爭輝鬥妍的恆星中間,做最亮最美的那顆,獨自撐起那一小塊本該晦暗殘破的天空。

從體育館走向校門,雖然是同路,但只有顧鳶一人騎單車,所以必須在門口道別。單影坐在後座上往後看,朝自己揮著手的兩人迅速變小直至徹底不見。

視野中陰鬱的冬景在疾馳而過的汽車燈光的衝刺下泛著冷調的黃。道路被不規則地切割成光和影兩個部分。

「顧鳶。」

不太確定如此輕的聲音能不能逆著風傳到前面去。

「嗯?」男生倒是立刻就應答了。

「聽說明天只補半天課。」

「唔……是的。是因為教委的人似乎下午要來檢查有沒有補課。」

「這算什麼檢查,來之前都提前通知了。」好像很讓人失望。

「也就是走個形式,我們學校有家長向教委投訴學校補課了。」

「……哪家的家長這麼可愛?」

前面飄來男生溫和的輕笑聲。

「這麼說來其實是多出的半天,對吧……」

「嗯,沒錯。」

「顧鳶沒有別的安排,對吧?」

「沒有。所以?」

「所以,一起去遊樂園玩吧?」

「好。」

有點緊張的女生從後面看見男生小幅度的點頭頓時鬆了口氣。

「就只有這麼點心願麼?」好像已經預料她馬上就會得寸進尺。

「唔……其實還想叫上夏秋和尹銘翔。」

「原來如此。」

「可以麼?」

「沒有什麼不可以。我到家後給他們打電話說明吧。」

作為男友,到這裡已經足夠體貼和善解人意。顧鳶沒有必要也不可能知道,其實繞了那麼一大圈,唯一的目的只是讓夏秋和尹銘翔在一起,遊樂園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

都說「達則兼濟天下」,無論什麼方面都佔劣勢、無論什麼能力都比較弱的單影,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讓夏秋得到幸福。

『貳』

直到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發呆時,單影才突然反應過來——

這是自己和顧鳶第一次正式的約會吧。

這麼想著,突然就緊張不安起來。輾轉反側,整整一夜都沒有睡著。

早晨在微波爐旁邊等麵包被加熱的時候,正巧媽媽開門從外面回來。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打過照面了,彼此的交流僅僅侷限在便條上,所以,突然覺得陌生也是難免的。

「沒睡好啊?黑眼圈這麼嚴重。」聽語氣,媽媽倒沒有任何生疏感。

「昨晚一直在閃電。」

這也是事實。

大概是因為關緊了門窗,所以既沒有被雷聲也沒有被雨聲驚擾。但是即使隔著玻璃隔著窗簾,總還是有白色的強烈亮光不斷滾過眼瞼。

後來單影索性坐起來拉開窗簾抬頭仰望,找不到閃電是從哪裡刺穿雲霄,整片天空像跳閘一樣每隔一會兒就閃斷一次。

「嗯。今年的天氣夠怪的。冬天還下這麼大的雷雨。」媽媽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碎碎念著進了房間。

女生從滅了燈的微波爐裡拿出麵包,順便踮腳從廚房窗戶往外望了望。天已經放晴了。

出門時估計媽媽已經睡著了,沒準備道別,但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媽媽突然又走出來,把個什麼東西塞進單影書包的側袋裡。女生沒看清,發著愣。媽媽又皺起眉頭不耐煩地催促道:「發什麼呆?哦喲你這死小孩就是做什麼事都磨磨蹭蹭,看到你我都要急出病來,這樣讀書怎麼讀得好。下午放學早點回家聽到沒?別一天到晚在路上東張西望瞎逛。」

走在上學的路上,單影伸手把書包側袋裡的東西抽出來,才知道是雨傘。

突然又想起了尹銘翔的話。

「他爸媽丟下他常駐國外是有原因的。」

丟下他。常駐國外。

單影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父母有什麼可愛的。一旦出現總伴隨著沒完沒了的嘮叨、埋怨,有時還有打罵。

但也許這樣才算是正常的父母。

成天「死小孩死小孩」呼來喝去,但是在外人面前十句有九句都以「我們家單影……」開頭的。是不可愛但正常的父母。

上禮拜還把書包從窗戶扔出去暴走狀地吼道「你學什麼學!你怎麼不去死」,下禮拜在一家人的飯桌上會突然夾來一筷子菜「忸忸怩怩減什麼肥,多吃一點胖不到哪去」。是不可愛但正常的父母。

很可能繼續下雨的天,一邊嘴裡罵罵咧咧一邊要塞過雨傘的。是不可愛但正常的父母。

單影雖覺得自己父母不可愛,但到底還是找不出什麼惡毒的形容詞來形容他們。

可是,把子女一個人孤獨的留在另一個國度,不管出於什麼原因,作為父母,都不可以原諒。

夏秋說:「一味地想讓他擺脫某些陰影,可是,我好像一直一直不得要領。」

那對外人看起來完美等對的情侶,卻很少感到幸福快樂,並不是顧鳶的錯,更不是夏秋的錯,如果非要找出罪魁禍首,那麼應該是顧鳶的父母吧。

兩個人被關在摩天輪狹窄的座艙裡,儘管實驗開闊,還是覺得像被什麼束縛著。當單影對顧鳶說出這樣的想法時,男生談談笑過看向遠方。

「我倒覺得,像被命運聯絡在一起。」

命運?

很玄的東西。單影下意識的朝後面那個封閉座艙裡的夏秋和尹銘翔望去。

「我以前問起的時候,顧鳶回答的是不知道。」

「什麼?」男生沒反應過來。

「你還喜歡夏秋麼?」

「這已經不重要了吧?」

「如果當時夏秋不提出分手,現在應該還在一起吧?」

「恩……多半。」

「可是,分手的理由是什麼呢?」

「她說她厭倦了,認為要繼續下去會很辛苦,我已經是和她交往時間最長的一任男友,她覺得可以到此為止了。」

說謊。

單影垂下眼瞼。

「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麼?」

男生搖搖頭,「我從來都沒有相信過。」

「唉?明知道是藉口還是放了手?」

「我想,既然是藉口,應該也不是空穴來風。其實我也感到很辛苦。」

「啊?」

「我一直很自責不能讓她快樂卻又找不到原因。」

單影不知說什麼菜好。心裡暗自感嘆:真是麻煩的人。

「你現在還不明白,要吧一個人擁有的夢想變成兩個人共同擁有的夢想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女生呆住了。

說出了一摸一樣的話呢。

「如果知道真相,會後悔,會想要回到過去麼?」女生的聲音有點低沉。

男生似乎有所覺察,吧始終停留在窗外的目光收回,側頭看向女生,「從剛才起,我就一直在想……」

「唉?」覺得對方神情有點奇怪。

「怎麼做才能讓你不談別人的事。」

男生的嘴角浮出一點漫不經心的弧度,靠外側的左手轉過來搭在女生右肩上。距離太近了,單影目瞪口呆臉紅起來,連眨兩下眼睛,無法自如的呼吸。

摩天輪向上攀升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來。

只是嘴唇簡單的觸碰,卻異常漫長,好像時間忘了行進。即使閉上眼睛,短短十七年的人生中也沒有哪一刻像這一刻看得清晰。自己的過去,自己和顧鳶的現在,自己的未來與顧鳶的未來……真實與虛幻交錯重疊,急速從眼前晃過。同樣橫亙在眼前的還有強大卻讓人無力面對的命運,人生太漫長而自己太卑微。

所有的一切,既幸福又悲傷,讓人難免落下淚來。

而沒有看見的地方,摩天輪上男生和女生所處的座艙已經緩慢、穩穩的爬過了最高點。

「顧鳶……我想和顧鳶永遠在一起。」

說這話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流下了眼淚。

明知道【永遠】這個詞太過沉重,可我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

明知道再強大的人也無法控制【未來】,刻我還是想期待【奇蹟】的存在

叄』

總覺得在摩天輪上那個吻太虛幻,怎麼也無法轉換成實質性的歡喜。

相比起來,揣摩「我從沒有在冬天來過遊樂場」和「沒有什麼不可以」這兩句話之間的邏輯卻反倒讓單影找到了一線夾雜這忐忑的快樂。

我從沒有在冬天來過遊樂場,但是,為了單影,沒有什麼不可以。

光想著就臉紅心跳。

可是,顧鳶為什麼會喜歡自己?至今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我現在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東西。」

單影還暫時不明白顧鳶這話什麼意思。聽起來自己似乎也包括在那「東西」的範疇裡。雖然不明就裡,可聽他這麼說,內心忽然湧起一陣無法言喻的傷感。一些看不見摸不著輕如飛絮的物質替換了理性的思考力。

有些人,並不像他們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堅強。

過去的單影覺得像尹銘翔這樣的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麼煩惱,現在看來也是錯的。

從座艙裡跳出來,夏秋看上去心情不錯,「有點餓呢,單影想吃玉米麼?那邊有賣,剛才在上面就看見了。」

的確,學校食堂的伙食本來就又貴又差,到週六補課就更加敷衍了事,才兩個視窗三個菜,都是學生絕不會喜歡但做起來省事的品種。到四五點鐘差不多都餓了。

女生點點頭,準備從書包裡翻找零錢。

「不用,我帶了。」一直站在夏秋身後沉默著的顧鳶衝單影揚揚錢包。

夏秋回過頭,繼而把本來拿在手裡的錢包也往旁邊坐椅上隨手一扔,「噢,那我也不帶了。」

見他們準備離開,尹銘翔從座位上跳起來,「我也一起去。」

夏秋搖搖頭,「用不著這麼多人。」說著拉上顧鳶跑開了。

注意到留下來的男生有點沮喪,單影寬慰道:「都是小事,幹嘛那麼錙銖必較?」

男生撿起隨手亂扔的女生的錢包,低著頭無意識地把玩,「夏秋她,好想還是……」

「不是的。」

男生詫異地抬起頭。

「夏秋親口說過,現在回想起來,如果一開始就和尹銘翔在一起,也許會快樂很多呢。」

「怎麼可能。」男生擺出「少來安慰我」的防禦架勢。

單影笑了笑沒再接話,一副「愛信不信」的表情。

男生的固執很可笑。

可仔細想想,難道自己就不可笑麼?

明明已經把幸福握在手裡,卻無法開懷,不敢相信對方確實是因為喜歡自己所以與她交往,而不是其他什麼輔助原因。

思緒飄向很遠的將來的瞬間,單影沒有注意到男生突然變掉的臉色,等低下頭同樣發現那張從夏秋錢包裡意外掉出的名片,男生已經從巨大的震驚中緩過來伸手準備將它撿起來。

單影一時也亂了陣腳。

這種事,如果他們要在一起的話是必須從一個人的秘密變成兩個人共同的秘密。但告知尹銘翔的人絕對不該是自己。

單影往不遠處的玉米攤緊張地掃過一眼,顧鳶正在付錢。

單影在男生面前蹲下,從他手裡搶下那張和早先學校論壇裡提及的同名的婦科診所的名片。腦袋裡亂成一團,不知從何說起。

「你說夏秋,為什麼要……收集這個?」男生的視線直直地指向腳下地面。「不是你想的那樣!如果你都不能相信她……」

男生突然醒悟過來,用幾乎要把人捏碎的力氣晃著單影的肩,「你知道?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

不該使自己,但不得不是自己。

「夏秋是被強迫的。」

伴隨這單影在男生的逼問下不得不說出的真相,近在咫尺的地方,塑膠袋「嘩啦」一聲掉在地上,黃燦燦冒著熱氣的玉米滾了出來。

尹銘翔鬆開單影,看向幾步外表情呆滯的女生。

那天晚上,天空中篩下又輕又小的半透明雪花。

落向地面的瞬間變成了冰冷的雨水。

夏秋坐在自己房間的窗臺上望著紛紛墜地的雨雪發了呆,還是不能理解,它們摔下去的時候會感到疼痛麼?抑或僅僅誤以為這是一場唯美的翱翔?

從那個噩夢般的夏夜開始霜凍的自己的世界裡,早就失去了構成色彩的元素,變得如同窗外的雪一樣蒼白。可是在飄雪的這天夜裡,卻反而開始起死回生般自心澗長出了一抹新綠。

一直以來都在用堅硬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認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度過這些劫難,事實也的確如此。一遍遍沖洗過身體後穿著整潔的制服和往常一樣去學校,與同學們正常談笑即使對待男生也一樣,獨自一人去診所把那個不期而至的生命扼殺。與顧鳶平靜地分手,甚至連父母都沒有告訴。所有的一切,只要自己承擔就夠了。

唯獨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如果非常喜歡一個人的話,不是想著要和他交往,而是逼迫自己只能止步於他普通朋友的地位。

越是喜歡,就越不能勉強他陪自己一同來面對那個被封印的悲劇。

可是,真有這麼一天,真有這麼一個人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再不多問一句前因後果,而是選擇無條件地相信自己。像是太絕望的自己腦海中的幻覺。

長久的沉默之後,男生緊緊擁住癱坐在地上的自己,溫柔的聲音好似咒語,種下溫暖,沉沉地掩蓋所有的傷害與悲痛——

「夏秋,全部都忘記。以後我會保護你。」

——不是幻覺。

強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才明白,無論自己多麼堅強,哪怕變成超能力者,心底最深最深的角落還是有一個聲音在發出軟弱的悲鳴,期待有一個人能夠幫助自己。就算只有一句簡單的諾言,就算未必能夠實現,也無妨。

也終於才懂得,拒絕關懷與溫暖的孤立的自己,是沒有辦法重新找到幸福的。

我們所能看見的最美麗、最著名的疏散星團是金牛座的昴星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