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鎖(下)

時光旅館 楊千紫 第2頁,共2頁

老人回過頭來,面部表情很僵硬,一雙眼睛卻是清明的,愣住半晌,顫抖著想要抬起手來……

我見爹爹這個樣子,心中更是難過,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說,「爹,是女兒不好,讓您受苦了。」

金爺顫顫地拍拍我的頭,眼中一時感慨完全,有憐愛,也有悲慟……我伏在他懷裡,想到杜辰徵,又想到自己,心中所有的苦澀一齊湧上來,眼淚嘩嘩落下來。見到這番情景,原本跟在我身後的段景文輕輕退了出去,說,「心詠,你跟金爺慢慢談,我出去辦點事,已經安排了司機晚上接你回段府。」

段景文頓了頓,卻又走上前來拿走我手袋裡的玉牌,說,「等我們明日正式成婚的時候,我再親手把它佩到你身上。」

我點點頭,無心再理會其他。倒是金爺的目光落到那塊玉牌上,微微一動。

細細跟金爺說了這兩日的經歷,只是將我與杜辰徵之間的荒唐事略去不提。可是金爺也不是等閒之輩,或許是我的眼淚或者眼神洩露了自己的心事,他忽然問我,說,「心詠,你喜歡上了杜辰徵?」

我重重一愣,一時也不知該不該承認,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玩弄在鼓掌之間,一種屈辱緩緩爬上心頭,我搖搖頭,咬牙道,「不,我恨他。我恨死他!」

金爺看了我半晌,嘆口氣說,「辰徵這孩子,我當初留他在身邊,就是看中他夠狠,夠絕情。這麼多年來,我也一直看不透他……」他輕拍我的肩膀,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其實我也不怪他。要怪,也只能怪爹老糊塗,竟會娶了陳麗莎過門……」

室內本就昏暗,牆壁灰白,彷彿時光斑駁。他的眼神忽然悠遠起來,像是觸動了遙遠的回憶,自言自語般地說,「誰讓她長的那麼像她呢?……即使讓我重來一次,我又怎麼能拒絕一個跟她那麼像的人?」

房間裡一時靜寂無聲。我看到金爺此刻的神色,心中也不由唏噓,再想到自己,苦澀就像波浪一般盪漾著襲來。半晌,我說,「爹,我明日就要嫁給段景文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如果您想,我也可以為你拿回你所失去的東西。」

金爺只是搖頭,說,「這些天我想了許多。世人總說名利如浮雲,年輕的時候以為那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老了,看得淡了,卻又難以抽身。如今,一切都失去了,反倒也覺得什麼了。心詠,現在只希望你後半生能開開心心的,爹也就別無所求了。」

我胸中一暖,忍不住輕輕握住金爺的手。他頓了頓,又說,「對了,那塊玉牌是怎麼回事?好像那個戲子尹玉堂也有一塊類似的?」

我點點頭,說,「是啊,尹玉堂長的跟段景文又很相似,我一直在想,尹玉堂跟段家之間會不會有什麼淵源……」

金爺想了想,說,「仔細想想,好像確實聽說過,段家在二十年前生了一對雙胞胎。段家的家規很嚴苛,規定只能由長子繼承家業。正當段老煩惱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時候,長子卻陰錯陽差地被人販子拐走了……現在想來,不知道那個長子,會不會就是尹玉堂?」

「也許吧。」想到尹玉堂,我心裡除了愧疚也還有不捨,說,「待我嫁到段家,會再調查這件事的。玉堂,他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傻丫頭,這時候還有心情可憐別人。不如多想想自己吧。——明天,你是否真的可以面對?」金爺中風之後,頭腦依然很清晰,可是說話到底是有些顫顫巍巍的,這一番話說下來,卻給我一種異樣的觸動。就好像是我的眼淚,含在眼眶裡,落不下來,卻也回不去。

帶著杜辰徵給我的傷痕,與不愛的人共度一生,我真的,可以做到麼?

六.{峰迴路轉}

大紅燈籠掛了滿牆,窗戶上也貼著精細剪好的「囍」字。房間裡紅床紅喜被,紅色蓋頭上綴著紅色流蘇,輕輕拈起來,陽光下抖著一層碎金。我怔怔地看了它半晌,又緩緩把它放到桌上。

鏡子裡的女子,眼睛因為一夜未睡而異樣地深邃,臉上濃墨重彩,卻也著實比平時美麗。我怔怔地看著自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可就在這時,鏡中忽然出現一張英俊的臉。——劍眉,薄唇,鼻樑出奇的直挺,一雙黑眸就似是寒星閃爍。

很長一段時間,我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鏡中的他。疑心是夢,疑心那是因為自己太不甘心而想象出來的幻影……直到他的雙手緩緩覆上我的肩膀,掌心溫熱的觸感讓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真實。

杜辰徵一襲黑色窄腰西裝,沒有系領帶,領口處有些凌亂的俊逸,緩緩自後抱住我,說,「心詠,你跟我走。」他的聲音依然動聽,帶著一絲比平時略帶沙啞的磁性,落在我耳朵裡,彷彿夢幻般的羽毛,那麼輕,又那麼重。

我猛地回過頭去,鏡中的他竟然真就在我眼前,唇邊有一絲清淺的胡茬,似是一夜沒睡,他把鼻尖輕輕貼向我的額頭,聲音恍惚宛如夢囈,他說,「我想了一夜,其實還是想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放不下你。不由自主就來了這裡……我一定要帶你走。」

我整個人愣住,定定地看著他,心中忽然一酸,後退一步掙開了他的懷抱。耳環上狹長流蘇撞在皮膚上,陣陣的涼。我搖搖頭,說,「杜辰徵,不要再耍我了。不要一次一次地給我希望,最後卻還是讓我失望透頂。」我側身指著門口說,「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

杜辰徵一怔,深色瞳仁裡緩緩湧出一種心酸,隱隱竟有些無助。看得我胸中微有些疼,可是卻也無能為力。時至今日,我不能保證自己真的已經不愛他,卻真的是死心了。

他輕輕抓起我的手,眼中有清淺的暖霧,「我知是我過去傷你太深。……我曾經也以為,讓你嫁給段景文是最好的結果。」他把我的手放到唇邊,說,「可是我到底還是自私。我不能眼看著你嫁給別人……」

我心中一酸,拼盡理智甩開他的手,整個人向後跌在妝臺上,將滿桌的胭脂水粉撞了滿地,只是搖頭,說,「你不要再說了。我已經無法再信任你。——過去發生那一切,是我傻,卻也是我自願的,從今以後,你我兩不相欠……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我可以原諒自己犯錯,可是事不過三。他曾經一次又一次地玩弄我,誰能保證他這一次就不是?對於這個男人,我已經再無力氣。

杜辰徵此時竟似有些慌了,他過來按住我的肩膀,說,「心詠,你相信我。你可以一輩子不信我,但我只要你相信這一次!」

我心中一動,卻也是搖頭,說,「不,不可能的了……」杜辰徵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之後刺痛的光焰,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響動,他用手帕捂住我的嘴帶我閃到門後,我攥著他的袖口,眼前卻是一黑,整個人軟軟倒進了他懷裡。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已經不是古色古香的段家宅子,西式的床鬆軟寬大,頂上懸著白色蕾絲紗帳。緋紅的暮色順著窗欞照進來,陌生的房間裡一片昏黃。我坐起身,發現自己身上的喜服已經被換成一件輕薄的紗織睡衣。這才想起來發生了什麼,碰巧杜辰徵捧著個玻璃水杯進來,四目相對,他溫溫一笑,說,「心詠,你醒了。」

我氣急,一邊翻身下床,吼道,「杜辰徵你好卑鄙!居然用迷藥把我弄昏了!誰讓你給我換衣服的?誰讓你把我帶到這裡來的!」胡亂穿上拖鞋就要往門外衝,卻被杜辰徵輕輕拽住,他一副理直氣壯又溫文爾雅的樣子,臉龐依然那麼英俊,說,「給你換衣服有什麼稀奇?我又不是沒看過。」

我甩開他,心裡有氣,說,「杜辰徵,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這麼自說自話?你憑什麼把我帶到這裡來?你有問過我的意見嗎?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你的牽線木偶嗎?」我越說越氣,說,「我現在要回去嫁人,你別攔著我!」

杜辰徵一手環住我,出人意料地有耐心,把水杯在我面前晃了晃,說,「先喝口水吧。有話慢慢說!」我揮手打翻了玻璃杯,水灑了他一身,我一愣,隨即不顧一切地衝向門口。

他為什麼忽然對我這麼好?不知道又想要怎麼利用我!我必須要快點離開這裡,我真自己再一次抵抗不了他的誘惑。

杜辰徵上前兩步,忽然間橫抱起我,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我陷在他懷裡動彈不得,不由有些氣急敗壞,說,「杜辰徵,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他俯身在我耳邊說,「心詠,你跟我來。」

這棟宅子很大,杜辰徵抱著我穿過一個長長的走廊,向左轉後有一間很大的房間,米色的地板上居然擺著一個巨大的玻璃鞋架,上面放著近百雙五顏六色的高跟鞋,映襯著窗外的緋色夕陽,格外璀璨好看。

我一愣,杜辰徵輕輕放我下來,說,「你喜歡這種鞋子吧?每一次見到你,你都穿這個。」

他……是買給我的?我忍不住走上前,拿下一雙珍珠色鑲兩片的鞋子在手裡細細看著,認得這是百貨商店裡的法國貨,手工很是精細。半晌,我輕輕把它放回去,心中微震,又有些言不由衷,輕聲地問,「你買這些做什麼?」

杜辰徵斜倚著玻璃鞋架站著,幽幽地說,「我也不知道。……偶爾看見了,覺得你穿會很好看,就忍不住買回來……後來,當我看不見你的時候,當我覺得對不起你的時候,就會去買鞋子給你……結果買了一雙又一雙,也不知道該怎樣交給你。」

我心中一動,一時也不知是甜是痛,低下頭說,「杜辰徵,你別對我說這樣的話……我怕是又要誤會了。」

杜辰徵輕輕抱住我,說,「不是誤會,心詠,你相信我。……過去我也以為是誤會,可是昨夜,當我想到天亮後你就要嫁給別人,想到我以後再也不能這樣抱著你……我就覺得很絕望。」

他抬起頭,一雙燦如寒星的眸子對上我的眼睛,說,「再給我一次機會,可以嗎?」

我伏在他胸前,一時也說不清是幸福還是苦澀,只是落淚,喃喃地說,「我真的很想相信你……可是又怕會再次受傷害……辰徵,你我之間已經隔了那麼多的人和事,真的還可以有未來嗎?」

他輕輕摩挲著我的背,說,「我從不輕易給人承諾,但是心詠,我現在向你保證,無論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都不會再放開你。」

我的淚滴滴滾落,卻是溫熱的甜,忍不住抱的他更緊……其實自己也知道,就算不敢相信,就算害怕再次受傷害,我也是放不開他的……

因為,他是我真正喜歡的人啊……

杜辰徵捧起我的臉,用拇指擦去我的淚,輕輕地吻下來……這個吻中有鹹,有苦,也帶著一絲繾綣刻骨的甜……我環住他的脖頸,第一次這樣肆無忌憚地回應著他……

這時,忽然有人重重地敲了幾下門,那個聲音很熟,卻又是從未有過的冷然,「杜辰徵,你搶了我未過門的妻子,這筆帳該怎麼算?」

我錯愕地回過頭去,這才發現門口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段景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卻又一種與平時不同的感覺,他錯開我的目光,冷冷地看著杜辰徵,說,「你還不快放開她!」

杜辰徵拉住我的手,說,「我不會放開的。以後也不會再放開。」段景文一怔,鏡片後的好看瞳仁裡湧出一抹深深的恨意,上前一步將我往身邊拽,說,「這一次,放與不放,可不是再由你說的算!」

我手腕有些疼,忍不住輕吟一聲,杜辰徵忙放開了我,看一眼段景文,說,「你真的以為,這樣就可以把她從我手上帶走麼?」說著,從腰間抽出一把槍飛快地指住段景文的額頭。

緊隨其後,段景文的手下也紛紛拿出槍來指向杜辰徵。

氣氛一時有些緊張,我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開口想勸,說,「段景文,對不起,你……」

「心詠,你什麼也不必說。」段景文打斷我,將我攬到身邊,揚起唇角望向杜辰徵,說,「現在已經六點了。從這裡趕到黑花幫的第一碼頭,需要多長時間?」

杜辰徵微微一怔,冷然逼視著他,說,「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站在他身旁,總覺得段景文的表情與平日不同,只見他看了看腕上金錶,說,「與其跟我耗在這裡,不如想辦法在半個鍾之內趕到那裡吧。——陳麗莎自作聰明,她去找黑幫主談判,想借黑花幫的手除掉心詠,可是反被黑花幫扣住。」段景文攬住我的手緊了緊,說,「黑幫主是聰明人,他怎會為了那個女人,來與我段家為敵——從現在開始,我會好好保護心詠,你沒有這個能力,我也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杜辰徵沉吟片刻,沉聲道,「你說說而已,我憑什麼相信你?」

段景文悠悠地拿出一條金項鍊,在他面前晃了晃,墜子是一個金質的「杜」字,他把它甩在地上,說,「你認得這個吧?陳麗莎從不離身的。黑幫主知道你多疑,特意派人拿來的。」

杜辰徵目光一顫,段景文的笑容愈加得意,說,「我已經答應了黑幫主,以後段家會幫著他來對付你。不過這一次的事,你跟他自行解決吧。——記住,別帶手下去。否則陳麗莎到時候缺胳膊斷腿,你可別怪我。」說著,他拉起我走向門口。

杜辰徵目光沉沉地望著我,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槍。我知他是放不下陳麗莎,又不忍見他為我掛心,忙說,「我先跟他回去好了,你萬事小心!」

段景文握著我的手一緊,側頭看向我,目光中竟有一種深深的痛苦和眷戀。

七.{相思如夢}

這輛黑色雪弗萊車我已經坐過很多次,身邊的人一直是段景文,可是現在,卻有一種很恍惚的感覺。這個人身上有種陌生而熟悉的味道,分明穿著段景文常穿的米色西裝和金絲邊眼鏡,整個人卻少了一種留過洋的書卷氣,多了幾分颯爽的英姿和俊美。

我忍不住側過頭去打量他,只見他鏡片後那雙瞳仁就像兩顆染了墨的黑珍珠,睫毛長且根根分明,湊近了呼吸,隱約可以嗅到一種淡淡的油彩味。

——尹玉堂?雖然早知道他們長得很像,可是此刻坐在我身邊的人,卻讓我感覺熟悉卻又很陌生,分不清到底他是誰。

「停車。」這時,他忽然開口對司機說,「你先下去等著,十分鐘以後再回來。」

司機依言做了,砰一聲關上了車門。我一愣,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忽然間有些恍然,說,「你……難道你是……」

他摘下金絲邊眼鏡,露出一雙漾著春水般的美目,含義紛繁地看向我,說,「心詠,你那麼聰明,我從來也沒想過能瞞住你很久。」

我重重愣住,心中如電轉,一時卻也想不出頭緒來。尹玉堂跟段景文本就極其相像,如今再穿上段景文的行頭自是真假難辨,可是骨子裡那種氣質並沒有改變,那是無論如何也騙不過熟悉他的人的。我怔怔地看著他,說,「玉堂,你……」腦中一下回想起金爺給我講過的段家往事,說,「段景文呢?你知道嗎,聽我爹說,你們很可能是孿生兄弟……」

尹玉堂將兩塊同樣的玉牌放到我手裡,打斷我說,「我曾經把我屬於我的那塊玉牌放在你那裡,也就是因為這樣,差點引來殺身之禍。段景文得知我的存在後,一直處心積慮想做掉我,因為我是長子,倘若跟段老爺子相認,他便不可能再繼承家業。」

我想起段景文那日問我尹玉堂在哪裡時那種早有預謀的神情,卻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說,「你們是親兄弟,他怎麼會……」

尹玉堂無聲地握住我的手,像是在找某種依賴,他看著我,眼中有痛,說,「我也以為他是來認我的。無親無故幾十年,我也很想有親人。可是段景文講完我的身世之後,他竟然想要殺掉我……心詠,為什麼,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他從小榮華富貴,我卻要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被人拋棄的命運?」

我一時也愣住了,他的手卻攥得我更緊,說,「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拋棄我,背叛我!我會用段景文的身份繼續活下去,保護你,給你想要的一切,完成我過去沒有辦法做到的事!」

我怔怔地看著他,說,「所以你……殺了段景文?」

尹玉堂曾經顧盼生輝的美目如今只是冷然,道,「我不殺他,他就要殺我。有什麼辦法?我不能一輩子任人宰割。」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有些陌生,一時只是無語。

尹玉堂輕輕環住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柔聲說,「但是無論何時,我對你的心意都不會變。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不管以後你在哪裡,嫁給什麼人,我會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回過頭來對我說,萬丈紅塵,你只願做個看戲人。——卻是跟我一起。」

這時,十分鐘已到,司機依言回到車裡。

我想說什麼,終是吞了回去。車子啟動,窗外掠過明暗交錯的光影。

彷彿一個漫長的時光隧道。我想起與尹玉堂自相識起一起所經歷的一點一點,心頭也有些惘然……

我彷彿看見那時的他,在南京的江邊自後抱住我,說,「心詠,我放不開你。」

我看見他略帶痛楚地對白小蝶說,「……我保護不了她,也沒有能力給她安穩平靜的生活。」他那時的身影隨著火光搖曳,有種朦朧的美感,說,「我現在只是不想再讓她擔心,她希望我留在這裡,我便留在這裡等她。無論她最後的歸宿是誰,段景文也好,杜辰徵也罷,我……我只希望她幸福。」

……我也曾經以為我喜歡的人是尹玉堂。一次一次地被他感動,被他包容,也曾真心想要跟他在一起……可是現在呢?我變了,他也變了,我們都回不到從前。

……一片橘色霧樣的昏暗中,尹玉堂尖尖下巴抵在我頭上,自言自語般地說,「心詠,你知不知道今日早晨我穿著新郎喜服苦苦等待你的心情?我以為你會來的,我以為我們從此以後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在一起。當我發現你被人劫走的時候,發瘋一樣地到處找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爭取這一切是為你。過去一直是你在保護我,可是現在,我終於有能力保護你……」他捋一捋我的長髮,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堅定,他說,「我要跟你在一起。」

八.{一夢之遙}

一路沉默,其實我也有在想,杜辰徵和尹玉堂,究竟哪一個,才是我最好的歸宿。……我愛杜辰徵,這一點毋庸置疑,卻也正因為這樣,我再也承受不了他的傷害……假如他救出了陳麗莎,我們三個人要怎麼辦?可是假如他救不出呢?

我心頭無端一跳,簡直不敢去想。此時車子已經駛入段府,尹玉堂牽著我的手下了車,一彎明月懸在枝頭,我停駐腳步,說,「玉堂,如果你還念著過去的情分,就放我走。」

第一碼頭離段家不遠,我沿著江邊一直跑一直跑……在心裡默唸著,辰徵,你一定不可以有事!我們經歷了這麼多才可以在一起,你一定不可以有事……

可就在這時,我腳下忽然一疼,整個人跌進旁邊的草叢裡……我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是腳下卻又是一滑,細細一看,原來竟是鞋跟斷了!我心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只是擔心杜辰徵,索性脫掉鞋子繼續跑……眼看著第一碼頭離我越來越近,我拼命跑著,兩側的風景不住倒退……我在心裡對自己說,無論如何,辰徵你一定要平安無事才好……

忽然間「轟」的一聲!

前方一片橙色火光,映紅了半個天幕,爆破的聲音伴隨著破碎的屋頂飛得到處都是……整個第一碼頭沖天而起,倏忽間在我眼前燃成了一團烈火……

我呆呆地看著遠處那團火海,胸口一瞬間也彷彿被燒著了一樣,鑽心地疼,那麼絕望,雙腿一軟,我癱倒在地上,喃喃地念著,「辰徵……不要,不要啊……」整個碼頭都毀了,杜辰徵怎麼可能還有活路?

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你怎麼可以……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滾落,卻再也穿不回……五臟六腑就好像被什麼搗碎了,再揉成一團放回去……

所有的過往在我眼前呼嘯而過……我看見那日他不顧一切地帶走穿著大紅喜服的我,他說,心詠,你相信我。你可以一輩子不信我,但我只要你相信這一次……

可是我卻沒有相信他,我還沒有來得及對他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與君長相守。

恐怕即便是我想,也再做不到了。

江邊的火焰越燒越旺,照亮了江水,也將夜空染成一抹悽豔的紅色。

我慟哭出聲,緩緩地伏下身去。

九.{無事之秋}

一年以後。秋意正濃。

段府裡的花草已經謝了大半,我在小院裡撥弄一盆開得正豔的秋菊,頭也不回地說,「黑花幫的事,都已經辦妥了嗎?」

成叔點點頭,面上有難以掩飾的喜色,說,「段家的人很配合我我們,如今上海灘,終於是我們青雲幫的天下了!」

我微微一笑,將那朵花四周的雜草除掉,說,「黑花幫的黑幫主呢?我要用他的人頭,去祭奠一個人。」

青雲幫是不是從此可以在上海一手遮天,我根本就不在乎。這一年以來,為他報仇,已經是我活下來的唯一理由。

成叔忙收斂了笑容,垂首道,「是,小姐。」

「我爹恢復的怎麼樣了?」我不願氣氛變得緊張而悽楚,於是便調轉了話題。

成叔略顯蒼老的臉又舒展開來,說,「段少爺果然說到做到,找了歐洲最知名的醫生來治老爺的病,現在他已經好多了,還時常唸叨著要回來看小姐呢。」

「這樣我就放心了。」此時唇邊才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我這一生還能有什麼奢望呢?只要身邊的人都安好,也就再無所求了。這時,指尖被剪刀颳了一下,有大滴的鮮血湧出來,成叔急忙圍上來,說,「小姐,你沒事吧?」

我淡淡地搖搖頭。這時,忽有一雙溫熱的手自後覆住我的肩膀,一瞬間竟讓我有一種錯覺。……彷彿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寧靜的上午,我在銅鏡中端詳一身紅妝的自己,他就這樣自後扶住我,他說心詠,你跟我走……

回過頭,那人卻是尹玉堂。一年以來他變了很多,西裝穿得更熨帖,金絲邊眼鏡也戴得更契合。整個人更精明,更強幹,甚至比真正的段景文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俯下身,輕輕含住我的手指,說,「疼嗎?」

成叔見此情景,急忙無聲地退了出去。

我微微一怔,隨即搖頭,說,「不疼。」

尹玉堂抬頭看我,說,「這裡的傷口不疼了……那你心上的傷呢?」他握著我的手,一邊環住我的腰,說,「你還在想著他麼?」

我垂下頭,心中一酸,再抬頭時臉上已經帶著淺淡的笑容,說,「過去的事,該忘的都忘了,還提起來做什麼?」

尹玉堂在我耳邊嘆了一聲,只是輕輕地抱著我。

「當初我答應過的,只要你幫我重振家業,與鬱家聯手扳倒黑花幫,我就一輩子陪著你。如今,怎麼可以食言呢?」我自言自語般地說,一時只是任他抱著。

可是,其實我騙了他啊……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杜辰徵呢?我記得那日的青石子小路,記得那夜空下傳來聲聲寂寥的蟬鳴。我記得他身上古龍水的香味,我記得將我攬在懷裡,說,「身上怎麼這樣涼?南京的夜,比上海要冷些的。」

我一直想忘記。

可是我卻還記得。

也許,忘了才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