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鎖(下)

時光旅館 楊千紫 第1頁,共2頁

仍然是一晌貪歡。最然明知醒來時,已會是人事全非。

一.{屋漏夜雨}

仁愛醫院高階病房。

此時已是晨曦初露,尹玉堂在病床上,唇上長出淺淺的胡茬,好像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我打起精神,遞他一杯水,安慰道,「醫生說你的手沒事,沒傷到筋骨,養幾個月就好了……來,喝點水吧,看你的嘴唇都幹了。」

說到這裡,我忽然想到那個夜晚,杜辰徵強吻我之後,說我嘴唇乾的樣子……心頭凜然一酸,手一鬆動,險些就握不住那個水杯。

倒是尹玉堂手疾眼快地扶我一把,看我的眼神里略有歉意,說,「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他的睫毛依舊那麼長,且根根分明,瞳仁漾漾地像是盈著水,雖然多了幾分憔悴,側臉仍然美得不可思議。

可是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我跟他之間已經不一樣了?隔著那麼多的人和事,變得親近但是卻又很遙遠。

此刻他眼中的歉意卻讓我更加心酸,我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直直看著裡面晃動的水面,說,「其實,是我對不起你……」我的聲音低下來,說,「其實我跟白小蝶一樣,也對杜辰徵動了心……」

我心中歉疚,也有一些茫亂,語無倫次地說,「後來我在想,當時我執意要與你在一起,執意認為我是喜歡著你的……是不是就為了逃避自己對杜辰徵的感情呢?——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他動心,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上他!」我有些懊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卻又知道,這些都已成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尹玉堂忽然伸手按住我的唇,表情裡有疲憊,他搖搖頭說,「好了心詠,你不要再說了。」

房間裡一片靜寂,晨曦順著窗欞照亮了整個房間。尹玉堂面色蒼白,側臉依舊俊美如玉,美得彷彿一伸手,他就會在眼前碎掉……我的淚汩汩而出,為什麼我的人生會變成這樣子?為什麼我會忍心去傷害,這樣美又這樣無辜的尹玉堂?

可就在這時,尹玉堂忽然把我抱在懷裡,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有種真實的觸感,他聲音裡也有一絲懊惱,他在我耳邊說,「你以為我沒想過要放開你麼?當你用那樣的目光看杜辰徵的時候,你以為我的心不會痛麼?可是我又能怎麼樣呢?鬱心詠,我放不開你啊……」

我閉上眼睛,一串淚水應聲落下,彷彿斷線的珠子,止也止不住。

尹玉堂輕拍著我的背,像在哄一隻迷路的小貓,他說,「心詠,不管以後你在哪裡,嫁給什麼人,我會一直在原地等你……等你回過頭來對我說,萬丈紅塵,你只願做個看戲人。——卻是跟我一起。」

二.{夏意闌珊}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急促地拍了幾下。還沒等我們應聲,一個身穿黑西裝的中年人已經推門走進來,我認得這人是常鬱金爺身邊侍奉左右的手下,跟了父親許多年,大家都叫他成叔的。

我還未來得及問出口,他已經上前一步,低聲在我耳邊說,「大小姐,不好了,金爺病倒了!——是中風,剛送到醫院搶救呢!」

「什麼?」我一愣,前幾日見他時還生龍活虎的,怎麼可能轉眼就中了風,我直覺事情內有蹊蹺,忙道,「我爹怎麼忽然病了?他病發時跟誰在一起?他現在在哪家醫院裡,有沒有人派人保護他?」

成叔沒有立即接話,而是轉身走出房間,在走廊裡四下看看,然後關好門又進來,面露沉痛,說,「金爺現在就在這家醫院裡,可是守衛的都是龍虎堂的人,杜辰徵根本不讓我們見他!金爺病發時是跟陳麗莎在一起,可是她當然推了個乾淨,誰知道當時的情形是怎樣的!」成叔年紀與金爺差不多大,此刻面上愁苦方顯出老態,拍拍我的手背,懊悔道,「大小姐,當時我也不同意金爺跟那個女人在一起的!可是他是主我是僕,太多的話也不好講。現在對金爺來說,也只有自己的親生女兒可以信得過了啊……」

我嘆口氣,心想這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剛剛與杜辰徵鬧翻,現在就發生這種事。其實我早知道,杜辰徵不是久居人下的人,總有一天要反的。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的這樣快。「成叔,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看他慌亂的樣子,我又安慰道,「你先別擔心,估計一時半刻間,他們也不敢把我爹怎麼樣。」

成叔看一眼尹玉堂,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會意,說,「玉堂他是自己人,您有話直說,不必介懷。」

尹玉堂看著我,眼中劃過一絲暖意。

成叔這才開口,說,「金爺曾經說過,他也料想過將來,並且為大小姐你留了條後路。——他簽過一個檔案,就放在書房最底層的抽屜裡,上面說明等他退隱之後,青雲幫以及他名下所有的現金和不動產都會留給你。」

成叔臉上露出殷切沉痛的神情,說,「大小姐,您要記住,無論何時你都是青雲幫的大小姐!趁杜辰徵現在還沒怎麼防著你,你趕緊回家把那個檔案取來……你一定要緊緊捏住那張紙,直到金爺醒來!否則的話,恐怕金爺半生打下的家業,都要落到其他人手裡了!」

一路回到鬱公館,天幕低垂,夏意闌珊。一路上不時有車輛往來的清脆鈴聲,卻顯得整個城市更加靜寂。

開啟書房大門,或許是因為心境的緣故,只覺這裡再無往日的雍容華貴,富麗堂皇。我沒有開燈,憑藉金紗窗簾外投進來的暗淡的光,摸到大書架旁的寫字檯前。按照成叔的囑咐去翻左邊最後一個抽屜,可是裡面卻什麼也沒有。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兩個腳步聲,其中一個發出高跟鞋的篤篤的聲音,我下意識地藏到窗簾後面,偷眼望向寫字檯前的小客廳。

一個身穿金黃色貼身旗袍的女子把手袋甩到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抱著手臂嗔道,「徵哥哥,你這是在怪我咯?」

緊隨其後的修長人影,默默坐到另一面的大沙發上,他的臉在陰影裡,神色看不清楚。可是雙目依舊漆亮,在一片模糊的光影裡閃著寒星一般的光。片刻之後,他說,「麗莎,這樣衝動,可不像你。」

原來這個女人就是陳麗莎。藏在暗處的我,不由多看了她幾眼。

陳麗莎看了杜辰徵半晌,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似乎一下子軟了許多,她起身坐到杜辰徵旁邊,柔聲說,「其實我還不是為了你?辰徵哥哥,你知道的。」她伸手環上他的脖頸,一雙玉手在黑暗中潔白如藕,她看著他的臉,說,「當時我為了幫你,處心積慮嫁給了金爺,可是你不但不感動,還跟我生氣……我於是跟你賭氣,就跟金爺出國蜜月去了,可是心裡卻更想你……」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說,「其實,我也是想早點跟你在一起……鬱金一倒,上海灘不就是我們的了?省的還要時時防著被他知道我們的事。再說,鬱心詠那丫頭也羽翼漸豐,比以前聰明了許多,竟能得到南京段老子的青睞……所以,還是趁早下手的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當陳麗莎提到我名字的時候,杜辰徵眸光一動,似是受了某種觸動。我此刻躲在紗帳之後,卻只是心酸。原來他們兩個,竟然是這種關係。

杜辰徵沒有推開她,輕嘆一聲,聲音淡淡的就像是在談論天氣,他說,「現在做都做了,我也無謂再責怪你。金爺過去也算對你有恩,留他一命算了。」

陳麗莎卻像是在發脾氣,說,「不行!」她抱得杜辰徵更緊,撒嬌道,「你在他身上耗了那麼多年,他賠給你也是應該的。一想到我在他身邊呆的那些時日,我就覺得噁心。必須要殺了那老傢伙,才能解我心頭之恨。」

這話說的平常,卻是關於一條人命,尤其是曾經是她丈夫的人的命。我心中一驚,心想這個女人何以這麼狠毒?這時,頭上忽然落下幾搓碎土,我抬頭一看,只見支撐窗簾的那條橫欄搖搖欲墜地晃了晃,呼啦一聲掉落下來。

我不得不躲開,只好向前一步站到窗子旁的空地上,一覽無餘地曝光在那兩個人面前。我強忍著慌亂,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心裡卻想,難道今日天亡我矣?居然會趕上窗簾整個掉下來,點子也真不是一般的背了。

杜辰徵定定看了我半晌,唇邊微微揚起,露出一絲含義未名的笑意,說,「大小姐,來了很久麼?」

我側頭望向再無掩蓋的窗外,樹影婆娑之上懸著一輪明月,我也沒必要再隱瞞,說,「是,我來了很久。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

陳麗莎踩著高跟鞋篤篤地走過來,揚著下巴看我,豔麗臉上有不加掩飾的幸災樂禍,說,「哎呦,這不是鬱心詠鬱大小姐嗎?鬼鬼祟祟地藏在這裡,是來找什麼的?」此時才看清她的容貌,杏眼朱唇,真人倒是比海報上還要漂亮幾分。

我看她一眼,說,「這裡是我家,我願意呆在哪裡就呆在哪裡,有什麼鬼鬼祟祟的?倒是有人明目張膽地坐在沙發上,滿口都是些見不得光的事!」

「你給我住口!」陳麗莎一個耳光揮過來,打得我臉頰生疼,她一手揪住我的頭髮,說,「鬱心詠,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現在你以為你是什麼?還當自己是鬱家大小姐嗎?」

我強忍著疼,冷眼看她,挑眉刺道,「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個潑婦一樣,就不怕嚇到情郎嗎?」我冷冷瞥了杜辰徵一眼,轉頭又對她道,「我爹好歹也是你的丈夫,你張口閉口想要他的命,黑寡婦一樣,看以後誰還敢要你!」

「賤人!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陳麗莎手上一加力,將我的頭髮拽得更緊,揚手又想打一記耳光。我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說,「打上癮了麼?還是被我說中了痛處,惱羞成怒嗎?」

陳麗莎眼中怒火更盛,忽然鬆開了我的長髮,一手開啟抽屜摸出一把左輪槍來,冰涼槍口對住我的頭,說,「鬱心詠,我今天一定要你死在這裡!」

我一愣,心裡分明嚇得夠嗆,可是仍然習慣性地嘴硬,說,「那你就試試看!做鬼我也不會放過你!」其實連我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我會這麼生氣,為什麼會這麼討厭她?僅僅是因為她背叛了鬱家嗎?還是因為她與杜辰徵之間的關係呢……

陳麗莎哼了一聲,眼看就要扣動扳機……可就在這時,杜辰徵忽然握住她手上的槍,說,「麗莎,夠了。」

陳麗莎一愣,甩開他的手,秀眉一挑,說,「你幹嘛為她求情?最近也聽下人們說過,說你跟鬱心詠走的很近,難道是真的?」

杜辰徵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按住她的手,說,「先把她關起來一陣子。我日後自有安排。」

陳麗莎眼中閃過一道不甘又疑惑的火焰,卻最終在對住杜辰徵冰寒目光後緩緩熄滅,僵持片刻,她終是鬆開了手,瞪我一眼,聲音卻是甜的,瞟一眼杜辰徵,說,「徵哥哥,我自然是聽你的。」

她把手槍狠狠撂倒桌子上,看著我冷笑說,「徵哥哥,還是你有遠見。早派人把書房裡的檔案燒得一乾二淨,倒讓鬱家大小姐撲了個空呢。」

我心中一沉。檔案已經全被他燒了麼?

看來這鬱家的家業,真的是保不住了。

三.{白色月光}

我被軟禁在自己的房間裡。今日是滿月,房間裡沒有開燈,卻也被窗外的月華映得十分明亮。獨自坐在窗前,疲憊不堪,卻又毫無睡意。這兩天發生太多太多意料之外的事,讓我來不及去面對,甚至來不及去傷心。

想起自己曾在現代的平淡生活,只覺得眼前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了。眼見窗外樹影婆娑,月光銀白如霜,忍不住唱起在現代時很喜歡的一首歌,「白月光,心裡某個地方,那麼亮,卻那麼冰涼。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隱藏,卻欲蓋彌彰……」

或許是這旋律太過煽情的緣故,當我唱到最後一句的時候,不知為何,我又想起那日杜辰徵在車裡抱我時的樣子.他跟我說他小時候的事,雖然那些回憶已經結痂成疤,卻也能在他眼中看到往日那些不為人知的悲傷……

其實我多麼想他再多說一些他的事,多麼希望更瞭解他一點……我以為我可以靠近,結果卻行得更遠,轉眼間,卻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這首歌很好聽。」這時,忽然有一個動聽的男聲自門口傳來,因為很熟悉,反而讓我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沒有說話,亦沒有回頭,只聽他的腳步聲緩緩近了,恍惚就在我身後,他把雙手自後搭在我的肩膀上,說,「心詠,不如你繼續唱下去給我聽。」

我怔了怔,心中酸一陣苦一陣,最後化作一種黑夜裡無法遏制的怒火,我抓起桌上的一尊花瓶,猛地回頭砸下去,「滾,我不想看見你!」

也許潛意識裡我並不想傷害他吧,那尊花瓶並沒有砸到他,只是掉落在地上,滿地碎片。

杜辰徵眼中仍是沒有任何慌張或者驚訝的情緒,他斜斜站在旁邊,發上臉上都沾染著霜白月光,他悠悠笑了笑,說,「你確定,真的不想看見我嗎?」

我心頭一酸,隨手又抓起桌子上的東西丟過去,杜辰徵一樣一樣地躲開,直到桌面上再無東西可扔……我還是不解恨,心想反正在他眼中我已經是個潑婦,不如就潑婦到底好了。站起來衝到他身邊,伸手狠狠錘打他的胸口……

可我果然是花拳繡腿。杜辰徵只是受著,片刻之後,我打得累了,他這才捉住我的手,輕輕將我扣到懷裡,像是在哄小孩子,他說,「好了,別鬧了。」

我一愣,掙扎著想要掙開,他手上一加力,將我環得更緊,說,「你再這樣,我以後真的不來看你了。」

我氣結,仰頭吼道,「誰要你來看我?杜辰徵,我恨不得一輩子看不到你,我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一口氣撐得太長,我喘息一下,又吼道,「你跟陳麗莎下套奪我父親的家產,害我騙我玩弄我,再多說一百個討厭都嫌不夠!」

他一時沒有答話,夜裡靜寂,月華如水,室內一地白霜。

半晌,他只是抱我,下巴抵住我的頭,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一下一下撥弄我的長髮,他忽然在我耳邊說,「對不起。」

我一愣,心頭不由一跳。一時間五味雜陳,說不出是何感覺。怔怔地抬起頭去看他,他正好也在看我,一雙漆黑眸子忽然間多了幾分柔軟。

「唔……」我想說什麼,可是還沒來及說出口,杜辰徵已經低頭吻住我,深深的,舌尖溫熱而柔軟,那麼熟悉,又那麼溫存……

我想拒絕,可是我竟然做不到,半晌竟然環上他的脖頸,輕輕回應著他……他的大手摩挲著我的背,掌心的熱力透過旗袍,一絲一絲地滲透進皮膚……他又吻向我的脖頸,呼吸漸漸粗重。一路向下,伸手解開我前襟的兩粒紐扣……

我也有些狂亂,藉著最後一絲理智按住他的手,說,「上一次你說是意外……那麼現在呢?杜辰徵,你到底把我當成是什麼?

他很近很近地看著我,眸中竟似也有一種迷茫,他說,「我不知道。」隨即輕輕吻住我的耳垂,說,「我只知道這一刻,我真的很想跟你在一起。」

我一怔,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彷彿也漸漸陷入他墨色深深的瞳仁裡……

杜辰徵橫抱起我,往罩著一層英倫蕾絲紗帳的金漆大床走去。我環著他的頸,深深陷在他懷裡,忽然想起了從前,我是如何誤打誤撞地進了他的房間,又是如何陰錯陽差地將他收進了我心裡……

我笨拙又主動地吻上他的唇,杜辰徵一愣,將我輕輕放到床上,熱烈而熟練地回應著我的吻……我閉上眼睛,強忍著甜蜜之外糾結的一種心酸。

真的,很傻吧……我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可是我沒有辦法。

如果相愛註定只有一刻,我只願他記住這一刻的我。

四.{花若離枝}

窗外,天邊已經初露魚肚白。

他已經醒了,我攥緊了被角,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為什麼會一次又一次地掉進他的溫柔陷阱裡,不能自拔,也不願清醒。

「你……喜歡我麼?」雖然明知道很傻,卻還是忍不住這樣問他。

杜辰徵的鼻樑很挺,晨曦中在臉頰映出好看的陰翳,分明是一副薄情面,卻也曾經為我露出過深情的表情。如何能不心動,如何能不心存幻想……即使明知問與不問,結果也都是徒勞。

房間裡一片薄透的沉默,他沒有回答,我卻只是定定地看住他,想要一個答案。

良久良久,他還是沒有說話。

「我明白了。」半晌,我淡淡地說,背轉過身,說,「你可以走了。昨夜仍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你不必擔心我會纏住你。」

這時,他卻自後將我環入臂彎,說,「還記得我上次給你講的教書先生嗎?」

對於杜辰徵的過去,我總是好奇,終是忍不住迴轉過身。他枕著我的長髮,說,「先生死了之後,所有產業都被仇家霸佔,我只好帶著他女兒,過回以前流浪街頭的生活。」

說到這裡,他捏捏我的下巴,說,「那種生活,你永遠都不會懂。——從小就擁有很多的人,總會認為得到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我心頭微微一震,只聽他又說,「像我們這樣的人,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也只能不擇手段。——說過太多的假話,做過太多的壞事,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了,你又何必在意我口中的一個答案呢?」

我一時語塞,腦海中卻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我忽然開口問他,「那位先生的女兒,就是陳麗莎嗎?」

杜辰徵微微一怔,良久,淡淡地應了一聲。他把玩著我的長髮,問,「你怎麼知道?」

我嘆口氣,說,「算是一種直覺吧。總覺得你看她的眼神……跟你看我和白小蝶的眼神不一樣,彷彿不單單是在看一個女人,而是在看許多年來一直陪伴你身邊的東西……那是要很多年的相處,才會有的一種感覺。」

想到白小蝶,想到他對她的狠心,我心中一寒,卻也無能為力,只伸手抱得他更緊,說,「其實我明白你的意思。喜歡這種東西,你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倒是喜歡上你的女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杜辰徵正要再說什麼,我卻又說,「時候還早,再睡一會吧。」說著,倚著他的肩膀閉上眼睛。

仍然是一晌貪歡。最然明知醒來時,已會是人事全非。

正午,陽光燦爛,我坐在桌前曬太陽,一邊想著,此時的狀況下,我該如何保住父親和尹玉堂的周全……至於昨夜裡所發生的一切,倒真的像是前塵舊夢了。杜辰徵不在乎,那麼我會比他更不在乎。無法拒絕仇人的誘惑,本身已經是個錯誤,倘若再想借著這個錯誤想他索要什麼的話,我就不再是我了。

這時,房門忽然被推開,陳麗莎站在門口,後面跟著幾個手下,看我的眼神里充滿了厭惡,似是在強忍著不馬上殺了我的衝動,她揚了揚手上的紅色信封,說,「不想你爹死的話,就乖乖聽我的話!」說著,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我定睛一看,微微一愣。

竟是段家的聘書。陳麗莎斜眼看我,哼了一聲道,「聘禮齊全,段家禮可做足了。你嫁過去,想法子讓段老爺子出面,把青雲幫被封的碼頭給開了,我就留你爹一條命。」

我把大紅聘書撂在桌上,緩緩靠向椅背,說,「我不去。——除非你先放了我爸爸。把他安全送到段家。否則,免談。」

陳麗莎愣了一下,冷笑道,「你以為現在你還有跟我講條件的資格嗎?」說著,側頭跟手下說,「給我扒了她的衣服!看她還敢不敢嘴硬!」

我拍案而起,冷道,「我鬱心詠才是青雲幫的大小姐,看你們誰敢動手!」

被我的氣勢震住,那兩個嘍囉停住腳步,一時竟沒有上前。

陳麗莎一愣,咬牙罵道,「兩個沒用的東西!」這時,又有幾個人影走過來,為首的一個一襲藍色西裝,我本能地轉過頭不敢看他。

「在吵什麼呢?」杜辰徵閒閒坐到桌子上,目光淡淡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房間裡一時寂靜無比。

陳麗莎看我一眼,走過去挽住杜辰徵的胳膊,說,「徵哥哥,你告訴她,讓她嫁入段家是你的意思。這些人,也都是你龍虎堂的人!免得她再不知好歹!」

讓我嫁給段景文是他的意思麼?我重重一愣,猛地回過頭去。

房間裡沉默許久。

杜辰徵別過頭不看我的眼睛,沒有承認,可是說出來的話卻等於是預設。他說,「你跟段景文成婚以後,我會把你爹安全地送到段家。段家會給他最好的治療。」

我的心一痛,他卻又補一句,說,「這是對你最好的選擇。」

「對我最好的選擇?」我苦澀地重複著他的話,「是對你們那幾個碼頭的最好選擇吧!原來你說先關我一陣子,就是在等這一天!倒真是會物盡其用呢!」

杜辰徵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我。陳麗莎挽緊了他的手臂,眼中似有欣慰,說,「徵哥哥,其實昨晚你留在她房裡的事我都知道……雖然我知道你只是逢場作戲,但我還是有些擔心……不過現在,我才真的放心了。」

這時,有一個鬱家過去的家僕過來傳話,說,「杜少爺,段景文段大少上門拜訪,現在正在前廳候著。」

杜辰徵點下頭,微微抬了抬手臂,示意他退下。我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漸漸含淚……這個男人,我曾在心裡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說我不在乎他。我以為我做得到,可是到頭來我還是高估了自己。

我把那紙聘書捏在手裡,緊緊的,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說,「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去?」

他抬頭看我,一雙黑眸含義未明。我把那紅信封狠狠甩在桌上,心中苦澀難言,「杜辰徵,我再問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去!」

杜辰徵淡淡地垂下頭,沒有回答。

「好,我就如了你的願!」我轉身就走,眼淚還是無可遏制地流了滿面。

明知這個男人註定只能給我傷害……為什麼我還是會對他抱有幻想,為什麼我還是要為他而心痛?昨日他為了陳麗莎反了我爹,今日他又為了利益把我推向另一個男人……

這樣的男人,還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呢?

我用手背抹乾了眼淚,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堅強一點。

五.{段氏家規}

近郊一家療養院。房屋是樸素的灰白色,四周雖也是花木扶疏,可是比起繁華的鬱公館,自是不可同日而語。杜辰徵說到做到,在我接了段家聘書之後,他便把療養院的地址交給了段景文。

走廊裡一片灰白,空無一人,我想到一代上海之王鬱金爺竟在幾日之內落到此番境地,又想到自己,心頭不由一酸。開啟房門,只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彷彿這不見的幾日比幾十年更催人老。我顫顫地叫了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