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
回到家，我坐在樓下的石階上，把頭埋在膝蓋裡，眼淚如泉水一般流下來，一滴一滴砸到地上，洇溼了大片泥土……腦中回想起與李俊夕相識之後的點點滴滴，恍然發現其實我們之間是有很多回憶的……第二次見面時的吻，夜色裡的玫瑰花雨，操場上他為了救我躲開足球時的那個擁抱……在花湖後面的樹林裡，他坐在我身邊清澈而俊美的笑容……月光瀰漫的樹林裡，他掌心的溫度……李俊夕，這個讓我光是想著他的臉就會要流淚的男孩子，原來我對他的喜歡早已不能自已。他對我的好，不管是有心還是無意，都已經滲透到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我要怎樣才能忘記……
一陣冷風掠過，我緊了緊衣領，發現自己身上還披著李俊夕的外套，上面還殘留著他身上特有的味道……我想起他剛才回頭看我時的那個眼神，漆黑的眸子瞬間掠過的一抹疼痛……我的心忽然重重地疼了一下。我說遇見他我很後悔，我說我下輩子再也不要看到他……那些氣話，傷害到他了嗎？
其實我有什麼權利責怪他呢，我喜歡他，憑什麼讓他也同樣喜歡我呢？以前以為只要我喜歡他就夠了，可是現在呢？為什麼連訣別都要選擇這種方式？想起準仁說過他的家事，想起他在頂樓抱著july時的寂寞眼神，我的心莫名地泛起一陣濃濃的酸楚。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讓他快樂麼？縱使我不能溫暖他，可也不應該讓他因為我而難過吧？
想到這裡，我忽地站起身，用手背擦乾眼淚，提起裙裾往學校的方向跑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很想見到李俊夕。我不能讓他那樣難過地走掉，我不能讓他帶著那些話離開我的視線，我想告訴他我剛才說的話都是騙人的，我從來沒有後悔遇見他，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希望可以早點找到他……比韓若詩早，比所有人都早……即使要訣別，我也要讓他帶著我的笑容離開……
此時已近午夜，舞會也應該快散場了。我穿著他親手幫我修整好的晚禮服和他的外套奔跑在無人的街上，此時此刻，我真的好想見到他……
跑到快到學校的那條街上，我忽然聽到馬路對面傳來許多人的打鬥聲和女生的尖叫聲，循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個身材修長的男生正跟幾個拿著棒球棒的小痞子糾纏在一起，不時迴護著旁邊的女生，不讓那些人靠近她……
那個女生一步一步退到角落裡，身穿綴滿亮片的水藍色晚禮服。我定睛一看……竟是韓若詩。而那個穿著白襯衫正跟六七個流氓糾纏在一起的瘦削男生正是李俊夕。他打倒一個人，旁邊馬上就有別的人頂替上來。對方的人太多了，俊夕又要分心照顧若詩，漸漸有些吃力，卻仍然小心迴護著若詩，不讓任何人靠近她……
我一驚，腦中瞬間一片空白，驚慌失措地朝他們跑過去……
一個小痞子繞到正在和別人纏鬥著的俊夕身後，高高地舉起手中的棒球棒，狠狠地朝俊夕的背上砸落下去……這張臉好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對了！他就是照片上的那個男人，是誣衊韓若詩做援助交際的那張報紙上的人……我心中一陣慌亂，直直地朝俊夕跑去……
當我就要跑到俊夕身邊的時候，眼角忽地瞥到一陣寒光，角落裡，只見一個男人從懷中拿出一把匕首，在手裡掂量著，一臉猙獰的笑意……他一步一步朝韓若詩逼近，猛地舉起那把寒光閃閃的刀……韓若詩早已花容失色，臉色蒼白地蜷縮在那裡，一絲要閃躲的力氣都沒有……
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俊夕可能只是會受傷，而韓若詩卻可能會死……我猶豫了一下，下意識地朝韓若詩跑過去，狠命地推開她……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俊夕一側身，躲開了身後那一擊……而我右邊的肩膀上忽然重重一疼……撕裂的痛楚伴著淡淡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太好了，俊夕他沒事……
「媽的，讓你多管閒事！」拿刀的男人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我替韓若詩擋了一下，罵了一聲，又一次面目猙獰地舉起了手中的刀……我想掙扎著拉韓若詩走，可是胳膊已經疼得動不了，血汩汩地流出來，我只覺一陣眩暈……
就在第二刀要刺下來的時候，忽然有人自後拽住他的胳膊，然後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在他倒下的瞬間，我隱約看到俊雅學長面無表情的臉，和他身後一群穿黑西裝的保鏢……太好了，俊雅學長來了，我們安全了……
我的心一鬆，身體忽然變得軟軟的，一頭跌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
睜開眼睛，華麗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柔和的水晶燈，我躺在一張柔軟得像雲彩一樣的床上，深藍色的枕頭和被子，好像一片海洋。桌子上放著一個寬屏臺式電腦和銀色的筆記本，旁邊堆著厚厚的一摞檔案，玻璃書架上放滿了書，整潔壯觀得好像圖書館一樣。正對著床的牆壁上掛著一個大大的液晶電視，旁邊還有一套黑漆漆的組合音響……
頭好疼啊，好像得了重感冒一樣，太陽穴一鼓一鼓地疼起來……我揉揉腦袋，心想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側過頭，發現這個房間還連著一個寬敞的陽臺，一張搖椅安靜地放在陽光下，地上鋪著白色的羊絨地毯。這到底是什麼地方？怎麼華麗得好像皇宮一樣，卻又透露著一種空曠的感覺？
我回想昨天晚上的事情……隱約記得我跑去找李俊夕，正碰見他跟人打架，似乎還幫韓若詩擋了一刀。
我低下頭，發現胳膊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一陣撕裂的疼痛湧上來，我咬著牙想，原來我不是在做夢啊……
這時，房間的門忽然被人開啟，一個修長的身影端著托盤優雅地走進來，看見我，烏黑的眸子瞬間掠過一絲光亮，微微揚起嘴角，淺淺地笑起來……
「俊雅學長……」我的聲音有些驚訝，又似乎隱隱地帶著些驚喜。記得昨天是他救了我，那麼這個藍色的華麗宮殿……是他的房間嗎？
「你醒了？」俊雅學長朝我露出一個好看的微笑，坐到我身邊，把托盤放到桌上，白皙修長的手伸向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避開了俊雅學長的手。俊雅學長微微一怔，復又不在意地笑笑，手繼續往前，終是覆上了我的額頭……
「你退燒了。」俊雅學長淡淡地看著我說，略有些安心的樣子。一邊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熱麥片，盛了一小勺，放在嘴邊吹了吹，一副要餵我吃飯的樣子……
我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說：「我自己來！」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碗。一抬胳膊，傷口又劇烈地疼痛起來……
「別亂動。」俊雅學長看著我齜牙咧嘴的樣子，笑笑，淡淡地說，卻隱隱含著命令的口吻。
麥片的甜香瀰漫了整個房間，我的胃空空的，一陣抽痛……為了快些吃到這碗香噴噴的麥片，我沒有再作無畏的掙扎。當俊雅學長纖長的手指拿著勺子伸向我的時候，我的心忽然有種澀楚的感覺。如果此刻在我身邊的人是俊夕，如果俊夕也能這麼溫柔地餵我吃麥片，那該有多麼美好！是不是王子註定要辜負灰姑娘？
時光安靜地流逝，窗外的風舞動著淡藍色的窗簾……吃光了一整碗麥片，俊雅學長用面紙輕輕幫我擦了擦唇角，目光如午後陽光般溫煦。我的臉忽然刷地一下紅起來，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空氣裡安靜地流淌著一種曖昧的味道……
「俊夕他……沒事吧？」其實這句話我早就想問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不過俊夕很能打架，俊雅學長又帶了很多人來，他應該不會有事的。想起他昨晚那麼努力保護若詩的樣子，我心中忽然一片黯然。
「他沒事。若詩受了些驚嚇，俊夕現在在她家照顧她。」俊雅學長頓了頓，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說，彷彿要把我看穿一般。
「……哦。」我點點頭，用力擠出一絲笑容。
「你在難過麼？醒來看到的人不是俊夕而是我，你很失望吧。」俊雅學長臉上掛起斯文的招牌笑容，忽然幽幽地說。
「不是的。」我一怔，像撥浪鼓一樣搖頭說道，「俊雅學長是個很好的人呢，每次都像神仙一樣把我從危險中救出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朝他點點頭，由衷地說。對我來說，他是真的像個神仙呢。
俊雅學長一怔，直直地看著我，烏黑的眸子瞬間風起雲湧……
「你錯了。」俊雅頓了一下，移開視線，搖搖頭，「我不是一個很好的人，也不是真心要救你的。我只是在做別人認為應該做的事。救不救你，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
我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看著他，重重一愣。是我的腦袋因為受傷所以轉得太慢了，還是我根本就智商有限……俊雅學長剛才這番話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理解不了呢……
「其實，我之所以從昨晚一直守在你身邊，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俊雅學長又望向我的眼睛。
是我的錯覺嗎……為什麼我覺得他的眸子裡似乎透進了霧氣，有種溫柔又迷茫的感覺……
問我問題？就我這種智商，有什麼問題是我能為他解答的呢……我呆呆地看著俊雅學長，無辜地眨眨眼睛。
「你為什麼要為若詩擋下那一刀？」俊雅學長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烏黑的眸子閃爍著一絲茫然的光彩。
「嗯……可能是因為，我覺得若詩那樣嬌弱的女孩子如果受了那一刀，一定會死吧……」我想了想，這樣回答道。說實話，當時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會衝過去救她，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
「那你呢？你就不會死麼？」俊雅學長緊接著問，一雙黑眸灼灼地看著我。
我重重一怔。對啊，這個問題我怎麼沒想到呢……我也不是星矢，我也有可能會死的……
「……我，我不知道啊。」我頓了頓，胡亂伸手抓抓頭髮，略有些茫然地回答。我是真的不知道，因為當時我根本沒時間想這麼多……
「顏洛雪……原來世界上真有你這種人。可以單純地為了別人好，單純的善良……」俊雅學長一直定定地看著我。聽了我的回答，俊美的臉上瞬間閃過一絲錯愕的神情，復又深深地看著我。烏黑的眸子裡似乎蘊含著某種迷茫與動容，再無往日的恬適淡然。
我一愣，呆呆地望著他……俊雅學長這是怎麼了？我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過這種表情。
「顏洛雪，你不覺得我們之間的意外太多了嗎？」俊雅學長別過頭，俊美的臉上又恢復成往日恬淡斯文的招牌表情，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微笑。
我眨眨眼睛，沒有說話。今天的俊雅學長似乎真的很反常呢……
「每次你有危險，都是我救了你。前兩次可以說是意外，可是，事不過三。」俊雅學長對我露出一個恬淡好看的笑容，幽幽地說完，姿態優雅地起身朝門口走去。
我呆呆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忽然充斥著一種恍惚又迷茫的感覺……
俊雅學長剛才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說，他以後會眼睜睜地看我被人砍死或者泡在河裡淹死嗎？俊雅學長，他的意思是他以後要對我見死不救了嗎……
可是不能再愛著俊夕，我寧願自己剛剛死在那一刀下，這樣至少我就能疼痛地駐進俊夕的心裡。
我只是要他知道，喜歡就是喜歡了，喜歡一個人本身就是一件失去理智的事。
******
「洛雪，你的手臂怎麼了？怎麼受傷了呢？」手臂上纏滿了繃帶的我剛一走進教室，林菲兒馬上大呼小叫地圍上來，一臉關切地上下打量我，立刻引來了教室裡的所有目光。
不過看她這麼擔心的樣子我還是很感動，用沒受傷的那隻手一把將她拽到我的座位上，安慰地對她笑笑，小聲說：「沒什麼，意外而已。」
那天晚上發生的時候，俊雅學長似乎想低調處理，不然就應該把我帶到醫院而不是他家裡了。前幾天正趕上週末，我在家養了幾天，傷口已經好很多了，看來我的癒合能力真是超強呢。
「聖金之夜之後你去哪兒了？準仁一直在找你，又在你家門口等了你很久，卻始終沒看見你的蹤影……你到底上哪裡去了？還受了傷？」林菲兒略帶埋怨地看著我，聲音似乎有點酸，臉上露出怏怏的表情。
「我……我去找俊夕了。」倘若我不回答這個問題，林菲兒看起來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菲兒，我講給你聽好了，可是你不要把這件事情告訴準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不讓她告訴我？」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而冰冷的聲音，我側過頭，正對上葉準仁陰沉而英俊的臉。
「……我，我……」唉，讓我怎麼說呢？真是的，好不容易想做次壞事騙他一回還被當場捉住了。
「我是怕你擔心才不想讓你知道的……」我嘆口氣，苦著臉，努著嘴巴解釋道。準仁要是知道我替韓若詩擋了一刀，肯定會火冒三丈，怪我不珍惜自己的……
「……算了！」葉準仁看我一臉悽苦的表情，有火發不出，最後嘆口氣，憤憤地說。
三個人忽然靜默在這裡。林菲兒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隱隱有些複雜。我看看準仁，又看看菲兒，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準仁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用低沉的聲音說：「又是因為李俊夕吧？」
我不吭聲，低頭看著空無一物的桌面。
葉準仁突然憤怒起來，忽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過道那一端的大片桌椅，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我錯愕地望著葉準仁的背影，鼻子忽然隱隱地酸起來。他為什麼這麼生氣，是因為我不肯告訴他我受傷的原因，還是因為李俊夕？記憶中他已經很久沒有跟我發脾氣了。是不是有些事，本來就是避無可避的呢？
林菲兒略帶埋怨地瞥了我一眼，起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一整天沒有再跟我說一句話。
******
我疲憊地回到家。跺腳震亮走廊裡的聲控燈，看見我家門口放著一個方方正正的禮品盒。附著的卡片上用紫色美術字列印著我的名字。
我開啟來看，裡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補品和營養藥。我轉身跑出去，四下張望，附近空無一人。
是準仁送來的麼？
我把盒子搬進屋子裡，心中一陣溫暖，又一片悵然……說不清是苦是甜。準仁對我這樣好，我該如何拒絕他的心意呢……
葉準仁第二天沒有來上學。
李俊夕的座位也空空的，自從聖金之夜之後，我還一次都沒有見到他。
課間操的時候，林菲兒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湊到我耳邊小聲地說：「洛雪，你把你儲物櫃的鑰匙借我一下，我生理期來了，忘帶衛生巾了。」
菲兒知道我是個懶人，總是一次性在儲物櫃裡放好多衛生巾和麵巾紙以防萬一。我想都沒想就把鑰匙遞給她，一邊搶過她手中的冰紅茶：「別喝這個了，喝點熱的吧。」
林菲兒忽然怔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後略有些勉強地擠出一絲笑容，一臉深沉地說：「洛雪，當女人可真不容易啊。」停頓了一會兒，她繼續說下去，「十分鐘後在聖金餐廳見。」
我在聖金餐廳裡等得正無聊，思緒亂飛地想著李俊夕。林菲兒一臉壞笑地過來。我直直地看著桌面，忽然瞪圓了眼睛。我用來畫珠寶設計草圖的畫冊，怎麼會在她那裡？
林菲兒打了個響指，waiter應聲而來。
「拿一瓶山西老陳醋過來。」林菲兒冷笑地看著我，記憶中這種笑容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她的臉上。
陳醋？我心中一驚。要陳醋做什麼？而且，我的畫冊怎麼會在她那裡呢？
畫冊……陳醋……
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我下意識地望了一眼林菲兒，她飛快地別過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看到林菲兒那個樣子，我的心重重一疼，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昨天還口口聲聲說我是她最好的朋友的人，為什麼今天就會忍心來害我？
「林菲兒，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你為什麼要背叛我？」我握緊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到肉裡。難道說，從她第一天接近我開始，就是為了今天猝不及防地傷害我麼？
「背叛？我從來都沒有站在你那邊，又何來背叛呢？」林菲兒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猶豫，然後揚起下巴，冷冷地看著我說。
我重重怔住。半晌，自嘲地笑笑。呵呵，原來她一直在跟我演戲。
空氣中一時一片靜默。waiter把陳醋放到林菲兒桌上，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面，飛快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