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很愛很愛你 饒雪漫 第1頁,共2頁

1

工廠裡,童謠爸爸的眼皮狂跳了整整一上午,他一直擔心要有什麼災難發生。終於在中午他接到了童謠班主任孫老師的電話,從而印證了自己的擔憂,話筒裡傳來孫老師氣急敗壞的責怨:"你的女兒瘋啦,你快到學校保安室把她帶回家。"

童謠爸爸撂下電話,立即騎上單車,以阿姆斯特朗環法的速度騎向學校,在學校門口遇到同樣驚慌趕來的童謠媽媽,夫妻倆立即懷揣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奔向校保安室,然後就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囚犯一樣坐在最裡面的長凳上,低頭閉眼,一聲不吭,她身邊站著五大三粗的校保安,而門口,女兒的班主任孫老師正披頭散髮怒斥著什麼。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一定要和這種惡勢力鬥爭到底,絕不妥協!"孫老師拉出一副只有革命烈士才有的大無畏的架勢。

"謠謠……你沒事吧!"童謠爸爸關切呼喚著,急忙走進保安室。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屋裡的童謠徹底慌了神,她最擔心的終於發生。

"慢著。"童謠爸爸剛走到門口,就被孫老師粗魯攔住,"把話說清楚了再進去!"

"孫老師,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童謠爸爸已經確認自己女兒沒有瘋,真正瘋的人好像是孫老師,於是戰戰兢兢詢問。

"怎麼了?你們還好意思問我怎麼了?"孫老師更加抓狂,"你們的寶貝女兒瘋了,不但抽菸、喝酒、而且還和垃圾學生談戀愛,一天到晚卿卿我我的,還被人家把照片都拍下來了,簡直無法無天!"

"對不起、對不起,孫老師,我家謠謠給您添麻煩了,我一定帶回去好好管教。"童謠爸爸連忙鞠躬道歉,就差跪下去磕頭認錯了。

他怎麼也無法接受自己品學兼優的女兒竟然作出這些十惡不赦的事。一直引以為豪的光榮瞬間成為最大的侮辱。

真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輕啊!

"我家謠謠不會做這些事的,肯定是有人慫恿教唆。"要不說女人心細呢,童謠媽媽聽完孫老師的訓斥後並沒有像自己老公一樣急於認錯,反而開始挑理辯解。

"沒錯,都怨那個小兔崽子,就是他把你們家童謠帶壞的。"孫老師的手指標槍一樣指向屋內,"童謠就是和那個小兔崽子談戀愛,我要制止,她居然還和那個小兔崽子一起聯手打我,差點沒把我打成殘廢。"

童謠父母立即順著孫老師義憤填膺的手指看去,就看到在保安室最裡面還坐著一個男生,一臉桀驁不馴的表情。

彷彿有點眼熟。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童謠媽媽拍著腦袋,驚呼起來,"這個小兔崽子是不是叫許諾?"

"沒錯,你們認識?"孫老師對童謠媽媽這麼快就站在自己統一陣線,連對敵人的稱呼都保持一致,顯然很滿意。

"果然是他,這個小兔崽子打小就不老實,一天到晚勾引我家童謠,後來被我罵跑了,想不到現在他又把我家童謠害得這麼慘,我要罵死他。"童謠媽媽決定要讓孫老師的火力從童謠身上轉移開,於是怒氣衝衝地奔進保安室,奔到許諾面前,破口大罵起來。

"小兔崽子,你怎麼陰魂不散啊?從小到大,你害得我家童謠還不夠啊?小時候帶童謠去偷瓜,笨手笨腳地被逮住,你倒好,撒腿跑了,人家找到我家門要罰錢。真是三歲看到老,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這人沒前途,遲早要蹲監牢。"

許諾瞪著眼,咬牙切齒,胸口因為極度氣憤而劇烈起伏。

如果是別人,他早揮拳,將面前這個惡言中傷他的混蛋打翻。

可這人是童謠媽媽。

他只能默默忍受。

"媽……"童謠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

"臭丫頭,你給我閉嘴,回去我再收拾你。"童謠媽媽怒不可遏,指著許諾腦門繼續辱罵,"我就說,我家童謠那麼好,怎麼可能做出那些缺德事呢?就是你教唆的,小兔崽子,你知道你媽媽怎麼死的嗎?就是被你活活氣死的,你這人從小沒家教,怎麼好意思打擾我家童謠的啊?你也不撒尿看看自己,你配做我家童謠的朋友嗎?"

"夠了。"許諾突然大吼一聲,脖子上青筋暴露,"騰"地站了起來。

童謠媽媽嚇得立即閉嘴,眼神畏懼地看著許諾,又看了看身後的丈夫,好半天才哭訴起來,"你還管不管你女兒死活了?你還是個男人嗎?"

"怎麼,你想打我嗎?"童謠爸爸知道再也無法坐視不理,撞著膽子衝到許諾面前,"早知道當年我就打斷你的腿,省得你現在危害人間!"

許諾連連後退。

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個原本和藹可親的人會突然變得這麼面目可憎,充滿血腥。

"你打啊,朝我這裡打,打啊!"童謠爸爸越說越有鬥志,拍打著自己腦袋,接著又彎腰,雙拳緊握放在身前,做出一個拳擊的動作,"讓我們單挑,看誰打得過誰,來啊!"

許諾絕望地搖頭、搖頭,突然拔腿奔了出去。

站在門口的孫老師見狀趕緊伸手試圖抓住許諾,卻被許諾一掌推倒,頓時拼命拍打著地面撒潑,"大家看到沒有,這個小兔崽子又打我了,你們都要為我作證啊!"

"許諾哥哥……"童謠大叫著試圖追出去,卻被一邊的爸媽緊緊拉住。

"臭丫頭,你給我站住!"童謠父母緊緊拽住掙扎的女兒,然後拼命往外拖,"你給我回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我們都要被你氣死了。"

孫老師哭天喊地了會兒,突然開始遷怒起一直立在旁邊無動於衷的保安隊長和其他校保安,"你們這個保安怎麼當的?我要告訴校長你們翫忽職守,把你們通通撤掉……撤掉!!"

保安隊長冷笑一聲,心想:操!我現在幫你,出去後被人砍,我傻啊!也不作辯解,而是粗魯地拉起孫老師,然後蠻橫往外推,邊推邊嚷嚷:"好了,下班了,下班了,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

2

大街上,所有路人都好奇地看著一個衣冠不整的少年猶如瘋子一樣奔跑著。

猶如一頭受傷的獸。

一直奔跑到市北的棚戶區,開啟其中一間低矮的門,衝了進去。

然後將門緊緊關閉,撲到床上,再將厚厚的棉被蓋在自己的腦袋上。

他要把所有的汙言穢語拋在腦後。

他渾身急劇顫抖著,大口喘著粗氣,像一個吸毒者在瀕臨死亡時拼命掙扎。

也像一條骯髒的蛆。

"小兔崽子,你知道你媽媽怎麼死的嗎?就是被你活活氣死的,你這人從小沒家教,怎麼好意思打擾我家童謠的啊?你也不撒尿看看自己,你配做我家童謠的朋友嗎?"

無論他如何掙扎,腦海裡卻依然盤旋這樣讓他絕望的侮辱。

他們說到了他內心最深的痛,本來就極度自卑的心再次瘋狂發作。

他被徹底擊垮,此時此刻即使一個襁褓中的嬰兒都可以將他征服。

"不要,不要啊!"他大叫,掀開棉被,面色慘白,不停後退,最後蹲在牆角,蜷縮成一團,苦苦乞求,"求求你,不要再說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彷彿面前站著魔鬼。

"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面對魔鬼的詛咒,他終於低下高昂的頭。

他真的做錯了嗎?

或許吧!

有時候存在本身就是錯誤。

那麼,彌補這個錯誤唯一的辦法就是毀滅這個存在。

"你本天煞入宮,是以孤星本命,年幼坎坷、命中帶克、漂泊一生、妻離子散、眾叛親離,富貴無人共享、貧病乏人。"

猙獰的預言再次在耳邊迴響。

或許這就是命,他如何掙扎都顛覆不破。

所以只有遵循。

而沒有希望,就沒有失望。

更不會受傷。

他知道自己接下去應該怎麼做。

他拼命咬著自己嘴唇,鮮血很快滲了出來,這個決定很痛苦,但別無退路。

而懦弱的目光也慢慢恢復堅強,重新閃爍出冷漠。

呼吸逐漸平息,他取出電話,撥打起來。

3

整整被訓斥了兩個多小時,童謠懷疑自己真的做了什麼天理不容的壞事,否則他們何以如此義憤填膺?把十八代祖宗都搬了出來,以此證明她的不孝。

對於所有指控,她通通接受,她知道,稍微反駁一句,換來的只是更為猛烈的責難。

兩個小時後暴風雨終於停止,夫妻倆怒氣衝衝離開。

他們並非決定罷戰,而是口乾舌燥,要離開補充水源。

對他們而言,這是一次家庭危機,也是一次教育的良機,如果可以,他們一口氣說到天黑都願意。

房間裡終於清靜,童謠猶如殭屍一樣直直地躺在床上。此時此刻,她思緒完全空白,大腦則生生髮疼,而胸口的窒息感再次排山倒海襲來。

她需要另外一種疼痛喚回自己為人的感覺。

刀,很快在手,狠狠扎向早已累累傷痕的胳膊。

一刀又一刀,一道又一道,漫無目的,恣意妄為,看著鮮血順著白皙胳膊快速流下,瘋狂的快感頓時湧上心頭。

嘴角,竟露出笑容。

彷彿看著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啊……!"耳邊突然炸起媽媽的尖叫。

驚慌失措看過去,就發現爸爸、媽媽愣在門口。持刀的手立即嚇得停在空中,動彈不得,刀尖還停留在肉裡,鮮血凝聚成團,一滴滴掉在地板上。

"謠謠,你瘋啦!"爸爸瘋狂撲向童謠,一把奪過小刀,用力砸向牆角,然後舉起童謠鮮血淋漓的胳膊,痛心大叫:"快把小藥箱拿過來!!"

"哦哦……"童謠媽媽回過神,趕緊跑到自己臥室,取出家用醫藥箱,然後奔了回來,送到童謠面前,"來了來了!"

童謠爸爸開始給童謠止血、上藥、包紮,傷口沒有想象中的嚴重,並不需要去醫院。

只是看著上面縱橫交錯的累累傷痕,他突然意識到並不是一朝一夕的結果。

心更加沉重,他這才發現一切在他們控制下的女兒其實隱藏著太多太多秘密。

整個過程,童謠都面目呆滯,彷彿休克。

"謠謠……謠謠你怎麼了?……謠謠你別嚇媽媽啊!"媽媽搖晃著童謠,痛哭著呼喊。

"放開我!"童謠突然醒了過來,拼命掙扎。

"謠謠,你到底要幹嗎?"爸爸又心急又心疼,"你瘋拉!知不知道你剛才嚇死我們了?"

"放開我啊!"童謠完全不聽,反而掙扎得越來越厲害,"我要去找許諾哥哥。"

"不行,都是那個小兔崽子把你害成這樣的,你絕對不可以再見他。"他們彷彿聽到了魔鬼的名字,憂慮的口氣再次變得兇惡。

"放開我,我不要聽你們的,你們放開我啊!"童謠不但掙扎,更是亂吐口水、瘋狂抓撓。

"啪!"爸爸突然用力抽了童謠一個耳光。

童謠徹底安靜了下來,卻不停流著眼淚。

"你瘋啦?我要把你鎖起來!"爸爸邊說邊瘋狂地在房間裡翻找了起來,找出所有的硬物以及一切可能讓童謠對自己造成傷害的物什,統統扔了出去,然後惡狠狠威脅,"你給我好好反省反省,你這樣做對得起誰?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就別想出來!"

"呯"——門被大力關上。

"放我出去啊!"童謠撲了過去,用盡全力擰動門把手,卻紋絲不動,癱倒在地,聲淚俱下,"放我出去,讓我去找許諾哥哥……"

根本無人理睬。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眼睛突然死死盯著半開的窗戶——她家在二樓,或許從那裡可以逃走。

於是立即衝到視窗,將窗戶全部開啟,探出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想不到二樓竟然這麼高,對患有恐高症的她絕對是一個望而生畏的距離。

還是放棄吧?

不,心中突然有一個聲音在拼命呼喊:"我要離開。"

只要能離開,見到許諾哥哥,哪怕摔死都無所謂。

一股強大的力量讓她再也顧不上害怕,童謠將被單擰成一根瘦長條,然後拴在窗臺下的晾衣架上,然後小心翼翼爬上窗臺。

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趕緊下來,跑到床頭,揭開被子,取出一幅油彩畫——這是她給他的生日禮物,卻沒有在他生日時送出,本來她準備情人節的時再給他,可現在她怕再不給他,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將畫放進背包中,背好。然後再次爬上窗臺,欠身,緊緊抓住被單,慢慢滑了下去——這些都是她小時候在電視裡看到的,真想不到還挺管用。

只是被單的長度並不足以支撐她滑到地面,很快她就懸在了半空中。

上不能,下不能,呼叫不得。

她究竟應該怎麼辦?

手上的力量越來越薄弱,緊握被單的手開始慢慢滑落。

既然掉下去也是死,還不如跳下去。

走極端向來是她性格中最大的缺點。

而見到許諾的慾望再次讓她充滿了膽量,她真的鬆手,然後掉了下去。

"啊!"雖然雙腳穩穩落在地上,並且因為下蹲及時緩解了很多衝量,但腳上傳來的劇烈麻痛感還是讓她呻吟了起來。

抬頭,看到被單還在空中飄。她剛才做了她八輩子都不會做也想不到的事。

不管怎樣,她成功了。

並沒有太多時間讓她沾沾自喜,童謠很快重新站立,跺了跺腳,向前奔去。

4

遠遠地,便看到房間裡的燈光,雖然有被窗簾遮擋,卻依然那麼親切。

他果然在家。

童謠情不自禁加快了步伐,幾乎在衝刺,再過幾秒鐘,她就可以看到他,她會一頭扎進他的懷裡,告訴他,她決定不再顧忌,和他好好戀愛。

死了都要愛。

門突然被開啟,他竟然走了出來,一臉冷漠,然後看到了氣喘吁吁的她,卻沒有任何驚愕,彷彿早已做好了準備。

"許諾哥哥。"或許是天太黑,或許是心太激動,童謠根本沒有注意到許諾的反常,興奮地撲了過去。

卻被冷冷推開。

"許諾哥哥,你……幹嗎呀?"她被推得連退兩步,心驚不已。

"你還來幹嗎?"他的聲音足夠冰冷,那麼遙遠,那麼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