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許諾身體恢復之快超過所有人的想象。市中醫院外科張主任行醫數十年,第一次看到受傷如此之重的人竟然可以在短短一個星期內痊癒。一星期前,他檢查完許諾傷勢後作出的判斷是最少臥床半年,更可能會留下後遺症,下輩子在輪椅上度過。
現在,他看到活蹦亂跳的許諾,覺得世界真奇妙,然後苦嘆一口氣,搖了搖頭,決定回去繼續勤修醫術。
許諾自己對此卻沒有什麼驚喜可言,他早就知道自己身體有超強糾錯功能,這些年打打殺殺,受傷無數,幾乎沒有留下任何傷疤,這次恢復已經算慢的了。
最開心的當然是童謠了,當初聽到張主任的宣判時,她哭了整整一夜,然後做出決定,無論許諾傷成怎樣,都會不離不棄,哪怕放棄學業,也要在他身邊照顧。
現在他已完全康復,她什麼都不需要改變,可以繼續認真學習,做個好學生,不辜負父母和老師的期望。
還可以繼續輔導許諾學習,一起看日出,一起看夕陽,真好!
生活彷彿一下子明媚。
當然也有遺憾。
小魚現在和她完全分道揚鑣,不但再也不一起上下學,而且遇到了也絕不說話,她嘗試主動和好,可她始終不予理會,所以她也就放棄,她並沒有做錯什麼,不是嗎?
更何況,這個世界上,沒有誰離開誰會活不下去,哪怕心痛。
爸爸媽媽的監管也越來越嚴厲,那天回去,暴風驟雨般被罵了一頓,然後宣佈:以後再也不許超過八點還不回家,哪怕是為了學習,否則就罪大惡極。
還有,爸爸媽媽的簡訊一定要在兩分鐘內回覆,電話更不能拒接。
否則,罪大惡極。
罪大惡極的界定還有很多,童謠都一一接受。
這些和許諾身體健康比,又算得了什麼?
這些和她能夠每天見到許諾,每天在一起學習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真的,童謠的野心一點都不大,每天能夠見到許諾一面,單獨在一起,就算一分鐘,也會心滿意足。
不管如何,她,還有他,都還是高中生,這些都已經是恩賜。
所以,這些天,童謠過得真的很快樂。
可他顯然對現狀不滿足。
他很奇怪,為什麼他們已經互相表白,知道對方將是今生彼此的唯一,為何還要保持那麼遠的距離,為什麼不能不顧一切地去戀愛。
在他看來,最好能夠談個死去活來,才盡興。
也不能怪他,他13歲就開始戀愛,已經駕輕就熟,習慣了那種緊緊依賴的感覺。
謠謠真是一個奇怪的女孩,他想,是不是我應該再主動一點?
他終於做出這個決定,一次補習結束後,他送她回家,情到深處,他突然激動地拉住她的手,深情看著她的眼。
"謠謠,做我的女朋友,好麼?"
他是如此急切地希望看到她點頭,他也相信她肯定會點頭,面對這樣幸福的要求,試問誰能拒絕?
他的確是這樣認為的,所以當他看到童謠只是溫柔微笑,然後輕輕搖頭時,頓時覺得世界真奇妙。
"謠謠,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不是嗎?"
"對啊!"童謠明眸善睞,輕輕撫摸他逐漸冰涼的手。
"既然我們彼此相愛,你為什麼還拒絕我?"許諾有點不開心了,"難道我的要求很過分嗎?"
"當然不是了。"童謠突然覺得許諾好像一個孩子,好可愛,"只是我們現在真的不可以那樣。"
"為什麼啊?"
"因為,我們是高中生啊!我們還有更重要的目標要去實現。"童謠收起微笑,一臉嚴肅看著許諾,"不管怎樣,我都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學,不讓爸爸媽媽失望,否則我就太不是人了。"
"謠謠,你給自己的壓力太大了。"許諾突然好心疼,眼前這個看上去簡單的女孩,其實也有自己無法理解的無奈,"我們戀愛你一樣可以好好學習啊!一樣可以考上最好的大學啊!一樣可以實現你爸爸媽媽的期望啊!"
"不一樣的,許諾哥哥,你說的只是一種特別美好的理想狀態。"童謠啞然失笑,目露悲哀,"我很瞭解自己,其實我真的蠻笨的,也不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現在的學習已經讓我覺得好累好累,我真的沒有辦法再去做另外一件對我而言同樣重要的事,你明白嗎?"
許諾搖頭,他當然不會明白。
"許諾哥哥,如果我答應你,做你的女友,我就一定要履行我應該承擔的義務,否則那只是一個稱謂,沒意思。"童謠耐心解釋,"可那樣,我將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當中,我的成績不可能不受到影響的。一旦我邁出這一步,屆時事態的發展我將無法控制,所以我能做的就是現在不去擁有,雖然心痛,但長痛不如短痛,更何況,現在能夠每天見到你,我已經很滿足了。"
"嗯!謠謠,我明白了。"許諾這才意識到,並非兩情相悅就可以自由戀愛,他們之間居然還有那麼大的障礙,而且,她其實比他犧牲得更多。
"謝謝你,許諾哥哥。"她感激地看著他,她其實一直害怕這樣對許諾說,他將會很難接受,可現在他竟然如此通情達理,她真的很欣慰。
"傻丫頭,都說過一萬次了,不要對我說謝謝。"許諾輕輕將童謠擁在懷裡,將頭埋在她的長髮之中,痴情喃喃,"放心吧,我以後再不會提這個要求了,等高考完了,我們就在一起,正大光明在一起,好不好?"
許諾懷裡,童謠拼命點著頭,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約定,也是最美好的約定,她一定會等到那一天,不帶著一點壓力和遺憾,做他的女友。
身後突然又閃出亮光。
許諾猛然回頭,劍眉橫飛,四處打量,一臉警覺。
"怎麼了?"童謠疑惑不解。
"沒什麼!"許諾恢復常態,表面若無其事,心中卻暗自疑惑,幾乎每次送童謠回家,他都隱約感覺有人跟蹤。
難道是自己太過緊張的緣故?
但願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突然產生了一絲恐懼,現在他只渴求剩下的一年半高中生涯可以平平安安地過。
即使有劫難,他也要一個人承擔。
再也不要連累謠謠。
他真的可以夢想成真嗎?
空中又傳來陣陣閃亮。
撒旦正在雲端獰笑。
2
"混賬!"看著手中一張張童謠和許諾或擁抱、或牽手、或打情罵俏的照片,校長頭一下子大了,勃然大怒,"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還是中學生嗎?簡直是流氓阿飛!"
校長越想越來氣,急得在辦公室裡來回走動,胖胖的身軀像一頭激動的豬,前些天他就聽校保安隊長反映許諾以及幾個社會上的痞子在高二重點班鬧事,和童謠好像也有關係,情節十分惡劣,因為考慮到學校正在申辦市文明單位,又擔心影響童謠成績,就把這事給壓了下去,現在倒好,竟然被人拍了照片,如果送到相關領導單位,說三中成績最好的學生居然和全校最大的混混談戀愛,簡直成何體統?還不被那些虎視眈眈窺視三中的兄弟學校的領導們笑死?校長想到這裡,就更憤怒。那幫孫子,一個個嫉妒三中在他領導下取得的光輝戰績,恨不得看到三中出事呢。他知道,這個舉報的人既然能夠把照片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到他辦公桌上,就一定可以放到那幫孫子的辦公室裡,而對方是否會這麼做,顯然和他的處理力度有直接關係,多年的職場爭鬥讓他深深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不管是真情,還是假願,這次他都一定得追查到底,並且嚴懲不貸。
突然想到演戲,校長頓時樂了起來,他什麼都不會,就會演戲,演了一輩子戲了,如果能評獎,早拿奧斯卡了。校長眯著眼睛,捋了捋下巴稀鬆的鬍鬚,心想這出戲該究竟如何開演,等把前因後果每個步驟都想明白後,他才拿起電話,撥打起來,然後對著話筒厲聲訓斥:"孫老師,你快到我辦公室一趟,看看你們班的學生都做了什麼好事?!"
3
孫老師從校長辦公室裡出來後,差點哭了出來,在長達半個小時的訓斥中,她幾乎沒有機會作任何言語上的辯解,只得任憑校長"百般蹂躪",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童謠的過錯完全是因為她這個當班主任監管不嚴而造成的,她必須擔負全部責任,和學校無關。此外,她必須嚴肅處理這事,給校領導一個合理的交代,最大限度挽回學校的顏面。
孫老師是教政治的,她自然知道校長此意何為,也知道自己所處境地。說實話,如果不是考慮到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不好找,她很想上前把這個唾液橫飛的死胖子狠狠地揍上一頓。可是她不敢,老子教訓兒子天經地義,領導批評下屬更是理所當然,所以她能做的只是默默忍受,然後將一腔怒火轉移到他人身上,她當然已經想好了物件,走出辦公室時,她就看到了高二另外一個班的班主任李老師正疾步而來,立即想好作戰計劃。
"孫老師,你好啊!"李老師剛剛接到校長電話,讓他立即到辦公室,於是就匆匆趕過來了。
"我不好。"孫老師冷冷回應,然後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屁股一扭,快速離開。
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處理,等這事辦好了再找他算賬也不遲。
李老師見狀只是聳了聳肩,心想,更年期的女人就是奇怪,然後敲門,走進校長室。
4
每天上午第一、二節課後都有半小時的休息時間。童謠一如往常趴在桌上認真學習,因為每天都要花兩個小時給許諾補習,她只能在這點空檔裡擠時間,來完成自己既定的學習強度。
一直和她冷戰的小魚突然走到她面前,一言不發,只是狠狠地瞪著她。
"怎麼了?"童謠抬頭,心裡好激動,難道她終於按捺不住寂寞,主動要和好?
"你把許諾搶走了,我一定會把他從你身邊再搶回來。"小魚彷彿下的賭咒,扔下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後轉身就走。
童謠覺得好莫名其妙,卻不知該如何反駁。
她會搶走許諾哥哥嗎?童謠暗自思忖,然後笑了起來,怎麼可能?
隨她去吧,愛怎麼鬧怎麼鬧。
剛準備繼續埋頭苦學,突然看到班主任孫老師氣勢洶洶衝了進來。
因為孫老師脾氣暴躁,體罰學生的手段歹毒,被學生們戲稱為"屠人孫"。
大概又是在為班上哪個頑皮的學生生氣吧?童謠想當然的這樣認為,今天不曉得又是誰要倒霉了。
眨眼間,孫老師已經猶如炮彈一樣衝到了自己面前,這時童謠才意識到倒霉的孩子正是自己。
"童謠,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簡直要被你氣死了!"一上來,孫老師就竇娥一樣竭力表現出自己的失望和受傷,"你怎麼可以這樣?啊?你說你怎麼可以這樣?。"
"怎麼了?"童謠嚇得趕緊站了起來,"孫老師,您別急,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意思問我,你……你……你怎麼盡不學好,談戀愛,還和那種不學無術的混混談,你……你……你要氣死我。"
童謠終於明白了班主任為什麼會如此大發雷霆,雖然心驚不已,卻矢口否認,"我沒有。"
"好啊!你還否認。"孫老師獰笑起來,"我就知道你會不承認,你看,這是什麼?"
說完,從兜裡取出照片,扔到童謠面前,盡情諷刺,"照片都被人拍下來了,還好意思否認。"
童謠看著照片,臉紅一陣白一陣。
"沒話說了吧?"孫老師終於可以盡情施展她的諷刺之技,以洩心頭之恨,"童謠,你太讓我失望了,學校三令五申不準談戀愛,你竟然不聽,更要命的是,竟然跟那種人渣談戀愛,你說你還有什麼出息?"
"我沒有。"童謠竟然搖頭大聲反駁,"許諾哥哥不是人渣,我和許諾哥哥關係也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事已至此,你還有臉反駁?簡直太目中無人了。"孫老師怒不可遏,"你天天去他家不是和他談戀愛,難道是和他一起學習嗎?你說啊?"
教室裡立即爆發出一陣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