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八章 試探

清宮絕戀之醉清風 葉紫 第2頁,共2頁

等了許久還不見有任何的動靜,我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稍微動了動,反觀太后還保持著優雅的坐姿,臉上笑容也絲毫未變。

約莫一頓飯的功夫,皇兄終於放下了摺子,揉了揉太陽穴,喚道:「桂圓,傳傅恆和瀟湘姑娘進來。」

心往下一沉,這事兒果然和傅恆有關,可是他和瀟湘又怎麼會在一起?我有不好的預感,悄悄將簾子拉開一條縫,正瞧見傅恆和瀟湘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一個似心事重重,腳步懨懨,另一個春風滿面,逸雲輕風一般飄然而來。

多月未見,傅恆看起來清減了不少,唯有那雙眼睛還是清亮如昔。

「臣傅恆(民女瀟湘)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鏗鏘有力和溫婉嬌柔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

「瀟湘姑娘,晴嵐的病勢現在如何了?」皇上從御案前步履輕鬆的走了下來,行至瀟湘身前時,微微用力一帶,將她平穩的托起。

「回皇上的話,張公子的病情已無大礙,只要細心調養,不出一年半載就可完全康復。」瀟湘低頭覆命,眼睛卻不自覺的瞥向了一邊的傅恆,再捨不得移開分毫。

「嗯,」皇上略一頷首,眼睛也落定在傅恆身上,「你也起來吧,」他轉身又回到御案前坐定,食指無意識的敲擊著桌面,我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往我這裡瞟來,急忙往後退了一步,簾子隨之擺動,帶動絲絲微風。

久久聽不到外頭的動靜,我愈發的煩躁不安,再次撩動簾子,只見皇上雙目微閉微開,手枕在額頭上,像是在反覆斟酌著什麼,而遲遲拿不定主意。

「咣噹」一聲,聲響竟然出自我身後,我回身望去,太后手上穩穩的端著茶盅,正在往嘴裡送去,而杯蓋卻不翼而飛。

她嘴角笑容輕溢,如果不是地上那摔的粉碎的白玉瓷蓋,我幾乎就以為那聲巨響只不過是我的錯覺。

「瀟湘姑娘,你醫術卓絕,妙手回春,朕曾經答應過你,只要你能醫好晴嵐,錦衣玉帛,高官厚祿任你挑選,而今你可有了主意?」突如其來的一問讓我尚來不及思考太后丟擲杯蓋的用意及內中蹊蹺,我俯身牆上豎起耳朵屏住呼吸,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瀟湘莞爾而笑,緩慢而清晰的說道:「瀟湘不求名利,但懇請皇上為我指婚。」

皇兄眉梢輕挑,臉色不變,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把玩著手中的鎮紙,沉聲道:「你要婚配何人?由朕替你作主。」

此話一齣,我頓時緊張的全身鬆軟,死死的抓著衣襟,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瀟湘對傅恆一往情深,這是她最好的機會,她斷不會錯過。

果然,她紅潤的嘴唇一張一合,輕巧的吐出了兩個字,「傅恆。」

傅恆的身子一震,背脊僵直,我不敢看他此時的表情,瀟湘對他勢在必得,而皇兄又完全站在她這一邊,他,真能抗拒得了嗎?

「傅恆,朕將瀟湘姑娘婚配於你,你可願意?」皇兄的聲音似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縹緲的我怎麼都抓不住。

忽然有些明白太后讓我躲在這裡偷聽的目的了,在這樣的情形下,傅恆所做的決定足以影響到幾個人的終身幸福,只要他心中有我,他定然不會應允這門親事,哪怕是皇上親自指婚。這樣的考驗雖然殘忍,但卻真實有效。

我手掌緊緊的捏成拳頭,兩眼發直,一顆心怦怦亂跳,怎麼都靜不下來,我對傅恆的信任從沒有像今天這般如履薄冰,因為他現在要面對的不止是瀟湘一個人,他要挑戰的還有大清天子的權威,即便他是我的親哥哥,他的心思仍不是我能夠捉摸透的。

手心裡不知什麼時候已全是汗水,御書房內靜寂一片,所有人都在等待傅恆開口,在我心中有兩種矛盾的感情在激烈鬥爭著,一方面是盼望他可以坦率而堅定的說出「不」字,全了我們生死不渝的可貴情誼,另一方面我又不願他因違背皇兄的意願從而惹上殺身之禍。思緒萬千,在我私心裡前一種情感終究佔了上風。

似隔了千年之久,才聽見傅恆的聲音平平響起,「臣,願意。」

我死命剋制自己,不讓眼淚流出來,慘然一笑,如果現在有一面鏡子,那定是張面如死灰,毫無生氣的臉,我好像一個溺水的人,連剛碰到手的一塊木板也滑失了。

我抓著牆頭緩緩的蹲了下來,那般的揪心,猶如一塊巨石在我胸前壓的我喘不過氣來,身體有些飄忽,疲憊的腦袋麻痺了,他們接下來的話我一句都沒有聽清,只是在心裡一遍遍的和自己說,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臉上潮潮的,溼溼的,伸手一摸,全是淚水。一塊精緻的小帕子遞到我跟前,我抓過來亂抹一氣,將滿腔的愁苦都發洩在了這塊絲帕上。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鑽進我耳朵,太后憐愛的撫摸著我的頭髮,把我摟在懷裡,「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心裡難受,不過長痛不如短痛,傅恆終不是你的良人,你要儘早回頭。」

我苦笑,她早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為何要讓我親眼所見,親耳聽到,這樣對我過於殘忍。

太后繼續說道:「雅兒,你心中一定在怨恨哀家對嗎?」我矢口否認,她又道:「你的性子像極了你孃親,認準了就不會輕易放棄。哀家要是不給你下帖猛藥,你能認清事實嗎?」

我不願承認太后所說,可是心底有個聲音在默默的問自己,「這樣執著究竟值不值得?傅恆他真的在乎你,又怎會另娶別人?他怎能在把自己的心完全交給一個女人的同時,又接受另一個女人?」這樣的邏輯,我實難理解。

心中早已認同了太后的話,可我還是嘴硬的替他辯解道:「皇上指婚,那是天大的榮耀,也是他的福分。難道太后您希望他違抗聖旨嗎?」

太后臉上的笑容立時遁去,我也為自己衝動之下的口不擇言懊惱萬分,太后輕咳一聲:「雅兒,既然你這麼說,那這第二場戲你是非看不可了。」她扯我起身,把我推到一邊,「好生聽著,望你能明白哀家的良苦用心。」

此時傅恆和瀟湘已經退了出去,空蕩蕩的御書房又只剩下皇兄一人,我抹著眼角未盡的淚水,渾身微顫,為了鎮定下自己的情緒,我發狠的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咬到下嘴唇發青發紫,但沒有一點痛楚的感覺,我不僅唇麻木了,就連心也麻木了。

御書房的門簾子一閃,一個身影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緩緩踏入,英姿煥發,倜儻不羈,如星光般閃光的眼睛,機敏而睿智,我頓時呆若木雞,怎麼會是他?

「你就是紀昀?」皇兄雙目微眯,凝神注目,紀昀不卑不亢的回答在皇兄與生俱來的王者風範前不露絲毫的怯意。

「你好大的膽子,」皇兄冷哼一聲,突然抬高了聲音,將一件物事擲在地上。

我看不清那是什麼,只見紀昀稍稍彎腰將之撿起,兩條濃眉蹙起來擰成一個疙瘩,忽笑道:「皇上召見紀昀就是為了這事兒嗎?」他薄唇微抿,揚起眉毛緩緩道來:「紀昀在陳詞中已寫的非常清楚,劉家三兄弟,這家老大是賣炮仗的,不是驚天動地門戶嗎?老二是集市上管斗的,成天‘一斗,二斗……’地叫,稱為數一數二人家也還妥當。老三是賣燒雞的說他是先斬後奏也未為不可?紀昀才疏學淺,皇上您英名神武,雄才大略,若是有更應景的春聯還請您指點一二。」

我一下懵了,這件事情不是早在半年之前就已塵埃落定,皇兄今日為何又要舊事重提?

皇兄但笑不語,忽然話鋒一轉:「紀昀,你欺君犯上,目無朝廷,本該立刻將你拿下交於刑部議罪,但朕看你尚有幾分文采,也是朕愛才心切,只要你能對出朕的對子,此事就此作罷,既往不咎。」

我在聽到前一句話的時候額上直冒冷汗,心也險些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在看到皇兄似笑非笑的神情後,我恍然大悟,瞭然於心,皇上是在想方設法考較紀昀的才學,只不過這樣的時機在我看來並不是十分恰當。

紀昀揮動衣袖欣然應允,「請皇上出題,」恭敬又不失自信,我啞然,他的身邊似乎總是少不了對子,當初爹是這樣,傅恆是,紅毛羅剎人是,現在就連皇兄也是。

「你聽好了,縣考難,府考難,院考更難,當個秀才不易,」皇上略一沉吟出了一聯。

紀昀不假思索道:「鄉試易,會試易,殿試也易,中個進士何難。」他意氣風發,自然沒有將小小的秀才看在眼裡,他自恃年少才高,便對了這樣一副抒發志向,表明心跡的對聯。我暗道不好,他雖是志在千里,可是為學之道,謙虛嚴謹,切忌恃才傲物,他的狂傲在皇兄眼中也許會更添反感,弄巧成拙。

「呵,好小子,真夠狂的,」皇上尚未開口,太后在我身後低聲嘟囔了一句,我心中有種複雜的情緒湧現,說不清又道不明。

皇兄臉上看似平靜無波,喜怒不辨,他又不露聲色的往我這裡看了一眼,我犯了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在這簾子後頭,而他今日所作的一切都是在給我看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皇兄不怒反笑的誇讚道:「對的好。」這一切全超出了我的預計範圍,我直犯嘀咕,形勢像是朝著皇兄掌控的方向步步前進。

紀昀謙虛道:「皇上謬讚,紀昀愧不敢當。」我唏噓不已,現在知道謙遜了,早幹嗎去了。

皇兄嘴角浮上一絲狡黠的笑容,他和顏悅色道:「紀昀,明年的鄉試你可有把握?」

「紀昀有十足十的把握,」這一回答,又恢復了其倨傲的本色。

皇兄笑道:「好,若是你能得中順天府鄉試第一名,朕就將皇妹許配於你。」

我張大了嘴巴,皇妹,許配,他說的是誰?

紀昀同樣目瞪口呆,他也是沒有料到皇上居然會許下這般的承諾。

「朕的這個妹妹年方十五,天生麗質又聰穎過人,你意下如何?」皇兄娓娓道來,我猛然省悟,他說的妹妹正是我,沈卓雅。

我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巴,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皇兄先是讓我目睹了傅恆親口允下了他和瀟湘的婚事,斷了我對傅恆的念想,再將我婚配紀昀,實屬一舉兩得。可是這樣匆忙的將我們湊合在一起,對我不公,對紀昀亦是。

我衝動的欲上前和皇兄理論,太后輕咳一聲,使我生生的停了腳步,規規矩矩的退回到她身邊。「別急,聽聽紀昀怎麼說。」她在我耳畔輕道,我心念一動,點了點頭。

紀昀突然跪了下來,「請皇上收回成命,紀昀不願意娶格格為妻。」說話擲地有聲,堅定有力,我怎麼都沒想到他居然會斷然拒絕。

「臣,願意。」

「紀昀不願意。」

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回答,轟的在我腦子裡炸開了鍋,原來凡事有了比較以後,才更能認清真像。同樣是皇上賜婚,同樣是在這間侷促的御書房內,兩人的答覆卻有天壤之別。

臉上似有些涼涼的東西滑落,面上潮溼一片,淚,流到了嘴裡也流進了心裡。

相對我此時的落寞,皇上卻多了玩味的神色,「哦,說說你為何不願意。」

紀昀仍是跪著不動,「承蒙皇上錯愛,格格錯愛,但草民心中已有認定的人,還請皇上成全。」

皇兄沉聲道:「朕派人打聽過,你並未娶妻。」

「是,」紀昀抬頭看向皇兄,眼底一片清明,「但紀昀此生非她不娶。」

我無力的靠在牆上,紀昀和傅恆的話又一次帶給我衝擊,為什麼紀昀為了自己的摯愛不惜抗旨,坦然謝絕,而傅恆卻要懦弱的接受呢?

皇兄帶著促狹的笑容,「朕再問你一次,你真的不願意娶格格嗎?你不會後悔?」

「紀昀不願亦不悔。」他清清楚楚的給出了心底的答案,我鬆了一口氣,可痛定思痛,又覺得像是失去了什麼。

皇兄呵呵笑道:「你的性子倒是犟的很,和朕那皇妹還真是相似,可惜……」他沒有再往下說,改口道:「朕也不強人所難,你這就起來吧。」

紀昀退下後,簾子被掀開,皇上健步走入,他果然一直知道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