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並不願意跟隨皇帝哥哥回圓,可聖旨難違,桂圓又忠心耿耿,一路上都是緊隨在我身後,我即便想乘機溜走也找不到時機。
圓明園,長春仙館內,宮女和太監們個個喜氣洋洋,見到皇帝哥哥便是一聲恭恭敬敬的「給萬歲爺道喜。」
皇兄步履匆忙,神色冷峻,我心裡嘀咕,現在急成這樣,早幹嗎去了。
再往裡便是皇后的寢宮,傅恆同她雖為姐弟,也不好逾越,未踏進長春仙館前他就放慢了腳步,待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就不著痕跡的落在了後頭。
我不懂宮內的規矩,跟在皇兄身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許是他也感受到了我的無助,回頭壓低聲音:「你也隨朕進去。」
皇后雙目圓睜,靜靜的盯著一處,眼睛一眨不眨,絲毫沒有為人母的喜悅。聽爹爹說過,她之前曾為皇上生下過二女一子,其中一子一女早殤,此時她怕是又想起了這段揪心的往事。
「皇上,你來了,」聲音不大,語調簡短冰冷,我才發現原來太后一直端莊靜坐在床榻前,望之儼然。
「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你這一身的便服,又是去了哪裡?」太后正襟危坐,態度凜然,寒氣逼人。我打心眼裡慶幸現在被問話的是皇兄而不是我。「罷了,先去瞧瞧你媳婦,」未等皇兄回答,太后又轉了話頭。
那邊皇兄握住了皇后的手,柔言細語的勸說著什麼,想來無非是些安慰人的話,皇后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帶著淚花兒甜甜的笑了。
「雅兒,你到哀家身邊來。」我依言行事,乖巧的站到太后身邊。
太后手一抬,桂公公便搬了張椅子過來,我看了眼太后,她點頭示意我坐下,我方安心落座。
「雅兒,和哀家說說,你是怎麼和皇上碰上的?」我心頭一緊,左右為難,說與不說在我肚子裡盤旋許久,還是遲遲開不了口。
皇兄安撫了皇后幾句,眼角掃到了這裡,桂圓公公急的一個勁的朝我使眼色,瞬息之間,我腦海裡已轉過幾個念頭,按理說我不該對太后有任何的隱瞞,可在對眼下的情勢稍作分析後,我已有了主意。
我莞爾道:「皇帝哥哥是來接雅兒入園子侍奉太后您老人家的。」
「哦,」太后似乎並不相信我的話,她若有所思的瞅著我,挑眉問道:「真是這樣?那他為何從未和哀家提及?」
太后帶著審視的目光,我不敢和她對視,只朝她靠近,低頭緩緩道:「皇兄說太后您思念雅兒,他是為給您一個驚喜才先瞞住您的。」我心絃繃緊的都快要斷了,只盼望這樣的對話能快些結束。
太后淺淺一笑,摟住了我,我鬆了口氣,全身放鬆下來,總算是矇混過關了。
「你這小丫頭,還真討人喜歡。」她在我耳邊輕輕道來,我一愣,太后聰明絕頂,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我這樣的小把戲又怎能騙的過她的眼睛。她硬是裝糊塗,同我把這出戲完完整整的演了下來,為的僅是給皇后一個交待,同時也保全了皇上的面子。好個太后,整件事情也唯有我被矇在鼓裡。我在唏噓的同時,也暗自慶幸沒有說錯話。
「皇上啊,皇后給你生了個小阿哥,王嬤嬤,去抱來給皇上看看。」太后一聲令下,一位豐腴的中年婦人將尚在襁褓中的嬰兒抱了進來,我離著較遠,只能依稀看到他紅撲撲的小臉和以及同皇兄相似的眉眼。
皇后直起身子接過嬰孩,嘴角帶笑,怎麼也看不夠,皇上又喜不自禁將皇后連同孩子一起摟在懷中,是一副美麗的畫面,如果這一幕發生在普通百姓的家中,就是世間最難求的簡單幸福了。
「雅兒,你隨哀家回去,皇上,你多多陪伴皇后,」太后慈祥的笑容中風情萬種,很有些年輕時候的動人風韻。
我挽著太后的胳膊臨時充當了一回宮女的角色,緊緊跟著她的步伐回了梧桐院。
時光不停的向前流去,在梧桐院中這一住就是五個月,期間爹也曾傳託人帶了書信進來,奈何太后對我關懷備至,終日噓寒問暖,我不知道她對我僅是尋求一個支撐點,抑或是對當年送我出宮的愧疚。總之,我在宮中的生活,除了沒有格格的名號,其他並無區別。
天氣漸漸涼爽起來,枝頭的黃葉被一夜秋風掃盡,遍地似塗上了一層金黃,秋蟲唧唧,北雁南飛。
琉璃款款的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些花花綠綠的綢緞,她是我進圓子以後太后特地指派來服侍我的宮女,上次爹的書信就是由她轉送進來。
「雅兒姑娘,太后對你真好,你瞧,這些全都是她給你的賞賜。」琉璃邊說著邊放下手中的東西,正兒八經的站到我身邊,拿起一把梳子捋著我的長髮細細的梳順。
我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太后對我越是刻意的親近,我對她越是要加以防備,總是感覺她對我的關心不同於皇兄那樣的純粹。
「姑娘,」琉璃俯首帖耳的湊了過來,神秘兮兮的從那堆綾羅綢緞下抽出個小包袱交到我的手中,「傅大人給你的。」
時隔數月,乍聽到他的名字,心神仍是一蕩,我看了眼琉璃,她早已笑著把頭轉到了另一邊。
我臉兒飄紅,像是被人發現了內心的秘密,低頭將包袱開啟,那是一對漂亮而精緻的小泥人,他們面對面安祥的坐著,面頰上俱是淡淡的紅暈,有著圓圓的臉和翹翹的鼻子,惟妙惟肖,煞是可愛。
我拿在手中,愛不釋手,轉到背面兩個娃娃的身後還用蠅頭小纂書寫著我和傅恆的名字,我臉上更紅了。
輕輕晃動,泥人的體內發出了些微的聲響,原來泥娃娃的身體是中空的。我好奇的用手指探了進去,從女娃娃的體內掏出了一件物事,定睛一看,是倆顆星星模樣的棋子,而在男孩的體內則什麼都沒有找到。
「傅恆只有一顆心,給了就沒打算收回。雅兒……你要嗎?」最初的誓言如同手中高擎的堅定,如何日轉星移,都不曾低落。可是我們的感情卻像浮雲遮蔽的皎潔幽深的月光,就像竹籬掩映的芬馥深埋的花朵,你我只能入夢,只能遐思,卻無法越過彼此的羈絆,成為永久的真實,一生的牽掛。
放下手中的泥娃娃,我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石像般凝坐不動,這根月老牽在我們指尖的紅線,兜兜轉轉,繫緊了就斷,而斷了再續,將我生生的縛在裡面難以脫困。
「皇太后駕到,」門外傳來太監獨特的尖細嗓音,我如夢中驚醒過來,一陣手忙腳亂,宮裡禁止私下傳遞物品,規矩又以太后這裡最為嚴厲,若是被她發現,或許我還可以僥倖逃過一劫,可對琉璃來說無疑是滅頂之災。
琉璃的眼中已現驚恐,我也是手心裡捏著一把汗,太后的腳步聲愈來愈近,來不及了,我把泥人胡亂的塞入包裹中,想都沒想,就推到了那堆綢緞底下。弄完這一切,太后雍容華貴的身影已到跟前。
「太后吉祥,」我中規中矩的向太后請安,待我做足了禮數,她才慢悠悠的喚我起身。
「在這兒還住的慣嗎?」每天都有此一問,已成定律。「缺什麼儘管和哀家說,要是有誰欺負了你,哀家定饒不了她。」太后和悅的笑容,嫻靜而動人。
「雅兒在這兒樂不思蜀,您說我住不住的慣呢?」千篇一律的謊言縱然無恥,可每次還是能逗的太后發笑,何樂而不為。
「這些上乘的料子都是今年江南的貢品,可有你中意的?」太后脫下硬硬的指甲護套在緞子上輕柔的撫摩。
我擔心太后會發現綢緞下面的秘密,心不在焉的回著話,坐立不安,眼睛不知往哪裡看才合適,頭也在嗡嗡作響。
琉璃用希望和乞求的眼光望著我,我微微搖頭,強迫自己一定要鎮定下來,太后則不露聲色的打量著我,忽然雙手一翻,那個惹事的包袱就這樣毫無預警的暴露在我們面前。
「這是什麼?」太后很有興趣的撥弄著,眼看著就要開啟它,情急之下,我忙道:「是我的一些首飾,粗糙的很,別讓它們汙了您的眼睛。」說完,就想喚琉璃去收起來。
「哎,哀家看下也無妨,」說話間,她已經開啟了包裹,我再要阻止已晚了一步。
太后的玉指捏住泥娃娃從包裹中提了起來,我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裡,她翻來轉去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道:「你們先退下,雅兒留下回話。」
琉璃和小祝子公公唯唯諾諾的退出門去,獨留下我一人面對太后的質問。她的臉上喜怒不辨,我不敢問亦不敢出聲,只能在她開口之前先行跪下。
她笑容可掬道:「雅兒的心上人便是富察家那小子嗎?」
我見她並無責怪之意,就狀起膽子,「回太后的話,是他。」
「你可知他有妻有子?」太后雙手託我起身,「起來說話。」
我晃晃悠悠的站起來,僵直的立著,「雅兒知道。」
太后嘆道:「你是金枝玉葉的身份,豈能給人做小?」
我怔怔的僵立著,那日已與傅恆定下了不再相見的承諾,緊接著卻險些葬身與火海,幸蒙他相救,如此看來,我和他似乎都深陷在這個結裡,回不去又難以逃避。
「要是你執意如此,哀家可助你。」太后淡然道:「哀家若是替你說話,你皇兄也阻攔不得。你不必現在就回答我,好好想想。明日哀家還安排了一齣戲,待你看完之後再做決定也不遲。」她把我當作自己的孩子似的納入羽翼之下,輕拍我的後背。
我窩在她的懷裡,自幼喪母的我又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母愛,心頭暖意融融,一絲絲的盪漾開來。
這一夜我睡的並不踏實,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太后說的那出戲究竟是何用意,我苦思冥想,從上半夜一直折騰到下半夜,始終都想不明白。
天發白時,我索性掀了被子早早起身,待琉璃打水進來,我已整個的拾掇整齊了。
「姑娘,你起的好早,」琉璃打溼了絲帕交到我手中,五個月相處下來,她也知道我並不喜歡被人伺候著,在遭到數次拒絕後她也樂得輕鬆了。
「雅兒姑娘,太后喚你過去。」
我望著小祝子打趣道:「琉璃,你瞧,有人比我還早。」
小祝子傻笑,琉璃揶揄,給寂靜的梧桐院帶來了稍許歡聲笑語和片刻的放鬆。
我挽起太后的手臂,她拍了下我的掌心,「小祝子,你遠遠的跟著就好。」
這個方向是去往皇帝哥哥會見群臣和平日批閱奏摺的九州清晏的,在圓明園中逗留了近五個月,唯一的收穫就是將整個園子的地形摸了個清清楚楚。我的腳步慢了下來,輕聲問道:「太后您這是要帶我去皇兄那裡嗎?」
她笑道:「沒錯。」她拉起我的手加緊步伐,「我們快些去,遲了就看不到了哦。」她童心未抿的表情像極了即將遊戲的孩子,期待又嚮往。
我們走進了九州清晏的御書房內,太后又扯著我的衣袖進了內室,這裡同外間僅以一張簾子阻隔,能看到外面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我們才坐定,皇兄就步履勻稱有力的走了進來,端坐御案前,翻看起摺子來。我才要開口,太后朝我搖了搖頭,耳語道:「少安毋躁,靜下心來。」
只見皇兄舉著奏摺,時而皺眉,時而面露笑容,桂公公每間隔一陣子就會給他重新換上熱茶,伺候周到。
我隱隱覺著太后所說之事同六哥哥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是事到如今,我反而定下了心,我人在這裡,著急也沒用,一切靜觀其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