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雅兒,醒醒,快起床了,」耳邊不時有人在呼喚我的名字,我用手指摳了摳耳朵,不理會,翻了個身繼續睡。我的夢裡又出現了那雙帶著惘惘然目光的眼睛,似乎在對我訴說著什麼。
「雅兒,再不起來,我就直接掀被子拖你了哦,」好像是如風的聲音,他說什麼,掀被子,我被唬了一跳,猛的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如風壞壞的笑臉,我「啊」的大叫一聲,「如風哥哥,你想嚇死人啊。」
「雅兒,我去門外等你,你洗漱完了趕緊出來,」如風颳了下我的鼻子,「動作快點,要是遲了可別賴我。」
搞什麼啊,我揉揉惺忪的睡眼,窗外還是一片黑暗,我起身漱口,又胡亂抹了把臉就邁出了房門。
整個村莊還被籠罩在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霧中,微風拂面,綠葉滴露,微白的天空中依稀還掛著幾顆星星,「哥,天都沒亮呢。」我不住的打著哈欠。
如風興奮的滿臉通紅,「天亮了還看什麼日出?」
我渾身一哆嗦,人馬上清醒過來,如風心急火燎的拉我出門就是為了看日出嗎?我昨天的話只是信口開河,他居然就放在心上了。
「雅兒,你不是要人陪你看日出嗎?我希望自己是第一個。」如風的笑容如沐春風,一臉的得意。「前面那個山頭是觀看日出的好去處,我們走快點一定能趕得及。」
看到如風期盼的目光,我硬不下心腸來拒絕他,他一路牽著我的手跨上了小山坡,我們在山峰的最高處尋了塊地兒坐下。
遠處傳來三聲雞唱,群星墜落,東方漸白,清霧瀰漫,「雅兒,注意看,太陽很快就要升起來了,」如風的聲音激動而洪亮,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東方那片即將閃亮的殷紅,既帶著滿心的歡喜和期待,又自有份惴惴不安悄然而至。
眼看著紅日即將從地平線升起,大地很快被它照亮和溫暖,突如其來的灰暗讓我們措手不及,不一會竟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細雨,而原本初露的旭日也在冒了半個頭後羞答答的隱了下去。
如風氣惱的罵道:「這是什麼鬼天氣,說變就變,要下雨也得先讓太陽出來啊,枉費我一片苦心。」他喋喋不休的詛咒著,懊惱的直晃腦袋。
我笑的捧住了肚子,如風氣惱的颳著我的鼻子,「我讓你笑,」我叫著往山下逃去,在嘻笑打鬧中美好的一天又將開始。
才進村口,一群正在玩耍的孩子見到我和如風便團團圍了上來,「雅姐姐,如風哥哥,陪我們玩吧。」
「今天你們又想了什麼鬼點子準備捉弄我?」我在其中一個滿臉長滿可愛小雀斑的小女孩的頭上輕輕拍了下,她憨態可掬,眸子清亮,要是不熟悉的人很容易就被她天真無邪的外貌給騙了去,其實她還是村子裡所有十來歲孩子的首領,說不上一呼百應,起碼也能一呼十應,而且多數作弄人的鬼點子皆出自她的手筆。
「雅姐姐,我哪敢呢,」她抱住我的雙腿,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蹲下身子,我防備的看了她一眼,平日裡可沒少吃她的虧。
她張嘴在我臉上親了一大口,弄了我滿臉的口水,還諂媚的笑道:「雅姐姐,我最最喜歡你了。」
我心裡不禁甜滋滋的,想來自己的人緣還不壞,這些小鬼頭還挺買我的帳,豈料還沒等我自個得意完,如風和其他幾個孩子都笑的東倒西歪,捶胸頓足,其中幾個更誇張,幾乎是抱著肚子在地上翻滾了。
「雅兒,你的臉,」如風邊笑邊喘氣,還一手指著我的臉笑個不停。
我第一反應就是又被耍了,我用手摸了把臉一瞧,手上黑糊糊的不知道沾上了什麼東西,「小婉,你過來,」我板起面孔嚇唬她,「哼,我一會上你家告狀去,看你爹用不用鞭子抽你。」
「雅姐姐,小婉錯了,」她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的搖晃著我的胳膊,要不是我在上過無數次當以後總結了經驗,一定再次被她迷惑。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的衣袖也被她弄的慘不忍睹。
她算準了我不會拿她怎樣,所以每次都是盡情的欺負我,我無奈的拍了拍衣袖,這次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裡弄來的好東西,我越拍越是堅定的留在我的衣袖上,愈是想要擦乾淨偏生愈是髒的徹底,由此可知,我臉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坐到小溪邊,掬起一捧流水,再就著清澈見底的溪水用帕子使勁擦著臉上的髒東西,隨後又順手梳理起了頭髮,身後有一人發出嘲笑聲:「此乃東施效顰也。」
我回頭看去,那人斯斯文文的樣子,一張清瘦清瘦的臉,眉梢上挑,眼睛和眉毛有點像是關羽的丹鳳眼和臥蠶眉,嘴角微咧,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薄薄的嘴唇,看起來有點尖酸刻薄的味道。
他用這樣盛氣凌人的目光看著我,我顧不得再拾掇自己,匆匆忙忙站了起來,甩了甩手道:「西子顰眉固然美的不可方物,但是東施的醜陋也並不是她的錯誤。如果西施早知道自己的結局,或許她還羨慕東施可以留在自己的故鄉浣紗,享受凡夫俗子怡然自得的情懷,不用離鄉背井,不必揹負國恨家仇,無須用自己孱弱的身軀肩負起整個越國的榮辱成敗。所以美與醜,誰幸誰不幸,還未為可知。」
我一口氣說完這段話才喘了口氣,那個人從一開始全然鄙夷的眼神慢慢變的柔和起來,嘴角也浮上了一個微笑。
「姑娘的一席話平中見奇,意味深長,倒是紀昀口出狂言惹惱姑娘了,」他向我作揖,「紀昀向姑娘賠禮了。」
「你就是如風哥哥經常提到的‘形貌如同松下清風,瀟灑清麗,高遠綿長,堪比嵇康’的紀昀,」我吃驚的問道,如風的眼神還真是有問題,竟然將他和有名的美男子嵇康相提並論,至少我是沒看出來他容貌出眾在哪裡。
「呵呵,那姑娘你就是如風口中‘儀態端莊,眉目如畫,知書達理,文靜可人,如同九天仙女下凡的卓雅姑娘了,」他裝模作樣的學著我說話的語氣,牽動嘴角笑著調侃道。
我失笑出聲,「如風哥哥是這麼形容我的嗎?」
他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我這才注意到他著一身的白衫,出口成章,確實是風流倜儻,難怪會自命不凡。
「紀昀,你怎麼會來這裡?」如風被幾個小鬼纏著做彈弓,好不容易才脫身出來。
「是啊,我記著還欠你一頓酒呢,這不我自己主動送上門來了,」紀昀漫不經心的瞥了我一眼,臉上是慵懶的笑容。
「對了,還沒給你介紹呢,她便是雅兒。雅兒,這是我和你提起過的紀昀。」如風樂呵呵的走到我們中間,熱情為我們互相介紹。
「我們已經認識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兩個不同的聲音分別響起,但是隱含在其中的深意也似乎略有不同。
「是我錯過了什麼嗎?」如風繞有興致的看看我,再看看紀昀。
「我們只是互相切磋了一番,別無他意,」我見紀昀閉口不談,只好自己解釋。
「不,是紀昀得罪了姑娘,不知道有沒有榮幸向姑娘敬酒賠罪?」他唇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越來越濃。
「原來是這樣,」如風撓了撓頭皮,轉而看向我,「雅兒,那你就賞臉一起去吧。」
我低哼一聲,「怎麼紀公子不覺得和東施同桌喝酒有失體面嗎?」我昂起頭不甘示弱的向他挑釁。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怒反笑道:「卓雅姑娘伶牙俐齒,紀昀說不過你,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既然他主動示好,我也沒有必要再糾纏不清,我抿嘴笑道:「如此恭敬不如從命了。」
如風插嘴道:「這下你知道得罪雅兒是什麼下場了吧,孔子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誠不欺我。」他搖頭晃腦的說著,我氣惱的隨手就在他腦門上拍了兩下。
紀昀雙手環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瞅著我們打鬧。我見狀,瞪了他一眼,又惹來他的一陣大笑。
「雅兒,你準備這樣子就出去了嗎?」如風輕點我的鼻尖,「快回把臉弄乾淨了,我們就在這裡等你。」
「嗯,記得要等我哦,」儘管不是那麼樂意見到紀昀玩味的神情和帶著探究的目光,但是貪玩的天性還是佔了上風。
我蹦蹦跳跳的回了家,頗費了點功夫才把臉上的汙漬清理乾淨,想了想,從箱子裡翻出了一件最喜歡的衣裳,鵝黃的底色,整件衣服幾乎沒有累贅的繡花和圖案,只是在裙襬上繡了幾隻破繭而出的色彩繽紛的小蝴蝶,給淺色的衣裳增添了點青春的氣息。
銅鏡裡的我素雅大方,妝容得體,我滿意的笑了,一會看那個紀昀還敢不敢再說我東施效顰,其實我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可是愛美是每個女子的天性,當時被他說的心裡確實有些著惱了。
打扮齊整後,我故意磨磨蹭蹭的走到村口,如風和紀昀已經等的不耐煩了,「雅兒,怎麼去了那麼久?」
我翻了翻白眼,「哥,你不老嫌我做事風風火火,沒半點大家閨秀的氣質嗎?我今天就想學著人家慢悠悠走路的樣子,怎麼,不好嗎?」
如風先是愣了下,旋即發出一串爆豆般的歡笑聲,「雅兒,你還是做回原來的自己吧,你這樣子,我看著就彆扭。」
「這可是你說的哦,以後不準反悔,也不能再嫌這嫌那的了,」我得意的甩著辮子,目的達到了。
我挽起如風的手,「哥,走吧。」我們走了幾步,聽見身後沒動靜,我便扭頭望去,沒料想,這一看就撞見了兩汪深邃澄靜的眼珠,他的目光像兩團燃燒著的火焰,又帶著微妙的情愫,彷彿直直的看到了我心裡去。
「紀昀,你怎麼還不走,不會是捨不得銀子吧?放心,雅兒胃口小,吃不了你多少的。」如風捂著嘴,身體抖動著暗笑。
紀昀淡淡一笑,「失禮了,」他又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做了個請的手勢。
「就去伯倫樓吧?」來到了最熱鬧的前門大街,紀昀提議,如風點了點頭,紀昀又轉向了我,「卓雅姑娘呢?」
「我沒意見,」我笑了笑,眼睛掃到了「碧浪春茶館」五個鮮亮的大字,那天就是在茶館門前,我同六哥哥在這裡重逢,可惜當時誰都沒有認出對方來。
沿著這條街一直走下去到盡頭再左轉就是京城有名的伯倫樓,聽說其之所以有名就是因為許多達官貴人,甚至皇親國戚也喜愛那裡的菜色才吸引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在喜慶的節日裡,這裡經常是人滿為患,百姓們就是這樣的心態,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越是喜歡蜂擁而至,圖個熱鬧,對名菜的要求反而不那麼看重了。
伯倫樓灰磚青瓦,有上下兩層,斗大的「伯倫樓」三字的匾額高高懸掛在中間,看上起還頗有氣勢。今天還不到午飯的時間伯倫樓裡已經有結伴而來的食客散落在各個角落裡,樓下的位子幾乎全部被佔滿,殷勤的小二上前招呼道:「幾位,樓上請。」
樓上的佈置似乎比樓下更為雅緻,牆上還掛著些字畫,只不過陣陣撲鼻的肉香味和旱菸的味道滲合在一起,感覺怪怪的。
我們選了一個挨著窗戶的座位坐了下來,這裡不但可以居高臨下欣賞窗外的景緻,還可以呼吸到春的氣息。
紀昀眉頭一挑,很客氣的說道:「卓雅姑娘,今日我做東向你賠罪,這裡的美酒佳餚任由你點。」
「呵呵,雅兒還是第一次來此,一切但憑紀公子作主。另外,賠罪二字請不必再提及,雅兒愧不敢當。」我捋了捋髮絲,掩口欲笑。
「雅兒今天說話文縐縐的,」如風調笑道,紀昀沒有說話,只是飛快的掃了我一眼,揮手喚來了小二。
小二報了幾個菜名,「五彩牛柳,炒珍珠雞,風味茄丁,佛手金卷……幾位是頭一次來這吧,這些可是我們伯倫樓最出名的菜餚,要不要試試?」
「好,就依你,對了,再來一壺好酒,」還沒等紀昀說完,如風嘻笑道:「一壺怎麼夠?」
「你忘記上次被灌的爛醉如泥的事兒了?難不成還想重蹈覆轍嗎?」紀昀毫不客氣的將如風之前的糗事揭發了出來。
如風乾笑了兩聲,「那就先來一壺吧,今日鹿死誰手還是未知之數,紀兄,你可小心了。」
「喂,你們當我不存在啊?」我沒好氣的瞪著他們,各打三十大板,誰都不袒護,「你們要是喝醉了我怎麼弄你們回去?」
「雅兒,要被灌醉起碼也要千杯之上,我還擔心紀昀的荷包不夠厚實呢,」如風朗朗的笑聲在酒樓裡迴盪,他關切的問道:「給你叫壺清茶吧。」
「不用再另外破費了,我只要一小杯酒陪著你們喝就好,」我笑吟吟的說完這句,又直截了當的說道:「不過先說好了,喝酒歸喝酒,誰都不準喝醉了,更不許借酒裝瘋。」
「行,都依你,」如風爽朗的一口應承下來,紀昀好笑的看著我們,我也沒有忽略他投射過來的彷彿能透視人靈魂的目光。
很快菜便上齊了,如風和紀昀兩個人一杯接著一杯幹上了,早把剛才答應我的事拋諸腦後。
我抿了一小口據說是伯倫樓最出名的佳釀,清香撲鼻,醇而不烈,帶著一絲甜味,難怪如風說千杯不醉呢。
小二又端了盤菜過來,我一看,是一碟炸的酥脆可口的黃金糕,金燦燦的誘人色澤甚是可愛,可是我分明記得方才沒有點這道點心,「小二哥,你等等,」我叫住了放下東西準備離開的小二,「我們的菜已經上齊了,這道點心不是我們的。」
小二撓了撓頭皮,尷尬的回道:「奇怪了,選單上明明寫的是這一桌。」他端起了碟子,「那我拿回廚房去問問。」
紀昀伸手攔住,「既然送來了就放下吧,不妨事。」
小二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放了下來,然後退了下去。
沒多久,店小二又慌慌張張的走了過來,神情有些猶豫,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如風和紀昀相互對視一眼,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碰杯。
那小二年紀不大,一張臉漲的通紅,我看著於心不忍便柔聲問道:「小二哥,怎麼了?」
「姑娘,不好意思,這碟黃金糕是角落裡那桌的,是我送錯了,」他雖是對著我說話,可是眼睛不時的瞥著紀昀和如風,連他都看出那兩個才是能作主的人,「我想,想拿回去。」他嚥了口唾沫,有些為難的說道。
紀昀笑了笑,「再去做一盤不就完事了,還犯的著專門跑來要回去?」
店小二湊近我們低聲說道:「廚房說這是最後一碟了,所以……所以……」
「那就告訴他們這最後一碟已經送來了我們這一桌,請他們下次趕早,」紀昀漫不經心的回道,小二哭喪著臉說道:「幾位客官,那桌是我們這的常客,我得罪不起啊。」
如風氣惱的拍了下桌子,「店大欺客嗎?怎麼,怕我們給不起銀子?」
小二急的快哭出來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我推了推如風,「小二哥,他們和你開玩笑的,他們知道你的難處不會為難你的,」我指了指那盤點心,「喏,拿去吧,幸好還沒動過筷子。」
小二激動的忘了道謝就喜滋滋的端起那碟點心往角落走去,如風問道:「雅兒,你何必幫他呢?他還不是一雙勢利眼?」
「算了如風哥哥,小二哥也是討口飯吃,得饒人處且饒人嘛,」我順著小二得腳步往那張桌子看去,想看看到底是什麼貴人讓小二緊張成那樣。
粗粗看去,這幾位客人很奇怪,兩個人愜意的相對而坐,其中一人的身後站著四個粗獷壯實的男人,恭恭敬敬,眼睛都不眨一下。
小二陪笑著將黃金糕奉上,隱約還聽到他說了句「讓客官久等了之類的話,」我的視線轉到了其中正好面對著我的那個人身上,只見他年逾三十上下,衣冠楚楚,方正的「國」字臉,前額寬廣,目光冷靜犀利,讓人不敢直視。儘管他的容貌威嚴,還是讓我有種親切的感覺。
彷彿覺察到了我的目光,他抬眼往我這瞧來,我一驚之下急忙收回視線低下了頭,等我再看過去的時候,對上的卻是一個如天與海盡頭出現的白帆那樣給人以希望的微笑,他衝我眨了眨眼睛又背過了身體。
原來小二哥口中的常客便是六哥哥,不知道他對面那位氣勢逼人的男子又是何方神聖?
我垂目低眉,偷偷又看了他一眼,此人臉部表情放鬆,嘴巴一張一合,正在絮絮的說著什麼,而他身後的那幾個壯漢卻是神情嚴肅,眼觀四路,耳聽八方。
「雅兒,你在看什麼?怎麼不吃菜?」如風伸手到我面前晃了晃,我回過神來,他見我杯中已空,便又倒了一杯給我,我這才發現桌子上多了幾個空酒壺。
「這都是你們喝掉的?」我奇道,「才這麼會功夫。」
「是啊,」如風得意的笑了,「雅兒,這酒不烈,你也可以多喝幾杯。」
「嗯」,我隨口答道,心思還停留在六哥哥身上。
我夾了一筷子菜慢慢的放到嘴裡咀嚼,忽然耳邊傳來了一曲婉轉悅耳的歌聲。
「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三載悠悠魂夢杳,是夢久應醒矣。料也覺、人間無味。不及夜臺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重泉若有雙魚寄。好知他、年來苦樂,與誰相倚。我自中宵成轉側,忍聽湘弦重理。待結個、他生知已。還怕兩人俱薄命,再緣慳、剩月零風裡。清淚盡,紙灰起。」
我知道那是納蘭性德的《金縷曲》,也曾聽過爹爹彈奏過。
唱曲之人歌喉婉轉,纏綿悱惻,聲音低沉時如旋風迴雪,高昂時又有如行雲流水,讓人心醉且心碎。
「去去去,準你在這唱曲是讓各位客人高興的,你倒好,還唱這麼悲涼的曲調,」從樓下幾步竄上來一位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男子,使勁拽住那名唱曲女子就往下拖,那女子臉上還掛著淚痕,楚楚可憐。
「慢著,」說話的是我之前一直對其身份頗感興趣的那名男子,他扔下了一小錠銀子,「就讓她在這唱吧。」
他的聲音不大,可是一開口說話,那名看起來像是掌櫃的中年男子立刻被他的氣勢震懾到,手忙腳亂的鬆開了手。
那女子含羞帶怯的捧起琵琶,又彈唱起來。
可是掌櫃買他的帳,其他的食客未必肯給他這個面子。
「我們這是花了銀子買罪受呢。」
「吵死人了,爺我最煩的就是此類靡靡之音。」
「趕她走!」
還有些尖酸刻薄的言語不時的傳過來,那唱曲的女子雙目中又開始噙滿淚水。
我也覺著奇怪,一般唱曲的女子都是逢迎著大多數人的心理,不是唱那些個歡快的調子,便是一些民間流行的小曲,很少有人會選擇悲閔悲憫的曲調,也難怪會惹的客人不開心了。
如風和紀昀一副看好戲的樣子,不出聲反對也不阻攔。
我瞄了如風一眼,悄聲說道:「哥,英雄救美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哦。」
如風道,「咳咳,這種好機會還是留給紀昀好了。」
「正所謂關關雉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紀昀倒是不避諱什麼,只是話中揶揄的意味表露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