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夢碎魂消 死生茫茫如夢幻

相思未向薄情染 葉紫 第2頁,共2頁

自那一日回來後,月晨夕毫無徵兆地大病一場,幾天臥床不起。風嬤嬤說那是她長久鬱結於心的結果。雲清霜為了照顧她,不得不延後了回南楓國的計劃。

夏侯熙的到來出人意料。

一開始有侍脾來報,雲清霜還以為是尉遲駿。她曾經動過找他的念頭,但一來姨母病重她抽不開身,二來,雲靜庭忽然成了她的生父,而他又是尉遲駿親手從北辰國擄回來,她心理上說不出的彆扭。這件事也就被耽擱下來。雲清霜甫一見到夏侯熙,心突突直跳,但畢竟她已為人妻為人母,將近一年的光景,她也成熟了不少,很快平靜。對夏侯熙,她有歉疚,有過遺憾,但很多半情錯過了就再難以回頭。如今她能夠坦然將他當做朋友看待,就如同對沈煜軒一般,希望他也可以。

「清霜。」夏侯熙神情難掩激動之色。

雲清霜面色沉靜如水,「你如何得知我在此處?」

夏侯熙略略一笑,「我見過了柳姑娘。」

雲清霜瞭然而笑。

「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雲清霜挑起一抹溫然笑意,「是我疏忽了,夏侯將軍請。」

她在稱呼上依舊那麼徑渭分明,夏侯熙黯然神傷。

讓座,添茶,雲清霜客套而疏離。

她已是遙不可及。夏侯熙暗道,但他又怎麼能夠甘心。明明是他先遇到雲清霜,如果不是因為期間出了一些變故,他們早已結成連理。

「夏侯將軍,請用茶。」雲清霜客氣地道。

夏侯熙握著茶盅的手,輕顫了下,有些悲憤,有些難堪。

「將軍找我有要緊的事嗎?」雲清霜依舊是淡淡的神情,口吻也是極清冷的。她的冷淡頓時激怒了他。他深深吸一口氣,吐出幾個字:「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雲清霜仰首瞧他。

「雲靜庭死了。」他說完,忽覺鬆了口氣。

腦袋嗡嗡一響,眼前似有無數只小蟲子在拼命撲打著翅膀,雲清霜臉上灰敗,嘶啞道:「你說什麼?''

「雲靜庭死了,昨夜,在居安宮被秘密殺害。」夏侯熙一字一頓,何其殘忍,但若他不說出來,對他自己是更大的殘忍。

雲清霜腦中雜亂無章,身上不知哪裡在痛,好像有一把尖利的刀子將她身上的肉一塊塊地割下。

夏侯熙小心翼翼地藏好眼中的關切和愧色,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他還有至關重要的話必須說出口。他垂眸,沉聲道:「你知道是誰下的處決他的手令嗎?」

「是誰?」雲清霜的嗓音粗啞得已然不像是她自己的。

「尉遲駿。」

幾乎是同時,身後有人一頭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雲清霜嚇得魂飛魄散,「姨母,姨母,你快醒醒,快醒醒。」她使勁拍打著月晨夕的臉,搖晃她的身軀。半灶香後,她終於悠悠醒轉。

沒有許多的叮呼,無須太多的囑咐,只一句,足以讓雲清霜從此墜人深淵,萬劫不復,「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她的情緒無法剋制,狂奔出門,淒厲的尖叫聲響徹雲霄。

月夜悽清幽深,恰如雲清霜此時的心境,似杜鵑啼血,分外淒涼。

風嬤嬤派去查探的人證實了夏侯熙所言非虛,她的人生已絕望。

雲清霜走進將軍府,緩慢來到尉遲駿臥房窗前。

許久以前的一個深夜,她也曾造訪過將軍府。那時那景,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尉遲駿正在燈下讀一卷書,神情專注,薄唇緊抿,稜角分明的俊臉上映著模糊的光影。

雲清霜直接推門而人,盈盈而笑,「駿。」

尉遲駿的驚訝只停留了一瞬間,笑著將她迎進門,「清霜,你怎麼來了?」雲清霜眨眨眼,「你數月未歸,我放心不下,來瞧瞧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尉遲駿失笑,「傻瓜,怎麼會呢。」捏一捏她的俏鼻,「瘦了。」

雲清霜險些落淚。他對她的心意始終不變,可是他們為何會走到這一步,為何?!

尉遲駿將她讓進屋,斟了一杯茶水給她,「暖暖手,瞧你凍成什麼樣了。」有冰凌子沾在她的衣襟上,尉遲駿伸手替她拂去。

「駿,」雲清霜握住他的手,「我想喝一點兒酒。」

「夫人吩咐,豈敢不從,你等著我。」尉遲駿溫然一笑離去。

雲清霜快速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到枕下。

尉遲駿再進來時,手上多了一隻托盤,一壺好酒、一碟花生、一盤青豆,穩穩放置其中。

「哪裡來的?」酒香撲鼻,遠遠就能聞到。

「我哄蔡伯從地窖取出來的。」尉遲駿含著笑意道。他給兩人各斟了一小杯。雲清霜心事重重,一口飲下。伸手欲拿酒壺,尉遲駿伸手蓋住她的酒盅,溫柔道:「清霜,喝得太急了,傷身體。」

「就你羅唆,行了,我慢慢喝。」她撞了下他的胳膊,「你就別小氣了。」尉遲駿忍著笑給她斟滿。

雲清霜酒淺,喝了兩杯,潔白近乎透明的肌膚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像極了盛開的桃花,尤為可人。

尉遲駿坪然心動,火辣辣地吻了下去,一時,滿室春光旖旎,暗香浮動。

一席溫存後,雲清霜嬌羞著攤開手,「還我。」

「什麼?」尉遲駿只作不知。

雲清霜俏生生一笑,「耳墜。」?

尉遲駿想起往事,心頭暖意融融。

「如今人都在你身邊,還需睹物思人嗎?」雲清霜眼角眉梢俱是笑意。尉遲駿貼身摸出一個紙包,放入清霜的掌心,「物歸原主。」

雲清霜亦從身邊取出同樣的一枚耳墜戴卜,溫情脈脈地望著尉遲駿。尉遲駿會意,給她別卜另一枚的同時,又趁機偷了個香吻。

雲清霜羞叔地一頓足,「也不害躁。」

「清霜,你真美。」尉遲駿的似水柔情牢牢網住她,她能在對方眼底看到情動的自己。

雲清霜踞起足尖,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酒微醒,妝半卸,芙蓉俏面春色無邊,尉遲駿哪裡把持得住,抱起她輕柔放置在床榻上,纏纏綿綿地吻了下去。衣衫半褪,熱度在一點一點地上揚,尉遲駿的唇沿著她的脖頸滑落至鎖骨,用唇含住了那片柔軟,雲清霜全身滾燙,唇間漏出一絲呻吟。

她壓抑著他帶給她的陣陣激盪,手緩慢伸到枕下,摸索著,一柄匕首沒人掌心。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朝尉遲駿背心扎去。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尉遲駿背後像長了眼睛一般,目光一閃已牢牢地鉗住她的手。他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雲清霜的手腕劇痛似要斷裂,心中反而釋然。

尉遲駿一雙赤紅的眼悲憤莫名,「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雲清霜頰邊緩緩滑落了一滴清淚。

尉遲駿笑容悽慘,「清霜,你對我可有過半分真心?」

雲清霜猛地抬頭看著他。

他抱住頭,痛苦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毀滅我、毀滅聖上、毀滅天聞國。你為保全北辰國能夠犧牲所有,即使是在北辰國破後,你也沒有放棄過。你委曲求全地留在我身邊,就是為了等這一天,是嗎?」

「不,不是那樣的。」雲清霜拼命地搖頭。

尉遲駿冰涼的指尖觸過她的臉頰,目中有隱忍的淚意,「我明知道的,你心中從不曾有我的位置,我還是將一顆真心送上,任你踐踏。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傻瓜?」

他的話似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雲清霜渾身直哆嗦,他怎麼可以如此低毀她!

「可我就是沒有法子忘記你,我自作自受。」尉遲駿慘然一笑,面色青白,若窗外那一輪暗淡無光的明月。

雲清霜死死咬著唇,口中似有血腥瀰漫。

「你竟是這般恨我。」尉遲駿頹然嘆息,「我原以為我的真心能夠打動你,卻原來只是我一人將你我之間的情分看得太重。」

雲清霜忽地一聲長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你既然知道了,為何還不動手殺我?」

尉遲駿回以疏狂大笑,笑過之後是更深的哀愁,「我不會殺你,對你,我永遠都下不了手。」

雲清霜神色悲慼,一行清淚奪眶而出。

「你走吧,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見到你。」尉遲駿鬆開手,背過身,掩去所有的蒼涼。

屋內燒著炭火,為何會有透骨的寒意襲來?從來都是雲清霜先行放手,尉遲駿從未放棄過她,而今……雲清霜嘴角凝起一絲冷消,她和他之間是真的無法挽回了。

雲清霜閉了閉眼,任淚水流淌,倏然揚起手,將匕首狠狠地扎人自己的心窩,她悶哼一聲,「駿。」

尉遲駿恍若未聞,直到雲清霜支撐著站起,卻無力地摔倒,他才覺察有異。一轉身,眼前卻是令他肝膽俱裂的情景:雲清霜倒在血泊中,一襲白衣已被鮮血染紅,血還不斷從胸前淚淚流出。

「清霜。」他抱起她,心中大痛,似被生生刻去了一塊肉。

雲清霜虛弱地張了張口。尉遲駿悲痛道:「清霜,你不要說話。我去找大夫,你一定要撐下去,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他低喃,用手拼命去捂她的傷口,可無淪他怎麼努力,鮮血還是如泉湧一般。

雲清霜拼盡全力握住他的手,氣若游絲道:「你陪著我,讓我死在你的懷裡。」

「清霜,全是我的錯。你不要嚇我,你快點兒好起來,打我罵我都不要緊,求你不要死。」尉遲駿悔痛萬分,語無倫次,「我並沒有責怪你,你為什麼這麼傻?為什麼要做傻事?」

雲清霜溫柔地笑,「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一直都懂得。」

「那你為何……」尉遲駿便咽難言。

「雲靜庭一他是我的父親……」雲清霜氣喘吁吁,髮絲被冷汗浸溼。尉遲駿握著清霜的手不住顫抖,「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如果他知曉,是不會下那道手令的。

「我也是才知曉的。」雲清霜吃力地道。

「你別說了,等身體養好了再說行嗎?」尉遲駿悄悄拭著眼角的淚。

雲清霜慼慼搖頭,「殺父之仇不能不報,可是……可是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親,我做不到……駿,這是我唯一可走的路,你不要怪我。」她一口氣完,眼神逐漸渙散。她不忍心殺尉遲駿替父報仇,又無法面對姨母絕望的眼,唯有一死,才是解脫。

尉遲駿,早已泣不成聲。

雲清霜撐著最後一口氣,「答應我,好好照顧謙兒。」

「謙兒有師妹照料……」

「不。」雲清霜心明如鏡,忙道,「我要你親自照顧他成人,看著他娶妻生子,你答應我。」她手上加了點兒力,已是最後的極限,「答應我。」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尉遲駿目光眷戀,把她的樣子定格成雋永的深刻記憶。

雲清霜安下心,唇邊漾起一絲淡到極致的笑,「駿,你抱緊我,我有些冷。」

尉遲駿緊擁住她,試圖將身上的溫暖點滴傳遞給她。

雲清霜抬起手,欲再摸一摸他出色的五官,卻力不從心,手無力地垂下,與此同時,她的頭無聲無息地從他肩膀滑落,再無一絲氣息。

她的身體尚有餘溫,像是熟睡一般安靜祥和。

「清霜―」尉遲駿輕拍她的臉,可她已不會再回應他。

尉遲駿失聲慟哭,神形俱碎,心中只餘一片荒蕪。

那一夜,他策馬而來,雨夜狼狽,他卻風采高雅,飄逸如羽,對著她翩然一笑,那是他們緣分的開端。

那一日,她替他攬下麻煩時,可曾想過,有朝一日會執子之手,琴瑟和諧。

那一天,他們雙劍合璧,闖出皇宮,互相扶持,那一絲傾慕之情早已悄然生根。

為了延續她的生命,他願意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甚至可以放棄自己的性命。

為了保全他的聲名,她大開殺戒,不惜一切代價,剷平整個山寨。他曾經茫然徘徊於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矛盾,掙扎,在知曉那是一個人時,他釋然,原來自始至終他沒有對不住她。

她曾經起過與他一同歸隱山林的念頭,拋開塵世的所有煩惱,不顧一切,海角天涯,誓死相隨。

他從來沒有想過傷害她,無奈他的身份,令他肩上的擔子極重,許多時候是情非得已。

她對他愛逾生命,只是她有她的責任,有她的無奈,很多時候是身不由己。若說雲蒼山上短短時日是他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那南楓國的匆匆一年,足以使她一生回味。

然而世事無常,如果早知道結局,他們還會不會相愛?

地轉天旋千萬劫,人間只此一回逢。當時何似莫匆匆。

你不知世上有我,我不知世上有你,豈不乾淨?一朝偶相逢,三載苦相思,情到濃處傷人深,寧願無心對無情。何必呢,何苦呢?但願此生,從未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