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楓本欲與他們一同前往,然而月晨夕心底始終有道跨不過去的坎,不願與他同行,柳慕楓只得作罷。
月晨夕十幾年未見陽光,極不適應,雲清霜給她準備了一頂帶有頭紗的斗笠,遮擋住刺目的日光,這才上了路。
一路上月晨夕奇怪的裝束引得旁人頻頻注目,好在她二人都不是多事的人,即便有人見雲清霜美貌,故意搭汕挑釁,也被她隨意打發了去,就這樣一路平安地來到乾定城。
重新踏上這片土地,雲清霜千頭萬緒,有些沉重,有些迷惘。
雲清霜對乾定城極為熟悉,她正要將姨母帶去驟站,月晨夕卻道:「我們去聽雨軒。」
雲清霜不解,卻也不便反駁。
直到和風嬤嬤見上面,才知道原來月晨夕曾是她的舊主。
主僕二人相見,自有說不完的話,雲清霜悄然替她們合上門。她們各自有各自的故事和無奈,何必打擾。
她回到臥房,只見床上整齊擺放著數件小兒的小衣和兜肚,想必是風嬤嬤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精心縫製的。只可惜,謙兒一天天地長大,很多衣裳他是用不上的了。
臨近傍晚,風嬤嬤敲開房門,笑吟吟地道:「姑娘,我準備了一些飯菜,你和小姐用過以後,再去皇宮不遲。」
雲清霜微微欠身,「多謝嬤嬤。」
席間,風嬤嬤興致勃勃地問起孩子的事,雲清霜一作答。
當聽說是一個男嬰,並且她與尉遲駿已重歸於好時,她高興得就只會說一個字:「好,好。」
雲清霜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待清霜陪姨母辦妥這邊的事,就同你們一塊兒回去看謙兒。」
「謙兒,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好名字。」月晨夕唇角凝了一抹讚歎之意,「是孩子的父親給起的名字吧?」
雲清霜微笑點頭。
一轉身,風嬤嬤已不在桌旁,雲清霜訝異道:「嬤嬤去了哪裡?」
「我在這兒呢。」
順著聲音瞧過去,風嬤嬤正翻箱倒櫃,不知在尋找什麼。
月晨夕笑,「你這是在做什麼?」
「給孩子找件像樣的見面禮。」風嬤嬤頭也不回地道。
雲清霜啞然失笑,「嬤嬤不必忙活了,謙兒可什麼都不缺。」'
「他不缺是他的事兒,送見面禮是我的一片心意。」風嬤嬤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攏一攏鬢角,將大半個身體都理進了櫥櫃中。
「隨她去吧。」月晨夕抿了抿唇,夾了一筷菜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風嬤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疾步走了回來,「有一件事我差點兒忘記告訴你們。」她頓了頓又道,「蕭予墨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上過早朝。朝中議論紛紛,乾定城都傳開了,說是―」她壓低了嗓音,「說他其實已經駕崩多日,但生恐引起混亂,一直秘不發喪。」
雲清霜倏然一驚。她曾多次刺殺蕭予墨均未成功,現在赫然聽到他的死訊,心中卻無一絲喜悅,反而有種淡淡的隱憂。尉遲駿被林恆安急切召回,難道正是為了這件事?扳指一算,從她離開南楓國至今差不多也有近一個月,時間上算剛剛好。
月晨夕的表現比她淡然得多,她慢條斯理地喝了口酒方道:「若傳言非虛,那當真是他的報應。」
「我也不能肯定。蕭予墨詭計多端,誰知道那會不會又是一場騙局?有過前車之鑑,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雲清霜臉卜一陣白一陣青,風嬤嬤見她神色不對,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忙合上嘴。
月晨夕絲毫未覺,領首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雲清霜咬了咬唇,低下頭。
風嬤嬤目光柔和地握了握她的手,雲清霜報以感激的微笑。
隆冬的子夜,街頭巷尾已是空無一人。皇宮內也是靜謐無聲,只隱約似有絲竹聲,不知是誰撥動了琴絃。
有兩條黑影輕盈的越過宮牆,一前一後,往深處摸去。
此二人身材窈窕,蒙面黑巾下露出的一雙美目,明亮若皓月當空,正是雲清霜和月晨夕。
雲清霜雖幾度出人皇宮,仍無法記清所有的方位,也不知道亡國的一國之君會被安置在何處。只聽說雲靜庭被以禮相待,除了限制自由,其餘吃穿用度都是以上賓款待。
一隊巡夜的禁衛軍經過,雲清霜和月晨夕掩到假山後,待他們過去後,才重新現出身形。
月晨夕剛要說話,一名離隊的禁衛軍身影碎不及防地撞人眼簾,雲清霜唯恐他會大叫招來旁人,先一步點了他的啞穴。
他手中提著一串鎖匙,大概是發現掉了東西又重新折回來,卻意外撞上了雲、月二人。
月晨夕手按上他的琵琶骨,「我有話問你,你若敢大叫,我便挑了你的琵琶骨,讓你生不如死。」
那人忙不迭地點頭。
雲清霜拍開他的穴道,「說,北辰國朝淵帝被關在何處?」
那人猶豫著不敢開口。
月晨夕冷笑,神色漸漸僵硬,「還想不想活命了?」她緩緩舉起手。那人嚇得面無人色,「我說,我說。他就住在居安官。」
「居安宮往哪裡走?」
那人眼珠子一轉,月晨夕已知其意,往他嘴裡塞了一顆藥丸,「你要是膽敢騙我,我讓你全身潰爛而亡。」
「不敢,不敢。兩位女俠朝北走,一直走到盡頭就是居安宮了。」月晨夕點了他的穴道,隨手將他往假山後一推,「等回來再給你解藥。」兩人放輕了腳步一路往北走,雲清霜忽道:「姨母,那是什麼毒藥?''月晨夕只是笑,「我謳他的,補氣養血的藥丸而已,便宜他了。」雲清霜唇角微揚,忍俊不禁。
往北走到盡頭,果然見到一座宮殿,稍嫌偏僻了些,不過對於雲靜庭而言,掙反而是一件好事。
雲清霜抬頭掃了一眼,「姨母,是這裡沒錯。」
月晨夕迫不及待,快步往裡走。雲清霜往四處仔細探視一番,才跟著進去。月晨夕步子極快,雲清霜步人前殿時,她已經沒了影。
再往前就是偏殿,雲清霜拐過一個彎,忽然停住了腳步。
雲靜庭和月晨夕一個站在窗前,一個立於門口,四目膠著,痴痴凝望對方。有那麼一瞬間,雲清霜屏住了呼吸,生怕會驚擾到他們。
不知不覺,月晨夕早已滿面淚痕。
雲靜庭神情恍惚,低聲呢喃:「我是在做夢嗎?」
「你不是在做夢,我是晨夕,我來看你了。」
「晨夕。」從他唇齒間逸出的低喚如此的輕柔,讓人溫暖了心懷。
月晨夕眼中有淚意一點一點地滲出,雲靜庭卻深深一笑,「晨夕。」雲清霜輕手輕腳地退出大殿。此時一輪明月當空高懸,清輝四射,群星璀,閃動耀眼光芒,那樣美麗的夜晚應當屬於他們。
對尉遲駿的想念從來沒有如此強烈過。經歷過離別,還有孃親和姨母的遭遇.讓她更深地認識到,兩情相悅,長相廝守,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姨母歷盡萬難才得以與雲靜庭再見上一面,師父卻只能與孃親的魂魄相依,她,能收穫尉遲駿的真情,並最終修成正果,是何等的幸運。
不知過了多久,月晨夕緩步走出,她雙目有些紅腫,啞聲道:「霜兒,你爹讓你進去。」
雲清霜頗有些意外,「為何不帶他一起走?」說完才意識到這裡一名守衛都沒有.防衛鬆懈得令人生疑。
「你進去問他吧。」月晨夕靜靜道。
雲清霜依言緩緩步入。
雲靜庭依舊站在窗前,像是一座石雕,紋絲不動。
雲清霜沉默以對。他比兩年前蒼老了許多,滿頭華髮,兩鬢霜白,唯有一雙眸子精亮如昔,腰板挺得極直。他與月晨夕站在一起,倒像是父女一般。「霜兒。」他喚道。
雲清霜默然。
他又道:「霜兒。」
雲清霜唇微張合,那個字眼似是卡在了喉嚨裡,怎麼都沒法出口,只能低低「嗯」了一聲。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孃親,也對不起晨夕。」雲靜庭聲音荒涼如死寂一般,「更加對不起你和軒兒,你們本來可以……卻因為我的緣故……」
「從前的是與非我不想再計較,我只問你,你為何不願和我們一起走?」雲清霜語調生硬至極,她以為她能釋然,但一開腔仍是怨氣十足。
雲靜庭並不在意她的態度,他想伸手撫一撫她的面頰,雲清霜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
「霜兒。」月晨夕道
「沒關係,」雲靜庭苦笑,「不能怪她。」
雲清霜冷眼看他,她已經努力過,卻仍然從心底深處排斥他。
「我不能走。我與蕭予墨有約定,只要他善待北辰國子民,我願意在這居安宮裡終老一生。」雲靜庭神色平靜得無任何情緒,彷彿在說一件與他沒有絲毫關係的事。
聽得他此言,雲清霜的心沉沉一墜,不假思索地道:「蕭予墨自身都難保了,你還理會他做什麼。」
「他怎麼了?」雲靜庭語氣淡泊。
「有傳聞說他已在一個月前駕崩,但事實究竟如何,無人能肯定。」月晨夕婉聲道。
雲靜庭一笑置之,「我在宮中那麼久,為何沒有一點兒風聲傳到我耳邊?可見此言當不得真。就算有那麼一點兒可能,我也不能冒險。何況,我一走了之,其他人怎麼辦?我皇室足有百人在蕭予墨的掌控中,我不能置他們於不顧。」他笑得雲淡風輕,可他肩上的擔子並不比從前輕多少。
雲清霜心下感念,他的氣度和胸襟無愧於一國之君的身份。
「晨夕,你身體能夠復原,我很是安慰。你能來看我,我亦十分歡喜。」他轉向雲清霜,有一絲不易覺察的哀傷白眉心掠過,「霜兒,帶你姨母走吧。以後,也不必來了。我在這裡很好,無須掛念。」
雲清霜心中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作為一個父親,他無疑沒有盡到責任,但不能否認,他是一個無愧於黎民百姓的好皇帝。
「走吧,姨母。」她扯一扯姨母的衣袖。
淚在眼眶中打轉,月晨夕忍著沒讓它滾落。
出殿門前,雲清霜驀然轉過身,雲靜庭溫柔憐愛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她。她胸中一痛,唇半開半合,幾次話到嘴邊,又被生生嚥了回去。那一聲稱謂,終究化成了心裡的一聲低嘆。
雲清霜與月晨夕夜闖皇宮的同時,尉遲駿其實就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冷宮內。近一個月以來,他每晚都會出現在這裡,今天也不例外。
「苑妃娘娘,你還是不願說嗎?」他的耐心幾乎被磨盡了。
這是一間極大的宮殿,而沐婉如此時蜷縮在屋內一角,頭髮披散著,眼神呆滯。
尉遲駿輕輕嘆息,看來今日還是問不出什麼。
正在這時,沐婉如抬起了頭,眸中驟然有精光閃過,「我說。」
尉遲駿怔了怔,立即問道:「是誰指使你殺害聖上的?」
「是雲靜庭。」沐婉如冰冷的聲音彷彿來自地獄一般。
尉遲駿震驚得無以復加,他走前一步,「從前為何不說?」
「從前還妄想會有一線生機,如今我倦怠了。你殺了我吧,讓我早日下去陪予墨。」沐婉如目光恢復到平靜如水,語聲波瀾不驚。
「苑妃娘娘,你既然這麼愛他,為何還要對他下此毒手?」尉遲駿神情蕭索。嘉禾帝遇難,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尉遲將軍,」沐婉如瞥她一眼,唇邊凝了一抹冷笑,「我是北辰國人。」尉遲駿只覺遍體生涼,心情又沉重了幾分。
「尉遲駿將軍,如果你的國家遭此大難,你會怎麼做?」沐婉如的聲音好似來自天外一般,說不出的詭異。不待他回答,她自問自答:「怕是會做出比我更激烈的事吧。」
尉遲駿狠狠按著掌心,指甲掐進肉裡的疼痛感使得他腦中更為清明。
沐婉如是北辰國人。
雲清箱亦是北辰國人。
如果說沐婉如心機深沉,直到最後一刻方顯露殺機,一舉得手,那雲清霜對北辰國的盡心盡力他是看在眼中的。
倘若沐婉如刺殺嘉禾帝,她一清二楚。
倘若這本就是她的計策。
倘若她是為復仇才重新接納他。
倘若她虛情假意,只為給他最深的重擊。
倘若在南楓國那些快樂的時光全是他的一相情願。
他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尉遲駿緊緊摸住拳頭,握得指節寸寸發白,心中劇痛,一張臉慘白異常。「清霜,清霜。」這個名字,每喚一聲,心上便多一個血淋淋的破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