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劫後餘生 風霜歷盡情絲斬

相思未向薄情染 葉紫 第1頁,共2頁

大雪終於停了,積雪消融,街頭人群被凍得瑟瑟發抖。

「這鬼天氣。」賣燒餅的老大爺抱怨道。天寒地凍,人人都躲在屋裡,連他的生意都差了許多。

一位剛買了燒餅正就水吞下的年輕人神秘兮兮道:「聽說了嗎?」

「什麼?」

年輕人扭頭瞧了四下無人,附耳過去,「昨夜處決了一名女犯,據說是刺殺尉遲老將軍的兇手。」

老人搓了搓手,「那真是大快人心的事呢。」

「據說這名女犯貌若天仙,和咱們這位聖上有一些扯不清的關係。」

「哎,咱百姓知道這許多事做什麼。老弟你還是管好你這張嘴,所謂言多必失。」老大爺警覺地道。

年輕人打著哈哈訕笑。

從他們身旁走過一名頭戴斗笠的男子,淡淡地覷他們一眼,又走開。他一路往西走,進了一間客棧。

小二迎上前來,笑呵呵道:「這位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已經住滿了。」

「我不住店,我找你們掌櫃的。」男子道。

「您找我們掌櫃的什麼事?」小二打量著他問。

「他老家有人託我帶些東西給他。」男子面無表情道。

「那請吧。」

男子隨小二上了二樓,停在天字一號房門前。小二笑道「掌櫃就在裡面,客官您自個兒進去吧。」

男子淡然額首。他大跨步而人,房內果有一人坐在窗前。

男子緩緩揭下了斗笠,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夏侯熙,你倒是還有膽子回乾定城。」坐著的那人轉過身憤憤然道。

「你蕭予涵如今是被通緝的重犯,尚且留在乾定城,我又有什麼好怕的。」夏侯熙低哼道。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c。」蕭予涵沉聲道,「蕭予墨一定不會料到我還在乾定城。」

蕭予涵在事敗後如喪家之犬一般四處逃亡,前日剛重返乾定城,只為召集舊部,東山再起。

夏侯熙帶領西茗國軍隊固守峪嘉關,原本想給予尉家軍迎頭痛擊,卻未能如願,此番冒險進城,也是想與蕭予涵商議如何捲土重來。

蕭予涵目中陰沉,「夏侯熙,尉遲駿死而復生,蕭予墨突然下令包圍親王府,害我父王喪命,北辰滅國,而你西茗國軍隊毫髮無損……你不要告訴我,這些和你沒有一點兒關係。」

夏侯熙臉上一絲笑意也無,「若是我知情不報,背棄你我的約定,就讓我萬箭穿心,不得好死。」

蕭予涵眸中冷色漸柔,「夏侯熙,你又何必發此毒誓呢?」

夏侯熙心底冷笑,但還需同他聯手才能成就大事,不得不虛與委蛇。他呼一口氣,輕巧地道:「世子,我們並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此話何解?」

夏侯熙笑意如迷霧一般,「我還有最後一步棋子沒有動用。」

「那是什麼?」蕭予涵好似來了興趣,追問道。

「這是今日我來找世子的目的。’,夏侯熙並不正面回答,微微一笑,「熙想與世子再一次聯手。」

蕭予涵不懷好意地笑,「我憑什麼再相信你?」

「就憑事成之後,世子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夏侯熙不慌不忙道。

「當真?」蕭予涵眯起雙眼,眸中寒光凜凜。

夏侯熙微笑著.點頭。

「你要我如何助你?」蕭予涵稍加思索後,接受了夏侯熙所提的關於聯手的建議。

夏侯熙展眉一笑,「請世子幫忙安排,熙需進一趟皇宮。」

蕭予涵疑惑地問:「進宮不難,但是……你進宮做什麼?」

夏侯熙道:「那一步棋就在宮裡,就在蕭予墨的身邊。這個答案,世子可滿意?」

蕭予涵哈哈一笑,「好,好。」

「此事需愈早愈好。」夏侯熙凝神道。

「我明白。」蕭予涵滿面笑容,只一瞬抹去笑意,眼中盡顯陰狠,「夏侯熙,蕭予墨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來日必要叫他加倍奉還。」

「世子放心,這一天很快就會到來。」夏侯熙與之三擊掌道。

雲清霜並沒有死。

那一日在京襲大營她撞柱求死,命在旦夕,所幸救治及時,御醫醫術極為高明,她的命保全了下來。

太醫悄悄在嘉禾帝耳畔說了一句話,他臉色變了又變,瞥一眼尉遲駿,後者面如死灰,對周遭事物全無回應。

嘉禾帝的嘆息輕得兒乎難以辨清。他思量再三,以雲清霜未供出主謀、需再一次審訊為由,力排眾議,硬是將她押回皇宮。

回宮的途中,尉遲駿神情似死水微瀾,毫無漣漪,數度險些從馬上墜下,無半分從前的英氣勃勃。

嘉禾帝幾次有話想同他說,但見他三魂去了兩魄,反應遲緩,只得作罷。

沐婉如本就心急如焚,在聽嘉禾帝述說完此事後,更是揪緊了心。

她埋怨道:「聖上您答應了會還給尉遲駿一個完完整整的雲姑娘,這下如何是好?」

「孤哪裡料得到這位雲姑娘性情如此剛烈。」嘉禾帝嘆道:

沐婉如來回踱步,又遷怒道:「連一女子也不肯放過,尉家軍還稱什麼仁義之軍?」

「婉兒,」嘉禾帝哭笑不得,「她可不是尋常的女子。」

沐婉如也知自己著實有些無理取鬧,但對雲清霜的關心還是佔了上風,她背過身拭了拭眼角,「那現在該怎麼辦?聖上還得早些拿個主意。」

「能有什麼主意?她現在命是勉強保住了,但她不願上藥,旁人說話也是不理,送去的食物原封不動地拿回來。這樣一下去,就算尉家軍不要她的命,她也活不了多久。」嘉禾帝揉著太陽穴,有些後悔攬下這一檔子事。

沐婉如只是沉默,半晌,輕輕地嘆出一口氣。

「婉兒,你去勸一勸雲姑娘,招出主謀,或者共犯也好。」嘉禾帝心中也是沒底,尉遲駿勸說不成,婉兒又如何能夠說服她?

「臣妾當盡力一試。」

「興許這樣會管用,你就告訴她——」嘉禾帝眸中閃過精光,朝沐婉如招招手,後者附耳過去,聽罷,也是一驚,「這是真的?」

嘉禾帝略領首,「沒錯,這是太醫方才回察的。」

沐婉如點點頭,希望這樣能夠激起她生存的意志。

沐婉如見到雲清霜時,心頭微涼。

她奄奄一息地靠在牆上,腳上的傷沒有得到及時處理,開始化膿出水,額上的傷口倒是包紮妥帖,但衣衫上鮮血乾涸成紫黑色,更是觸目驚心。兩腮凹陷,只餘顴骨突出,襯得眼分外的大,然而毫無生氣,只是直愣愣地看過來,然後,極輕地笑了一下。

「雲姑娘。」沐婉如流淚不已。

雲清霜唇邊的笑意慘淡,抬了抬手,胃裡突覺一陣噁心,手按著胸口,乾嘔了幾下,又什麼都沒吐出。

沐婉如心中一動。

她命錦瑟放下食盒,退出牢房,自己將食物一一取出,擺放在雲清霜面前。雲清霜只是笑,「你這是做什麼?」

「吃一點兒,否則撐不下去。」沐婉如淡聲道。

雲清霜靜默須臾,嘆了一聲,「沐姑娘,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還是吃一點兒吧。」沐婉如每樣挑了一些,遞過去。

「你若是真心為我好,就不要再管我。」雲清霜咬著唇道。

沐婉如淺笑,狀似不經意地道:「你不為自己,也該為腹中的胎兒著想。」

「你說什麼?」雲清霜心頭一震,霍然捉住她的手,不知不覺地用力。

沐婉如手被她捏得生疼,還得笑道:「你有了身孕尚不自知嗎?」

「身孕?」雲清霜低喃,姣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紅暈,隨即又恢復到憂色重重。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腹部,那裡孕育著一個孩子,她和尉遲駿的孩子。「你騙我。」她倏地怒目圓睜道。

「我為何要騙你?這對我又有什麼好處?」沐婉如湛然一笑,眼中坦蕩清明。

雲清霜語塞,唇角泛起極黯淡的一點笑意。身孕,在此時,在此地,是多大的一種諷刺。

「已經兩個月了。」沐婉如徐徐道,「為了孩子,你要活下去。而且,必須活下去。」

雲清霜唇色發白,隱隱顫抖。這個孩子來得或許不是時候,但她沒有扼殺他生命的權力。「我會好好地活下去。」她艱難開口,一字一頓道。旋即,她穩穩坐起,緩慢接過沐婉如端了很長時間的碗筷,默默地一口接一口吃下。「這樣就對了。」沐婉如輕笑,「飯菜是否有些涼了?」

「沒有關係。」雲清霜並沒有胃口,實在咽不下,就一口水,硬是吞了下去。沐婉如扶住她的肩頭,在她耳邊輕輕低語道:「我會救你出去,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雲清霜木來心存死志,在她被擒伊始就沒想過要活著出去,然而現在境況不同了,她的性命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她又多了份牽掛。「不要告訴尉遲駿。」她屏息道,隨即又重複了一遍,「請不要告訴尉遲駿。」

「好。」沐婉如滿口答應。只要她願意活下去,其他的,總會有轉機。她復壓低了嗓音道:「雲姑娘,準指使你刺殺老將軍的?供出主謀,我才能幫到你。」

雲清霜心頭有一道灼痛,燒得她痛楚難當。她挑一挑眉毛,大義凜然道:「你若以為我會為了保命而誣陷他人,那你看錯了人。」

「雲姑娘你不要誤會,我只是想幫你。」沐婉如忙執住她的手道。雲清霜撥了撥耳邊的散發,「沐姑娘,那我再說一次,我要殺的人是尉遲駿,這全然是我自個兒的主意,哪裡來的主謀?」

「行了行了,沒有便沒有,也不能硬生生地變一個出來。你好生將養身體,我過幾日再來瞧你。」她的性子沐婉如已領教過,為免重蹈覆轍,她還是不問下去的好。她喚來錦瑟為雲清霜清理傷日,換上乾淨的衣裳。

雲清霜動容道:「多謝你。」她只幫過沐勵」一次,而沐婉如已為她做得太多。

沐婉如回宣德殿向嘉禾帝如實察明經過,「我只勸得她打消尋死的念頭,但主謀,她是斷斷不肯說的。」

嘉禾帝擁住她,「你也盡力了。」

沐婉如忽仰頭問道:「尉遲駿知道她有身孕的事嗎?',

「孤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嘉禾帝含笑握在她的柔胰,「怎麼了?」

「雲姑娘不想讓他知曉。」沐婉如邊尋思邊道,「我雖不清楚雲姑娘這樣做的目的,但我思前想後,也覺得還是暫且瞞住尉遲駿的好。」

「為什麼?」

「怕他做出不理智的事。:於聖上,於天闃國,於雲姑娘,都不好。」沐婉如語中有幽然深意。

「你說得有理。」嘉禾帝唏噓道。

沐婉如唇角輕揚,「總之,如今雲姑娘有了念想,不再輕生,那便慢慢來吧。」

「孤能保得住她一時,保不住她一世。能否活下去,還得瞧她的造化。」一說起雲清霜和尉遲駿這對苦命鴛鴦,嘉禾帝就忍不住頭疼。

沐婉如知道他的難處。太后、朝中眾臣、尉家軍,他都有所忌憚。他答應幫助尉遲駿救雲清霜脫險,一方面是挨不住自個兒的苦苦哀求,另一方面則是看重他和尉遲駿這麼多年的情誼。為了他一人不惜與其他幾股勢力對抗,嘉禾帝也算至情至性了。

嘉禾帝的擔心不無道理,太后、朝臣和尉家軍同時給他壓力,短短幾天內,上了數十道奏摺,每一道幾乎是相同的內容,無非是儘快處決人犯,以告慰老將軍的在天之靈。其中,以尉遲一族上奏最多,從老將軍的生平一直到他戎馬生涯立下赫赫戰功,並且隱晦地提到當年老將軍從北辰將嘉禾帝接回天閱國,並且推他上帝位的事,洋洋灑灑寫了幾十頁,聲情並茂,真是令聞者傷心,觀者動容。

嘉禾帝已在沐婉如面前甩了幾次奏章,每一次都臉色鐵青,怒氣沖天。

那根緊繃的琴絃似乎要斷了,沐婉如不無擔心。

雲清霜不再抗拒宮人為她上藥,每一日送來的食物也儘量吃下去。因著沐婉如的關係,獄卒對她恭敬有加,不敢有絲毫的怠慢。除了行動不自由外,她的日子還算過得自在。

腹中有一個小生命在成長,她有時悵然若失,有時喜悅歡欣。

也會夢見她、尉遲駿、未出世的孩子三人在一起其樂融融的場景,然而醒來後,是更深的惆悵。

沐婉如時常來探望她,每次都給她帶來兒封書信,「是尉遲駿託我帶給你的。」

雲清霜從來不接。

「你不看看嗎?」沐婉如展露一絲若有似無的笑。

「不必。」雲清霜簡短道。

「我只管送到,看不看在你,但你別讓我帶回去。」沐婉如將一沓書信塞到她懷中。

雲清霜眼中含著欲落未落的淚花,總是在沐婉如走後,想開啟信,卻最終還是連信帶信封撕得粉碎。

這一日,沐婉如在寢官內盯了錦瑟半日,腦中忽然冒出一個計策,迫不及待地跑去宣德殿,卻不巧趕七太后正與嘉禾帝商議著什麼。

嘉禾帝有旨,莞妃進出宣德殿無須通報。她隨意慣了,沒料想太后竟也在場,忙跪下請安,隨後吶吶無言。除卻晨昏定省,沐婉如一直竭力避開與太后會面,即便如此,有時也躲不過。

太后道一聲:「沒規沒矩的,你也不管管。」

嘉禾帝淡聲道:「兒臣明白。」

「你記住哀家說過的話,明日早朝就給群臣一個交代吧。」太后沉聲道。

嘉禾帝畢恭畢敬道:「兒臣知曉。」

太后走過沐婉如身邊時,唇角一揚,輕道:「好生照顧聖上。」這大概是貴為太后的她能做到的最大的讓步了。

沐婉如鼻中一酸。這是她進宮以後,太后與她說過的最和顏悅色的一句話。

嘉禾帝挽了她的手在案桌前坐下,神清氣爽道:「母后並不是不能容人,你瞧,我喜歡的,她也會最終接受。」

「嗯。」沐婉如眼神清亮。

「這麼巴巴地跑來,有事對我說?」嘉禾帝寵溺地吻一吻她的手背。

「聖上,臣妾有一法子,或許能救雲姑娘。」沐婉如忙道。

嘉禾帝微微側目,「什麼法子?母后逼得緊,明日必須給群臣一個交代。」

「聖上明日儘可下令處斬雲姑娘。」沐婉如笑道。

嘉禾帝正凝神專注聽著,聽得這話,不由拍了下她的腦袋,「這算什麼主意?」

「聖上這般著急,臣妾還沒說完呢。」沐婉如微露調皮的笑意。

「你還不趕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