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情何以堪前路末知徒悵惘

相思未向薄情染 葉紫 第1頁,共2頁

從混沌中醒來,身處陌生的環境,雲清霜怔了徵,這是哪裡?

手腳俱無力,嗓子乾涸欲裂,全身軟綿綿的,用盡氣力也動不了分毫。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隨之又被她否認。

有人揭簾而人,「姑娘醒了?」語氣帶一絲驚喜和釋然。

那聲音有幾分耳熟,雲清霜的神志仍不太清醒,努力抬了抬眼。「南溪?」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聽,她驀地一驚。

「是我,姑娘。」南溪溫柔地絞了塊帕子敷在她額頭上,慧黯的大眼忽閃忽閃的。

「哦。」雲清霜腦袋昏沉沉的,半晌才想起,這兒不是聽雨軒,而她,也不該躺在這裡。「尉遲……公子呢?」

「姑娘偶染風寒,公子守了幾天幾夜,我勸了很久他才答應去歇息。姑娘要叫醒他嗎?」南溪笑著答。

「不必,不必。」雲清霜一迭聲道。

南溪呵呵一笑,替她掖好被角。

還是有哪裡不對勁,雲清霜又問道:「這是什麼地方?南溪你又怎會在這裡?」

南溪答得飛快,「姑娘病了,公子就找了我來伺候姑娘。這是哪裡,南溪也不太清楚。」

原來如此雲清霜額首。身上忽冷忽熱,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看來是病得不

輕,自己又一次拖累」了他。

雲清霜身體一動,南溪急忙問:「姑娘要做什麼?你還病著呢。」雲清霜失笑,「你也太緊張了,我不過是躺久了有些不舒坦罷了。」南溪紅著臉,不過一也放下心來,「姑娘昏睡了好幾日,可把我急壞了。」,.辛苦你了。」雲清霜頭一低,微笑道。

「不,不。」南溪連連擺手,「照顧姑娘是我分內的事兒。」

雲清霜欲抬起胳膊,手腳依舊虛軟,遂道:「我還想再睡一會兒。」「姑娘你好生歇著,我先把粥熬上,等你醒來就可以吃了。」

雲清霜笑一笑,眼皮沉沉,如同在打架。

她並不知道的是,這一會兒,便是十幾日之久。

再度醒來,依然渾身乏力,病症非但沒有消除,倒好像更加嚴重了。南溪喂她喝粥,才幾日就咽不下去,一雙眼直直望著房梁,心下感傷不已。南溪背地裡抹一把淚,回過頭好言相勸,「姑娘多少吃點兒,不吃東西怎會有力氣呢。」

好說歹說,雲清霜勉強又吞下幾口。她情緒低迷,頭痛欲裂,總感覺有事發生,但如何都抓不住端倪。她忽抓過南溪的手,手臂愈收愈緊,「尉遲駿呢?他為何不來見我?」

「公子今兒有事出門去了,他一回來我就讓他來瞧姑娘。」南溪賠著笑臉道。雲清霜狐疑地看著她。哪怕她精神不濟,神志不明,南溪古怪的態度,尉遲駿遲遲不現身的事實,還是讓她起了疑心。她鬆開南溪,手撐在床沿上,一點點地直起身體,但成效不大。「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雲清霜手上使不上力,急得兒乎將唇咬破。

「姑娘,姑娘。你不要折磨自己。」南溪快急哭了。

「你扶我下床。」

南溪不敢駁她的意,攙扶起她,雲清霜示意往門外走。

「姑娘。」南溪驚道。

雲清霜沒有說話,但她的舉動已表明了她的決心。

艱難地走到門前,被兩名高大的男子攔住。「姑娘一請留步,沒有尉遲大人的命令,你不可以離開這裡。」

這兩人分明身著天聞國禁衛軍的服飾,雲清霜頓感一陣天旋地轉。本就虛

弱的身體再也支援不住,直挺挺地倒下,耳邊掠過南溪的驚呼聲。

雲清霜眼角品瑩的淚珠不斷湧出,南溪,心疼地替她揉著因捧倒而在額角留下的傷疤。

雲清霜冷漠地掃她一眼,「你是尉遲駿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了?」南溪極輕地點下頭。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雲清霜眉日深鎖,「我自問從沒有虧待過你。南溪老老實實地道:「姑娘在大街上買下我並非巧合,這是尉遲公子的安排。」

雲清霜面無表情,「風嬤嬤查探過你的身世。」

「依公子的地位和能耐,要捏造一個身世,也不是什麼難事。」南溪小聲道:雲清霜無力地閉上眼又睜開,苦笑,「我真是個傻子。「

南溪跪著不敢說話。

「你跪著做什麼,作踐自己,沒有人會在意」雲清霜好似在說南溪,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姑娘,南溪對不起你。」」不用你惺惺作態。」雲清霜心力交瘁.不想再見到她。

「姑娘。」南溪忽然抱住她的腿失聲痛哭。

眼淚在眼眶裡中打轉,雲清霜強忍著不讓它流出:,即便是南溪背叛得如此理直氣壯,尉遲駿無情無義得這般輕而易舉,她有自己的尊嚴,她不能被擊垮。只是那恨意一點一滴地湧上心頭,像是一把烈火,燒得五臟六腑無一處完整。不知坐了多久,南溪的聲音再度傳來,「姑娘你一天沒吃東西了。」

靜默。

就在南溪以為她不會開口時,雲清霜道:「我吃不下。」

「都是些清淡的菜,也是平日你喜歡的,吃幾口,可好?」南溪幾乎是在哀求她。

雲清霜慢慢仰起臉,冷冷地道:「一定要我說出來嗎?」

「什麼?」南溪不解地問道:

「軟骨散。」雲清霜淡淡道:

南溪手顫了下。

「拿走吧,我不會吃的。」

「這些菜裡沒有下藥,姑娘信我。」南溪急急道,「姑娘現在還不能動彈,是麼前遺留下的藥」比再過幾天可自行恢復。」

雲清霜唇動了動,沒有吭聲。

「那喝口湯好不好?」南溪舀一勺送到她嘴邊。

雲清霜機械地含在嘴裡,又盡數吐出。

「姑娘。」南溪淚水漣漣。

「你下去吧,讓我一個人靜一靜。」雲清霜下了逐客令。

南溪含淚退出。

屋裡一片黑暗,思緒一點點地飛離身體,雲清霜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自己還能丙做利‘麼,將頭深深地埋入雙臂,眼淚就這樣不受控制地滑落。須卜的傷口大概是沒有得到及時處理的緣故,一直隱隱作痛,但比起心上的痛,這又算得了什麼!

哭得累了,雲清霜又笑了起來,笑自己的痴傻,笑自己的愚蠢。

風吹散了她的鬢髮,她毫不在意,指甲深深地嵌人掌心,已感覺不到疼痛。原來只是她一個人將感情看得這樣重,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甚至開始懷疑,尉遲駿是否曾經真心地愛過她。

而她,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把他當成了全部。

流光容易把人拋,當深愛上的時候,卻回憶不起是如何愛上的了。心碎了,夢就醒了;心碎了,也就不疼了;痛到麻木,也就沒有了任何知覺。

如果可能,她希望從未遇見過他。

如此又過了幾日,雲清霜身體逐漸恢復,南溪果真沒有欺騙她。除了還不能動武,走動已完全不成問題。

雲清霜穿戴整齊,理了理鬢髮,走到門口,沒有懸念地被攔下。還是那句話,沒有尉遲大人的命令,她不得離開。

雲清霜沒有退縮,依舊往外走。

其中一人道:「我們不敢違抗尉遲大人的命令,請姑娘不要為難我們。」另一人道:「姑娘再不止步,我們只能無禮了。」

那二人舉起刀劍,雲清霜瞧都不瞧一眼,直直迎著過去。她美目一沉:「你們最好把我殺了。」

眼看著她纖細的身體就要撞仁刀刃,那二人只得收了手。

雲清霜輕蔑地冷笑,義無反顧地走出門。

「南溪姑娘,我們該怎麼辦?」

南溪凝視著泥濘山路,良久才道:「讓她走吧。大人那裡由我察告。」

雲清霜問頭遠望,原來這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別院,和她打小居住的邀月山莊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座不知名的小山,前些天剛下過雨,山路溼滑,雲清霜走了幾步已是狼狽不堪。

她顧不得這許多,二步並作兩步,在天黑前終於摸到山腳下。

有過路馬車.見她形狀可憐,又是剛巧趕往乾定城,遂答應載她一程。馬車顛簸,泛起心事無數,事到如今,她的出路又在何方?

進了城,雲清霜謝過了車伕。她不願意回聽雨軒,也不敢去醫館,伸手摸出幾枚銅板,想了想,找了間茶館,尋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

叫上一壺清茶,她躲在角落裡自斟自飲,倒也不引人注目。

心情難以平復,她盼望能聽到一點兒什麼,可又害怕聽到她最擔心的那個結果,一顆心懸在半空不卜不下。如果事實真是如此,讓她情何以堪。不知何時,茶館忽然熱鬧了起來。

有人攀在二樓窗前向外張望,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雲清霜把玩著手巾的茶盅,回想起曾經那些甜蜜的、心酸的、美好的、微苦的往昔,心情又沉重了幾分。

「來了,來了!」趴在窗上那人回過頭興奮地道。

眾人一窩蜂地擁至窗前。雲清霜個子瘦小,臨窗而坐的她反而被擠了出去。她也沒有放在心上,往旁邊挪了挪。

「是尉遲駿將軍,好威風啊!」

「尉遲將軍凱旋,聖卜一定重重有賞。聽說初雲公主對他青睞有加,或許明天天他就是附馬爺了,哈哈哈。」'

「老將軍後繼有人了。」

背上的冷汗順著瘦削的肩呷骨淌下,雲清霜死死咬住嘴唇。

「咦,尉遲駿不是死了嗎,怎麼又帶兵出征?」有人提出質疑。

雲清霜一愣,扭頭看向那人。

「兵不厭詐,你懂什麼。」

「那是迷惑敵人的手段,你小子回去多讀兒年兵書。」

先前那人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皮。

真相呼之欲出,雲清霜手足冰涼,失了血色的唇不住的發顫。

「你們快來瞧瞧,聽說還生擒了北辰國的國君,應該就在馬車裡吧?」

「嘖嘖,沒錯。後面是家眷,人數還真不少。」

雲清鑽腦中嗡嗡作響,身仁一瞬問沒有了溫度。她衝到窗前,費力擠人人頭攢動的人堆,只一眼,面色蒼白如雪。

尉遲駿騎在馬上,為數人簇擁著,神清氣爽,志得意滿。他身後是一列的車隊,不少於二十輛,均由重兵守衛。

腦中一霎間轉過數種念頭,是欺騙、利用、反間計、借刀殺人,一時無從分辨,只是胸中慘痛得似要咳出血來。往前走,看不到出口;朝後退.亦無後路。她白勺世界轟然坍塌了。

手無力地垂落,她緩慢退出茶館,視線所及,背脊猛然一僵。

柳慕楓就在不遠處注視著她,眼底滿是血.絲,神情哀坳、絕望。

「師父。」她腳下一軟,就這麼跪跌在他面前。

柳慕楓沒有攙扶她,只冷冷丟了一句,「你隨我來。」

雲清霜跌跌撞撞地跟著,柳慕楓始終沒有回頭看她。

柳慕楓負手而立,背影蕭瑟。

雲清霜眸色黯淡無光。

「霜兒,你太讓我失望了。」站立許久,柳慕楓道。

雲清霜一言不發,只斂衣低身跪下。」你背信棄義,謊報軍情,你置北辰閏百姓於何地,代聖l於何地,又置為師於何地?」柳慕楓劈頭蓋臉地斥道,措辭極為嚴厲。

不是這樣的,事實並不是這樣的啊!雲清霜驚恐地抬起臉.

.你是北辰國子民,尉遲駿給你下了什麼迷藥,你要幫著他殘害同胞?」柳

慕楓看向她的目光難掩厭棄之色。

雲清霜拼命搖頭,盈盈含淚。

柳慕楓呼吸沉重,壓抑著滿腔的悲憤和怒意,生生剋制住在她臉上摑一巴掌的衝動,恨恨拂袖道:「如今聖上被俘,北辰被滅國,百姓飽受戰亂之苦聊生,軒兒戰死沙場,你可滿意了?」

如遭五雷轟頂,雲清霜眼神空洞無神,無意識地拽住他的胳膊,喃喃道「師父您說什麼?師兄他怎麼了?」

柳慕楓厭惡地拂開她,「你害了軒兒,害了聖上不夠,是不是還想害為師和絮兒?」

雲清霜悲痛欲絕,「師兄武功高強,足以以一當百,他怎麼傳承師父衣缽會死?」

「天聞國兵力乃北辰十倍之多,他雖浴血奮戰,仍是寡不敵眾。」柳慕楓長長嘆息,老淚縱橫。

雲清霜渾身的力氣似被抽去,淚水洶湧而下。她再說不出話,只餘嗚咽聲。柳慕楓一把揪起她,怒極之下氣力極大,抓在她手腕上留下大片青紫。雲清霜不敢呼痛,死死咬住嘴唇,心底一片涼意,「師父您殺了我吧。」柳慕楓見她如此神情,心中軟了幾分。他鬆開手,語氣依舊森冷,目光如利劍,「我問你,你送來的情報乃是天聞國將出兵攻打西茗,為何尉遲駿會帶領數十萬兵馬攻進北辰國皇宮?尉遲駿為你所殺,毒發身六的他如何帶兵?如何打仗?北辰國援軍在撞關遭遇尉家軍堵截,全軍覆沒;西茗國兵馬苦守峪嘉關,卻一無所獲。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徒兒全然不知情。」雲清霜除了搖頭,臉上神色越發慘淡。

柳慕楓眼中赤紅一片,「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他鄙棄道,「你同尉遲駿設下圈套,以他假死來迷惑眾人。隨後他帶領一部分兵馬趁夜悄悄潛人北辰國境內,搶得先機,而聖上因事先得了你的假情報,早已派遣重兵趕去西茗國援戰,皇宮內只餘老弱殘兵。尉遲駿率兵乘虛而入,聖上含恨被俘。尉家軍又事先在撞關設下埋伏,截斷後路,軒兒他……」

耳邊所有的聲音漸漸遠去,眼前所有的景物彷彿皆失了顏色,雲清霜身體晃了晃,強自支撐著沒有倒下,捂住臉,淚水順著指縫緩緩流淌。

柳慕楓沉沉一嘆,「霜兒,我教徒無方,你讓我有何面目再見聖上?」

那恨在心底滋生蔓延,一發不可收拾,雲清霜忽地面朝柳慕楓鄭重磕了三個響頭,「師父,徒兒會以實際行動來證明給您看,徒兒並沒有背叛聖上,背叛北辰國。」,

柳慕楓那一聲嘆息低得兒不可聞,「是尉遲駿利用你的情意,借你口傳遞假情報,是嗎?」

雲清霜微微領首,恨不能就此死去。

「如今你能放得下他了?」

長久的沉寂。

雲清霜聲音淡薄如霧,「師父,徒兒再不會記得他了。」那終生無望的悲涼,絲絲刻骨。恨他入骨,也恨自己入骨。

最初不相識,最終不相認。

幾日後,將軍府張燈結綵,格外熱鬧。

正值尉遲炯七十大壽,加上祖孫兩代掃平北辰國,立下赫赫戰功,正可謂雙喜臨門。嘉禾帝一高興,下旨晚宴將親臨將軍府為老將軍賀壽。一閏之君親臨.非同小叮,這是多人的面子。府內僕人從天亮便開始忙碌,打掃庭院,預備晚宴所需一干食材用具,並幾請來歌舞和戲班助興。

酉時,熹禾帝攜如今後宮最得寵的莞妃,在一干宮女內侍的簇擁下,徐徐步.入將軍府。所有人跪地恭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嘉禾帝人座,抬手道。

「謝萬歲。」

眾人依次人席。嘉禾帝左邊為尉遲炯,右首是尉遲駿。尉遲炯是今天的壽星,坐在上座無可厚非,而在場官職在尉遲駿之上的官員比比皆是,他被擁到上座,一來,一舉攻下北辰國他功不可沒,二來,他是燕禾帝身邊的紅人,眾人彼此心照不宣。

「今日壽星公才是主角,孤也是為賀壽而來,大家都不要太拘謹了,孤先敬老將軍一杯。」蕭子墨笑著舉杯,眉宇間盡是一派自信從容。

尉遲炯慌忙站起,「謝聖上。」一飲而盡,態度謙卑。

嘉禾帝皺肩,「都說無須拘謹,老將軍真是太見外了。今日暫且廢除規矩,大家就當是在家一樣隨意。」

底下有人輕笑。

尉遲炯凝神,「君臣之禮不可廢,規矩……」

嘉禾帝轉身對著苑妃笑,「你瞧,老將軍就是這麼迂腐不化。」

苑妃笑容甜美柔和,「本宮也敬老將軍。」她淺嘗即止,形態優雅雍容。「折煞老臣了。」

緊接著又有人輪番向尉遲炯敬灑,幾輪下來,他已然有了些微的醉意。相較於場中活躍的氣氛,尉遲駿的安靜格格不人。昨日南溪向他察報了雲清霜離開的事,她的盛怒在他意料之中,想來,任誰也無法接受這樣的背叛吧。將她軟禁其實也是為了保護她,她現今的身份極為尷尬,北辰國遭此變故以後.恐怕已容不下她。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悶酒,與人無爭,偏偏旁人不願放過他。

尉遲青冷言冷語道:「此次出征六弟不僅大獲全勝,還生擒朝淵帝,立下大功,我這個做兄長的怎能不敬你一杯呢?」

尉遲駿意興闌珊地舉了舉杯。

「今日是祖父大人的生辰,可六弟看上去好像興致不高。」尉遲青唇邊是一抹冰冷的笑意。

尉遲駿淡淡地瞥他一眼,懶得理會。

座上的嘉禾帝聽到此間的動靜,神色不改,只低頭同苑妃說了什麼。苑妃會意地點點頭,清了清嗓子道:「尉遲將軍。」

場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皆望向她。

苑妃神色柔和恬靜,唇微彎起好看的弧度,「聖上說,將軍這次勞苦功高,除卻一概封賞,還可滿足將軍一個心願,無論是什麼,請儘管開口。」尉遲駿似笑非笑,無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尉遲青等人面色隱隱隱發白。他們各懷鬼胎,生怕尉遲駿會說出對他們不利的要求,畢競他們不止一次動過除掉他的念頭。

尉遲炯心裡希望他能夠提出娶初雲公主為妻,那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是,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孫兒自有主見,從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這一點,像極了他已過世的父親。

眾大臣議論紛紛,猜測這大好的機會,他會怎生利用。

尉遲駿目中微露精光,他緩緩起身,拂了拂衣袍下襬,施禮道:「微臣懇請

聖上準臣將母親骨灰移人尉遲家祖墳,並且將她的牌位接進祠堂供奉香火。」

此言一齣,舉座皆驚。

無人注意到,底卜有一添茶倒酒的丫鬢迅速地朝他所在的方位望了望。紛遲青等人鬆了一口氣,暗地裡譏笑他將大好機會平白浪費。.

尉遲炯表面沉靜,心內激盪如潮。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還是念念不忘。

只有嘉禾帝知其心意,故選在這樣的場合提出,讓他一償夙願。

尉遲駿怎能不對他死心塌地,誓死效忠呢?因為嘉禾帝不但是君,更是他的知己。

嘉禾帝飲了一口清茶,帶一絲笑意,不疾不徐道:「孤準了。」

「微臣謝聖上,謝娘娘。」尉遲駿一拜到底,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覷一眼尉遲炯,後者則面無異樣。

莞妃眼波流轉,笑靨如花。

這小小的風波很快過去,轉瞬又有人開起林恆安的玩笑。

「體大人捉拿叛賊有功,聖上給予的賞賜一定也不少吧?」

林恆安咧嘴一笑,「只可惜叫蕭予湧逃脫了。」

豁禾帝低哼道:「無妨,諒他一人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此時,慶雲坊的舞娘上臺載歌載舞,絲竹聲響起,眾人聚精會神地欣賞,暫時無人開口說話。

之前那名丫畏趁此時機,捧著酒壺又往裡推進幾步。

一曲舞罷,掌聲雷動。

舞娘退下,戲班上臺。

嘉禾帝點了一齣<春花秋月何時了》,唱的是國破後,亡國帝王李煜知自己大限將至,同小周後惜別,隨後抒發胸臆寫下了「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這一千古名句的故事。

戲臺上的女子耐音哀哀,悽婉動人;扮演李煜的男子唇紅齒白,哀慼神情始終縈繞在周間,將這可憐可悲的帝王心態刻畫得入木三分。

那丫餐正給尉遲青斟酒,聽得那一句「國破山河在,人慾歸何處’」,舉者酒壺的手止不住地顫抖,不小心將灑撒出幾滴,引得尉遲青憎惡道:「你怎麼回事?」

這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尉遲駿無意瞥過一眼,面色大變。這名丫鬟正是雲清霜喬裝改扮而來。她為報仇,在將軍府門前守候三日三終於逮到這樣一個機會。她潛入府電將真正的將軍府丫鬢打暈,換過她的,明目張膽地出現在場中。她原本打算接近目標後拔出藏在腰際的短刃,力求一擊即中。不料這出戲觸動心境,情緒難以控制,終究露出了破綻。

「快保護聖上。」尉遲駿立即往這邊走來。雲清霜為何而來他十分清楚,他

必須趕在她動手之前將她帶離。

雲清霖知曉尉遲駿已經認出她,不由得深吸一口氣,時機稍縱即逝,再不出手後悔晚矣。她倏地拔出匕首,雙手各執一把一柄對準尉遲駿,一柄對準熹禾帝,用盡全力甩出。

早.在她拔出短刃的剎那,場中便傳出了陣陣驚呼聲。說時遲那時快,林恆安眼疾手快,以灑杯做暗器出其不意地射向雲清霜。她右肩被打中,一柄匕首失了準頭,飛向了尉遲炯.另一柄仍直直朝尉遲駿廷去。

尉遲駿身手不凡,往旁邊一閃,躲過一劫,而另一柄短刃則深深扎進了因薄醉而反應遲緩的尉遲炯的胸膛。

「老將軍。」

「祖父大人。」

「父親大人。」

一迭聲的叫喚中夾雜了一句警示:「不要放走刺客!」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拔出刀劍。

雲清霜來不及多想,身形一縱,一躍數丈。在場大多是武將,在戰場上殺敵可以,近身格鬥卻非專長,加之輕功差她好大一截,雲清霜很快甩掉其他追兵,唯有尉遲駿緊追不捨。他面色清冷剛毅,聲音寒冷如冰雪覆蓋,「清霜,我知道是你。」

雲清霜索性停了下來,轉身漠然道:「是我。你可以捉我去領賞。」四目相觸,雲清霜眼中死寂沉沉,毫無神采。短短一瞬,他們之間彷彿己隔開千山萬水。

「我們非要如此嗎?」尉遲駿面露悲慼。

「這是你一手造成的。」雲清霜口吻淡淡如常。

尉遲駿眸色黯沉如斯,如隕落的星子再無光芒。

雲清霜眸中漾著嘲諷,她一字一頓道:「恭喜你,尉遲將軍,從此青雲直上,有享不盡的榮耀。」

「清霜,我有我的不得已,我以為你會懂。」尉遲駿面容灰敗,幽幽嘆道。雲清霜猛地拔高了聲量,笑容悽楚,「你的不得已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上,你知道嗎?」

「對不起……」

雲清霜打斷他,「不必道歉,我只恨自己沒能早一些認清楚你的真面目,錯把虛情假意當做真心實意。」她眼圈泛紅,狠狠地揉一揉眼,硬生生地將湧起的淚意逼回。

「原來你竟是這麼看我的。」尉遲駿心灰意冷道,聲音聽來有絲恍惚,「除了這件事,我從來都沒有欺騙過你。」

「是嗎?」雲清霜冷哼,語中的寒意似乎能透進骨髓深處,「那麼,南溪呢?」「她……」

「沒法狡辯了吧。」雲清霜搶白道。

尉遲駿剛要開日,被甩掉的追兵再度追上來,為首的正是林恆安。尉遲駿驟然變色,急忙道:「清霜,你快走。」

雲清霜雙目微垂,一咬牙,提一口氣躍上牆頭。

林恆安眼尖地瞧見雲清霜的背影即將沒人暗夜,喝道:「刺客在那裡!」他舉起手中青鋼劍奮力向她一擲,正中她右腳小腿部位,雲清霜慘呼一聲跌下牆來,立刻被數十把刀劍指住。

「尉遲兄,刺客已被生擒,你看要怎麼處置?」林恆安問道。

尉遲駿心中大急,卻還需竭力保持鎮定,他一揮手,「刺客是衝著聖上而來,交由聖上處置。」在短時間內,他已做好打算。雲清霜傷了祖父,若將她留在府中,恐難以活過今夜,唯有押入皇宮,他再設法向嘉禾帝求情,或許能保住她一條性命。

雲清霜被五花大綁押解而去,不經意地回眸,尉遲駿澀然歉疚的眼神深深刺痛了她的心。雖早已心存死志,剎那的黯然和苦澀仍將她吞噬。

林恆安觀察尉遲駿許久,在心裡無聲嘆一句,隨即道:「尉遲兄,老將軍恐怕不好了。」

尉遲駿呆若木雞,良久,雙肩不可抑制地輕顫,像是被一把尖刀插人心口,

還來不及感到疼痛,渾身已被凍結成冰。

深夜,將軍府內依舊燈火通明。

尉遲炯七十壽辰,本是件喜事,到頭來卻演變成一場喪事。

嘉禾帝一下旨招來宮中醫術最高明的幾位御醫,命他們務必盡力救回老將軍的性命。

然而,把脈及檢視傷口後,兒位御醫均搖頭嘆道:「傷勢過重,回天乏術。」嘉禾帝震怒,下令連夜傳訊刺客,在苑妃的勸阻下才打消此念。

尉遲炯彌留之際,日中喃喃自語。

無人聽得懂他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