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慕楓不動聲色的收起圖紙,語調冷然,「霜兒,交待你的任務完成了?」
雲清霜臉上有一瞬失了血色,「徒兒還未尋到適當的時機。」她垂眸,低低道。
柳慕楓挑眉道,「你需抓緊時間了,記住為師的話,為免除後患,尉遲駿必須死。」
雲清霜心中大痛,熱淚盈睫,「是,徒兒謹記。」
夏侯熙將視線徐徐投注雲清霜身上,若有所思。
「師姐。」柳絮從另一道門內走出,面無表情,「我有話和你說。」
雲清霜眉心微動,柳絮沒有給她遲疑的機會,也不顧柳慕楓和夏侯熙疑惑的目光,拉著她進了臥房。
柳絮闔上門便問,「師姐,你真能下得了手?」
雲清霜定定望了她,眼眸中含著悲哀和絕望,「我不知道。」
柳絮張了張嘴,似是費了很大勁才說出口,「師姐,你和尉遲公子走吧。」
雲清霜萬萬沒想到柳絮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不能相信。
「師姐你不要誤會,不是爹爹命我來試探於你,這是我的真心話。」柳絮坦然道,眼中有淡淡光澤閃現。
「你……」雲清霜訝然,這絕對不像柳絮的為人啊。
柳絮面上喜怒不變,聲音卻是堅定的,「師姐你若愛他,就隨他走。若大錯鑄成,再難挽回,不要以後後悔莫及。」
雲清霜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此刻的心情,柳絮的猝然改變,好似在她心頭拂過一絲漣漪,輕微的,卻是動容的。
「師姐,」柳絮黯然深嘆,「如果他愛的是我,我會毫不猶豫的跟他走,只可惜,他心中只有你。」
雲清霜握一握她的手,心下感嘆,有的時候,她遠比不上柳絮對感情的純粹和堅決。
「師姐,快走吧,再晚就來不及了,我爹他,」柳絮停了停,雙目倏的一睜,「我爹為了北辰國,是絕對不會放過他的。」
雲清霜心中的不安已演變成恐懼,柳絮的話更堅定了她的決心。她眸瞳縮緊,淡扯了嘴角,「謝謝你。」
這是她第一次和柳絮之間心平氣和的談話,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出了醫館,雲清霜跨上馬車,聽到身後有人低低喚了她一聲,她偏過頭,一抹黑色撞入眼簾,唇角微勾起,然笑的不甚自然,許久不見,他略顯清癯,只聽得又喚了句,「清霜。」
是夏侯熙。
「將軍有何指教?」雲清霜重拾起笑容,神情淡然。
夏侯熙兀自揭了簾子上車,「也請小烏鴉送我一程。」
「我們並不順路,」雲清霜從容道。
夏侯熙笑容一頓,很快恢復到波瀾不興,「順路,我就住在聽雨軒的背街小巷中。」
「哦,」雲清霜點點頭,不再多話。
氣氛沉悶,蕭索至極。
雲清霜忽然道,「師父要我給尉遲駿下毒,這件事你可知道?」
夏侯熙頷首道,「方才聽說了。」
「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做?」雲清霜咬著嘴唇道。
夏侯熙笑了,「我並不是你,所以我可以拒絕回答。」凝眸於她,目光深沉。
那眼神刺得雲清霜心中針扎一般,她默默垂首。
「清霜,你是不是想問我如何看待這件事。」夏侯熙輕嘆,終又開了口。
雲清霜長舒口氣,「是,你如何看待?」
「無論你信或是不信,就我個人而言,我絕不願意看著尉遲駿就這樣死去,」夏侯熙坦然迎向雲清霜愕然的目光,極淡的笑了笑,「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雲清霜唇角揚起的弧線冷峻而無奈。
「他是一個很好的對手,無論在戰場上或者江湖中。」夏侯熙輕快的瞥了眼雲清霜,補充道,「少了這樣一個強有力的敵手會相當的可惜。昔年有獨孤求敗將劍術練到天下無敵,生平求一敵手而不可得,只得寂寥一生,那樣的人生是多麼的無趣。」他眉宇間一抹深雋的灑脫和自負,彷彿進退遊刃有餘,運籌帷幄,江山萬里盡在他掌控中。
聽了這話,雲清霜眉目間的憂思絲毫未減。
夏侯熙又道,「令師是站在整個國家利益的角度,以大局為重,如果是我,我也會這麼做。」
雲清霜知道他的話有理,也知道師父要她這樣做的無可奈何,更加知道北辰國與天闃國開戰幾乎沒有勝算,所以師父才要掃清一切可能的障礙,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一切她都知道。只是這個人為什麼是尉遲駿,她願意豁出性命刺殺蕭予墨,願意上戰場殺敵,願意為成全師父的忠義做任何事,但她如何能對尉遲駿下手,且不說他們如今情意深重,便是數度救命之恩,雲清霜這輩子也難以報答,她怎麼可以忘恩負義,以怨報德。
夏侯熙瞧她神情,心頭亦是複雜難言。旁觀者清,雲清霜怕是還沒有意識到她早已是情根深種,難以自拔。對尉遲駿他無疑是嫉恨的,同時也羨慕他能夠得到雲清霜的青睞,甚至是死心塌地傾心相隨,他也曾抱有幻想,也想殘存些微的希望,如今他省悟了,雲清霜終是他這一生可遇而不可求的夢想。
「你在這兒下吧,被人瞧見我與你在一起會叫人起疑心的。」馬車停在離聽雨軒尚有兩條街時,雲清霜柳眉微蹙,婉然道。
夏侯熙只悲憫的一笑,卻也不再為難她。
當晚尉遲駿並沒有來聽雨軒,雲清霜守著兩人的記憶,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終於進入夢鄉時,記住的是尉遲駿眼中閃耀的光芒,比流星劃過,或者萬盞燭光還要炫目。
翌日夜晚,一輪皓月當空。
尉遲駿姍姍來遲,一進門就道:「菁兒,我有好訊息要告訴你。」
雲清霜意興闌珊,如今在她心中大約只有一件事才稱得上是好訊息,那便是尉遲駿能和她一起離開這裡。她隨意一回頭,漫不經心的應道,「什麼事這麼高興?」
「明日我就帶你走。」尉遲駿輕輕撫摸她披散在肩頭的秀髮,笑容明淨。
雲清霜凝住了神,轉瞬欣喜若狂,「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尉遲駿愛憐的撫上她愈發尖瘦的下巴,淡聲道。
柔聲細語,直潤心田,幾日來積累的陰霾,忽然全散了。「駿,我們去哪裡?」雲清霜開始憧憬美好的未來。
尉遲駿擁住她,眉目在燭光下有些黯淡不清,「如同你所說,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去。」
雲清霜點點頭,含笑嫣然,她要的其實很簡單,只要心愛的人能平安的活著就好。略一思量,她開口道,「你的事兒都辦妥了?這麼快。」
尉遲駿深深吸一口氣,「該交待的都交待清楚了,剩下的我也就不參與了。」
雲清霜心似明鏡,她小心翼翼的試探,「駿,你做的事是不是很辛苦?」
「幾天內要將這些事解決,確實匆忙了些,」尉遲駿仰頭微笑,「不過為了你,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雲清霜粲然一笑,斟酌著用詞,「我今兒聽風嬤嬤說,可能要出兵了是嗎?」
「嗯,」尉遲駿簡短道。
雲清霜心底的嘆息好似有千斤重,目光閃爍不定,她背棄師父背棄北辰國,也該為他們盡最後一份心力。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也是她唯一的機會。她緩緩偎入尉遲駿的懷中,含一抹甜甜的笑意,溫婉道,「駿,和我說說。」
尉遲駿呵呵一笑,「這等枯燥乏味的事,你也有興趣聽嗎?」
雲清霜眸光晶瑩,堅定頷首。
尉遲駿刮一下她精緻小巧的鼻樑,「你想知道什麼?」
雲清霜挑了挑秀眉,「街頭巷尾都在傳,聖上曾在北辰國有過八年質子生涯,現今的皇后是北辰的公主,卻死的不明不白,北辰國必定要為她討回一個公道,聖上本著先發制人的根本,定是先出兵攻打北辰,有這麼回事嗎?」
尉遲駿心中黯然,她終是問出了口。雖是在他計劃內的事,多少還是難受的。吻一吻她的髮鬢,微笑如常道,「你要知道這個做什麼?」
「只是好奇,」雲清霜笑容恬適而安靜。「聽說城中最出名的永盛賭坊設下了賭局,押注北辰國的是最高的。」
「那他們大概要失望了。」尉遲駿深深一笑,帶一絲狡黠。
雲清霜眉心一跳,「怎麼說?」說話太急,沒有覺察到尉遲駿眼中一閃而逝的淡漠。
「純婉公主的不幸,是西茗國一手造成的,他們為了挑起北辰和天闃的矛盾,不惜害了她的性命。」
雲清霜心跳如鼓擂,急急打斷道,「竟有這等事?」
「千真萬確。」尉遲駿語氣淡淡的,「所以聖上下旨,三日後即出兵攻打西茗國。」
雲清霜噤若寒蟬,屏住呼吸,幾乎能聽見自己凌亂的心跳聲。
尉遲駿像是未覺出雲清霜的異樣,自顧自道,「大軍將繞過幕府山,取道峪嘉關,若能順利通過,將大大縮短行軍時間,但此處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乃兵家必爭之地,按常理推斷,無人敢冒險激進,我們則要反其道而行,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說到痛快處,意氣奮發,神采飛揚,那是自信凜然的氣勢,經由歲月的沉澱,打磨成志在必得的桀驁不屈。雲清霜可以想象他立於千軍萬馬前是何等的威風凜凜,睥睨天下,所向披靡。
他也有過名垂青史的豪情壯志,也想在史書上留下厚重的一筆,終究是她阻了他的前程。雲清霜滿懷歉意道,「是我拖累了你。」
尉遲駿眸光駐留在她身上,久久不能移開,柔聲道:「你又忘了我曾說過的話了。」他在熱切堵上她的櫻唇之前道,「有你,便是全部。」
這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良辰美景奈何天,千般愛,只向一人。
雲清霜沉醉在他的深吻中,情難自禁。
然,尉遲駿剛走,雲清霜迅速披衣下床,草草整理了下妝容,繞到後門,喚來小烏鴉,「快去趕車,我們馬上去城南醫館。」
小烏鴉也不多問,應了一聲,動作不慌不亂。
一路疾趕,風馳電掣,用了還不到平日一半的時間。
「小烏鴉你在這裡等著我。」雲清霜匆匆丟下一句話,飛也似的跑了進去。
柳慕楓大約是剛起,一雙眼猶帶著睡意。「出什麼事了?」
雲清霜剛要開口,夏侯熙也揭簾而入。
來到正好,雲清霜暗道。她定了定神,質問道:「夏侯將軍,關於純婉公主的死,請給我一個解釋。」
夏侯熙濃眉一蹙,「什麼意思?」
「純婉公主的死,與西茗國有關,當然,你一定會否認。」雲清霜冷聲道。
「簡直一派胡言。」夏侯熙大概是氣急了,一掌將木桌擊裂。他猛然醒悟,對著柳慕楓施以一禮,「柳莊主,晚輩失態了。」
「無妨。」柳慕楓似有怒氣,「霜兒,不可對夏侯將軍無禮。」
雲清霜咬一咬唇,倔強道:「徒兒說的全是事實。」
「你從何處得知?」柳慕楓把臉一沉。
「……尉遲駿親口所說。」
「荒謬,他的話如何能信。」夏侯熙搶在柳慕楓前憤憤然道。
「他沒有必要欺騙我。」的確,要帶雲清霜遠走高飛的尉遲駿沒有騙她的必要。
「你未免太天真了。」
柳慕楓抬手,制止住夏侯熙,若有所思的盯著雲清霜道,「他還說了什麼?」
「師父,蕭予墨將出兵討伐西茗國,時間就定在兩日後。」雲清霜急急道。
「什麼?」卻是夏侯熙和柳慕楓異口同聲。
夏侯熙先自開口,「北辰西茗牽一髮則動全身,柳莊主,我們要早做應對。」
柳慕楓沉沉點頭,這個訊息極為重要,但又來的太過突然,他與雲清霜對視一眼,「霜兒,尉遲駿為什麼會對你說這個?是在何種情況下所說?這訊息可靠嗎?」
身上有些涼意,只一瞬的恍惚,雲清霜即平靜坦然,「師父,你信我。」
「我信你。」柳慕楓眉微皺,神情似有一絲未明的冷寂。
「柳莊主,雲姑娘,西茗與北辰國立有盟約,若是一方有難,必定竭力支援。但,至少請姑娘給熙一個信服的理由。尉遲駿誣陷敝國殺害貴國純婉公主,這樣的罪名,熙擔不起。」夏侯熙肅然道,眉目間瞧不出是何等的神色。
雲清霜決然望向他,厲聲道:「信與不信,在你一念之間。蕭予墨現今要對付的是你西茗國,而非我北辰國。」
夏侯熙太陽穴「突突」直跳,額上青筋暴起,他努力剋制著火氣,神色傷懷,「雲姑娘是已將熙定罪了嗎?」
雲清霜扭頭,「事實真相究竟如何,你心裡有數。」
夏侯熙冷漠的一笑,「這樣做對我西茗國有什麼好處?」
「挑起北辰和天闃的爭鬥,貴國可坐山觀虎鬥,坐享漁翁之利。」雲清霜清冷的嗓音,咄咄逼人的目光,似能穿透人心。
「你……」夏侯熙驟然變色,氣急反笑,「雲姑娘,你莫要忘了北辰國若戰敗,西茗國也劫數難逃,這個道理連東裕國嫻琳公主尚且懂得,熙難道會坐視這樣的事發生而置之不理嗎?」
雲清霜唇一動,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一時又說不上來。
柳慕楓濃眉緊蹙,雲清霜的話不無道理,但夏侯熙所言也在情理之中。他笑容一閃,立於兩人中間,適時分開對峙的二人,「夏侯將軍息怒,小徒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將軍多擔待幾分。」
「柳莊主,熙只問您一句,您是信我還是信尉遲駿?」夏侯熙臉色陰沉似烏雲籠罩,雖是在同柳慕楓說話,雙目卻一直死死盯著雲清霜。
雲清霜心頭一震。
柳慕楓雙手按在夏侯熙肩頭,穩穩道,「夏侯將軍,過去的事現在追究無益。但兩日後出兵的事,你需儘快拿定主意。」
夏侯熙緊緊迫視雲清霜,眉間忽多了些蕭索,他揀了張椅子坐下,沉思須臾,道,「雲姑娘還知道什麼,一併說了吧。」
雲清霜回憶尉遲駿和她提過的路線,整理了下思緒道,「天闃國軍隊將取道峪嘉關,聽聞那裡地勢險要,但可縮短行程,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夏侯熙微扯了扯嘴角,「倒是符合他的個性。」
柳慕楓一言不發,似在思量這話的可信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