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樂樂腦袋一懵，看見許宸的眼睛，一雙眼，笑成彎彎的。

餘樂樂回頭，剛好撞上李老師的眼神。嚴厲的目光裡，沒有絲毫的情面。她從門口進來，邊走邊說：「餘樂樂，你上來寫幾個句子。」

餘樂樂知道，自己完了，是真完了。她似乎聽到身後響起「嘿嘿」的笑聲，步子開始變得機械。站到黑板前面的時候，餘樂樂承認，昨天晚上辛苦背誦過的單詞，再度被忘得乾乾淨淨。

第四次罰站，沒有任何徵兆，可是餘樂樂從此不再相信夢境。或者說，夢都是反的。

這一次，餘樂樂沒有抬頭環視四周，沒有撞上許宸的眼神，沒有被李老師繼續指責。她那麼乖地低著頭，似乎可以感覺到內心裡有一團微弱的、熱情的火苗，一點點熄滅。

哀莫大於心死。從那天開始，餘樂樂對英語死了心。她開始痛恨英語，痛恨所有英語老師，痛恨所有14歲、姓許的男孩子。

那天晚上，餘樂樂又給林可兒寫信了。她在信裡問林可兒：可兒，你開心嗎？我一點都不開心。

林可兒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她用那種香噴噴的青蛙信紙，5角錢一包，只有8張的。她把信紙折成松樹的形狀，松樹上畫上各種顏色的星星。信封背面還寫著「給我最好的朋友餘樂樂」。

林可兒在信裡說：樂樂，我們一起努力讀書，一起去別的學校讀高中好不好？一中也是省重點，我們一起考到一中去，好不好？

她還說：我上個星期天去看小學時候的班主任江老師了，她很想念你，她說你從畢業後就再也沒去看過她，她最惦記的就是你。樂樂，你應該知道，江老師最喜歡你了，你為什麼不去看她呢？

餘樂樂的眼淚，一滴滴掉下來。

是啊，為什麼不去看江老師呢？

可是，又怎麼能去看江老師呢？

看見江老師，餘樂樂要說什麼？說自己成績很不好，自己的英語成績很差，數學成績很差……可是自己哪一門成績都不夠好啊。

餘樂樂想說：江老師，忘記餘樂樂吧。餘樂樂是差生，餘樂樂不該讓你惦念。

這樣想著的時候，眼淚就再次決了堤。

一邊的許宸看到了，有一點點錯愕。

他印象中的餘樂樂，不漂亮，但是夠堅強。和他打架，就算再疼也不服輸，不說一句軟話，更不會哭。成績不好被老師罵，罰站站很久，都沒有哭過。可是一封信，就能讓她哭？

許宸畢竟還是男孩子，他當然不知道，有種女孩，她們有堅強的內心。心裡不是沒有眼淚，只是缺少一個淚水的出口。

在這個班裡，餘樂樂不是沒有朋友。

課外活動的時候，餘樂樂喜歡坐在操場末端的一堆大圓木上發呆。發呆的時候是餘樂樂最快樂的時候，什麼都不用想，不用想自己的學習成績或者自己已經快乾到頭的衛生委員，也不用想許宸的沒事找事。餘樂樂就那麼呆呆地看天，看鳥兒，看大樹。

往往，這個時候就有一個女孩子，站在距離餘樂樂不遠的地方，把兩隻手抄在口袋裡，注視她。

她梳兩條辮子，穿校服裙子的樣子很好看。

可是，她也很孤獨。她叫楊倩，從鄉下轉學來這裡，是同學們瞧不起的鄉下妹。她並不清楚，這個城裡的女孩子，成績也不很差，為什麼不開心？

終於有一天，她將這種單純的注視發展成怯懦的招呼，她還記得她第一次對餘樂樂說的話是：「你在看什麼？」

然後，她就吃驚地，從這個城市女孩子的眼裡，看到遠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木然與絕望。

也是從那天開始，餘樂樂有了朋友。於是每週五的大掃除，餘樂樂就有了幫手。每當餘樂樂抬起頭，看見教室後面努力掃地的楊倩的時候，餘樂樂心裡，就有淺淺的喜悅和感激。就好像，少年時代的林可兒，在自己身邊。

14歲的餘樂樂，在一個最單純的年紀裡，第一次感受到友情的可貴，還有無以言喻的孤獨。

不過，儘管如此，餘樂樂的衛生委員也很快就要做到頭了。李靜老師擔任了班主任，上任第一件事情就是找餘樂樂談話。在她辦公室裡，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也冷淡。她說：餘樂樂，你要答應我，如果你這個學期還是不能把學習成績控制在前20名的話，衛生委員就不要做了。

餘樂樂點頭，她想：難道自己還能不答應嗎？不答應又能怎樣呢？

她知道，李靜老師沒有直接撤掉自己，已經是給了自己一個極大極大的面子。

第二天，李老師就在班裡宣佈了新的決定，任命姚斯然同學為助理衛生委員，協助餘樂樂工作。理由是：衛生工作太複雜、太繁重了。

餘樂樂面無表情，只是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

那天，14歲的餘樂樂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一句從小說裡看來的話：「有容乃大，無欲則剛。」這不像是一個14歲孩子的心境。

不過，因為姚斯然的加入，衛生情況大為扭轉。

又是星期五的時候，姚斯然天生就是有迷死人不償命的本事。所到之處，所有男生都幫忙掃地，女生也會買幾份薄面。餘樂樂照舊是在擦許宸份內的那幾塊玻璃，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正打掃衛生的時候，李老師慌慌張張地衝進來，人還沒站定就喊：「餘樂樂，餘樂樂在哪裡？」

所有人都停住了，一瞬間，班裡安靜得嚇人。

餘樂樂從窗臺上跳下來，看著李老師：「我在這裡。」

李老師衝過來，拉住餘樂樂的手：「快出來，你姑姑在外邊，她有事找你。」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餘樂樂從她的臉上看到清晰的緊張，她的聲音急促，好像天塌了一樣。

就這樣，餘樂樂一路幾乎是被拖到了教學樓門口，遠遠地，她看見姑姑走來走去的步伐。她看見餘樂樂的瞬間，幾乎是衝過來的。餘樂樂看見她的眼睛紅紅的，餘樂樂有點害怕了。

「姑姑……」餘樂樂剛開口，還沒打完招呼，就被姑姑抓住胳膊，一路拽著往校園外面跑。

姑姑邊跑邊說：「樂樂，你要有思想準備，你爸爸出車禍了，正在醫院搶救！」

晴天霹靂！

餘樂樂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姑姑，你說什麼？」

可是姑姑不再說話了，餘樂樂直到走進醫院的時候，心裡還在想：是我聽錯了吧？

可是很快，餘樂樂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因為，當她走進醫院裡的急救室，她聽見媽媽嚎啕的哭聲，而小小的搶救室裡站滿了親戚：姑姑、姑父、姨媽、姨夫，還有醫生護士正在往外撤氧氣瓶。其中一個護士，輕輕地，把一張白布單拉平……

而媽媽，她緊緊抓住那張白布單，聲嘶力竭地哭喊著：「老餘，你醒醒啊！」

餘樂樂的腿一軟，跌坐在搶救室的門口。

那天，餘樂樂不知道是誰攙扶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出那間搶救室，餘樂樂只是想：我的爸爸，不在了……

餘樂樂的爸爸不在了，那年夏天，一場車禍奪走了他年僅40歲的生命。肇事司機當場逃逸，沒有目擊者。

隨著父親生命一起結束的，還有餘樂樂的少年時代。

一夜之間，餘樂樂悄悄長大。

餘樂樂知道，家裡的天真的塌了，和父親的死相比，自己在學校裡的種種不開心，原來不過是西天取經路上九九八十一難的序曲。

餘樂樂在淚水裡明白，自己已經變不成金丹了。可是如果自己肯付出比別人多很多的努力，或許有一天，會成為特立獨行的齊天大聖孫悟空也說不定。

然而在心裡，餘樂樂更想成為女媧——爸爸已經不在了，她想幫媽媽把塌了的天撐起來，讓這個家安然得就像以前一樣。

就這樣，餘樂樂的成長故事，從這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