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樂樂還記得,12歲,跟在媽媽屁股後面,跑到實驗中學財務處交大筆擇校費的時候,老媽光彩照人的臉:我女兒,小學裡年年第一名,大隊長。要不是不住在這個區,說什麼也是能考進來的……
九年制義務教育,其實早就不需要「考」了。可是,「考」是種能力:考上好的中學,哪怕只是初中呢,你就成了裝在白色保鮮膜裡的環保太空無汙染綠色蔬菜,看上去就很高檔的樣子;考不上好的中學,哪怕也只是初中呢,你就成了超市手推車裡今天的特價菜,比如一塊錢一堆的黃瓜、西紅柿——不可或缺,然而決不稀有昂貴。
感謝九年制義務教育,它取消了「考」初中的一役,讓餘樂樂的媽媽可以可著勁兒地吹牛皮。其實餘樂樂知道,以自己的成績,無論如何是考不進這麼好的初中的。儘管,在原來的小學裡,餘樂樂真的是年年考第一名,是大隊長。可是,學校和學校之間,還真的是有千差萬別的。小小的餘樂樂早就知道,強中自有強中手。
老實說,餘樂樂不喜歡實驗中學。雖然它是省重點、省級規範化學校,可是這裡沒有林可兒、沒有江老師……所有的童年夥伴都被「劃片兒」划進了五中,只有餘樂樂的媽媽因為認識教育局的某某領導,餘樂樂才如此「幸運」地被塞進了實驗中學的口袋。
想到這裡的時候,餘樂樂想起了《西遊記》裡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如果實驗中學是個煉丹爐,那麼自己倒是能變成金丹,還是火眼金睛的齊天大聖孫悟空?
從實驗中學交錢回來以後,餘樂樂迫不及待地給林可兒打電話。電話那邊,林可兒的聲音一點都沒變,還是活蹦亂跳的。
她都快喊了:「餘樂樂你為什麼不來報到?你和我一個班呢,你是我們班的第一名你知道嗎?你的名字寫在黑板上最前面的位置呢,我好高興,我還告訴我同桌,第一名的餘樂樂是我小學同學,是我的好朋友……」
餘樂樂一邊聽,一邊低下頭,用一隻手擰著電話線。她不知道要怎樣說出口:我沒有去五中報到,是因為我馬上就要變成實驗中學的學生了……
果然,解釋的話一齣口,電話那邊傳過來的只有林可兒的怒吼聲:「餘樂樂你沒良心!我們都在五中,你怎麼捨得我——們啊!」
接著,林可兒說了一句餘樂樂可以記一輩子的話:「餘樂樂,你在五中是第一名的寶貝,可是你去了實驗中學,還會有人把你當寶貝嗎?」
今天,餘樂樂終於要承認:12歲那年的林可兒,早已具有非凡的預見性和敏銳的洞察力——不過兩年,初中二年級的餘樂樂就從昔日老師眼中的太空蔬菜變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特價菜。因為,在有著70名學生的初二(5)班,餘樂樂悶著腦袋讀書也只能在30名左右晃盪。最可怕的是,70個人裡,居然有8個小學時代的大隊長!於是,這八個人就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班裡的第一任班幹部——餘樂樂是八分之一,不過很快就要不是了,因為她的組織工作委實不利。
比如現在,週五下午的大掃除,衛生委員餘樂樂唯一擁有實權的時間。可是環視四周,沒有人買餘樂樂的帳。
此時此刻,坐在餘樂樂右手邊的是班裡赫赫有名的美女姚斯然。說是美女,最難得人家的成績也很好:大掃除的時間都沒挪窩,還在奮筆疾書寫英語作業。
餘樂樂才剛走到姚斯然跟前,還沒等說話,姚斯然就揚起她的漂亮臉蛋,滿臉真誠地看著餘樂樂:「樂樂,我求求你,我就寫一會兒……」
餘樂樂不出聲了。都這樣了,又不是潑婦耍橫,你還能說什麼呢?人家好聲好氣哀求你,你再說什麼恐怕就是不識時務了吧?
接著往後走,餘樂樂看見同桌許宸。餘樂樂覺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頂,進了重點中學頭一件倒霉事就是認識許宸,第二件倒霉事就是和許宸同桌。
果然,還沒等開口,許宸的腦袋就偏過去,正眼都不看餘樂樂一眼。餘樂樂叉著腰站在狹窄的過道里,他寧肯繞路走。
看見他這副樣子,餘樂樂的氣就不打一處來。
「許宸,你不是負責擦玻璃嗎?可是後邊的玻璃根本就沒擦!」餘樂樂冷眼看許宸。
許宸抬頭看她一眼,很快又把眼低下去。然後用那種冷淡的語氣敷衍:「我不會擦,你給我做示範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旁邊響起竊笑聲,不用猜都知道是姚斯然。
餘樂樂眼睜睜看著許宸從她旁邊繞過去,端坐在位子上,開始做作業。
餘樂樂承認,她是真的無能為力了。
就這樣,那天是餘樂樂第12次替姚斯然擦桌椅、第12次替許宸擦玻璃、第12次替更多其他人做本屬於他們份內的工作。
餘樂樂知道,在這裡,以成績論英雄的重點中學重點班,除了這樣,她沒有別的辦法。她不像許宸一樣有個做公安局長的父親,有顯赫的家世;也不像姚斯然一樣有美麗的容貌和討人喜歡的天賦。最可怕的是,這麼缺乏優點的自己,居然還佔據著一個班幹部的位置!所以,也難怪班裡很少有人喜歡自己,因為自己委實也沒有什麼特別招人喜歡的地方啊——不漂亮、成績不好、野蠻、和同桌打架……
所以,眼下這個樣子,除了聽天由命,14歲的餘樂樂不知道自己還能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拯救自己。
餘樂樂,是中學裡最悲哀的那種人——夾縫中不上不下的那一群。
比如,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總會留下兩類家長單獨談話:一類是學習成績頂呱呱的學生家長,好比許宸和姚斯然的爸爸媽媽;另一類就是學習成績十分差或者不遵守紀律的學生家長,比如坐在餘樂樂身後的鄺亞威的父母。餘樂樂的成績不足以考上重點高中,但也不至於失學在家,所以,餘樂樂的媽媽總是一臉陰沉地率先走出教室。
於是,每到開家長會的時候,餘樂樂就很傷心、很傷心。
餘樂樂還記得上次開家長會之前,回家給父母帶口信。老媽的臉色就不好:「讓你爸去。」
餘樂樂的爸爸當時正在看報紙,頭都沒抬:「讓你媽去。」
餘樂樂的媽媽生氣了:「你這個人一點責任心都沒有,樂樂小學時候每次都考第一名,你就搶著去開家長會,現在成績差了,你連她教室門往哪開都不知道……」
餘樂樂的爸爸撥冗從報紙裡抬起頭:「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們開始吵架了,餘樂樂悄悄躲回自己的房間,邊哭邊給林可兒寫信:可兒,你說,我現在是誰的寶貝呢?
儘管,餘樂樂知道爸爸愛自己,媽媽也愛自己,他們肯花很多擇校費送自己去實驗中學讀書就是證明。可是餘樂樂也知道,自己愛爸爸,自己也愛媽媽,自己只是不愛這個給了所有人夢想,卻唯獨只給了餘樂樂憂傷的重點中學的校園。
早晨6點10分,鬧鐘開始嘶嚎的時候餘樂樂恰好夢見英語老師用讚許的目光看著她,說:餘樂樂把全部單詞都默寫正確了,應該表揚。
餘樂樂高興極了,終於不需要繼續罰站,這是多麼好的訊息。可是,正咧著大嘴巴高興的時候,鬧鐘響了。餘樂樂從夢裡醒來,內心絕望得幾乎要死掉。
是週三,早晨第一節課是英語,是餘樂樂最不喜歡的英語。
教餘樂樂英語的老師叫李靜,只有23歲。她的英語口語好極了,人也漂亮。高高的個子,穿高跟鞋的時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據說,她是名牌大學生物系畢業的高材生,實驗中學初中部花了好大價錢才挖來的人才裡的人才。她教初三年級的生物,恰好是餘樂樂的表姐尹冬的那個班。據尹冬證實:李老師的生物課實在是初三年級的一絕——除了「精彩」,沒有別的形容詞。
最了不起的是,李老師的英語也好極了。所以,當餘樂樂班裡的英語老師辭職後,教務處迅速派李老師來初二(5)班頂了這個空缺。所以的所以,餘樂樂的末日到了!
李老師的英語課,最恐怖的殺手鐧是罰站。
比如前段時間學到了主動語態和被動語態之間的轉換,餘樂樂被李老師選中,要去黑板前面當眾改寫句子。她總是粗心大意,不是少寫一個複數「s」,就是忘記把動詞改成「ed」形式。每到這個時候李老師臉上總是看不出任何表情,她的手一揮,徑直指向牆角,說:「到那裡站著。」
往往這時候,很多人會兔死狐悲地看著餘樂樂,看她收拾好自己的筆和本子,埋著頭,站到牆角。然後,所有人心裡就一起鬆口氣——還好,罰站的是餘樂樂,不是自己。
餘樂樂不知道李老師為什麼總是和自己過不去,一週5次英語課,抽到自己3次,罰站3次。站到第三次的時候,餘樂樂膽子大了一點,臉皮也厚了一點,開始抬起頭,環視四周。看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時候,恰好撞上同桌許宸的目光。他的目光迎著她,眼睛裡溢位滿滿的幸災樂禍。
那一瞬,餘樂樂真想把那雙眼睛挖出來,再在地上狠狠踩兩腳!
可是她剛這樣想的時候,就聽到李老師點自己的名字:「餘樂樂,你不看黑板看哪裡?你罰站還不老實嗎?!」
全班的目光就這樣聚集到餘樂樂的身上,餘樂樂真想死掉算了。
這就是餘樂樂不喜歡英語的原因——或許曾經喜歡過,可是現在不喜歡了。英語漸漸成為一種負擔,一種和罰站有關的負擔。
所以,對餘樂樂來說,英語是門既要付出腦力,又要付出體力的課程。
這樣回憶著的時候,餘樂樂已經懷著無限苦悶的心情一步步挪進教室。剛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面,就看見凳子上赫然一個腳印——不用看都知道,除了許宸,沒有人這麼無聊。
餘樂樂把書包狠狠地甩在桌子上,眼睛瞪著許宸。可是許宸偏偏不看她,眼睛盯著英語課本自言自語:「真好,我最喜歡英語課了,可以獨享整個桌子。」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餘樂樂生氣了,大喊一聲:「許宸你說什麼?」
班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餘樂樂。餘樂樂像頭小母獅子一樣吼著:「許宸,你給我把凳子擦乾淨!」
可是許宸不理她,他還是擺出一付讀英語課文的樣子,他看著課本大聲說:「youareapig,youareadog,youareastupidgirl……」周圍的人發出形形色色的笑聲。
餘樂樂毫不猶豫地從書包裡取出英語書,狠狠地向許宸的腦袋砸過去。可是書還沒有落到許宸的腦袋上,就被他的胳膊擋開了。到底是男孩子,許宸一反手,就扭住了餘樂樂的胳膊。餘樂樂疼極了,可是咬著牙不出聲。
許宸說:「餘樂樂,叫我一聲‘老大’,我就饒了你。」
餘樂樂咬緊牙關,不說話。
許宸又說:「餘樂樂,你信不信今天你還要罰站?」
餘樂樂努力從牙縫裡擠字:「許宸,你會遭報應的。」
剛說完,許宸突然鬆了手。餘樂樂反身要打許宸,卻突然聽到李老師的聲音:餘樂樂,你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