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謎之序幕

魔術師 曾煒 第2頁,共2頁

儘管戴了隱形眼鏡,可怡還是習慣性地眯起眼,不由自主地研究起凌恩宇的雙眸來——他的眼睛竟然是深灰色的。那對比黑略淺一點,比灰色又深一些的瞳人,為他帶來了一抹懶洋洋的異域風情。

在她的審視下,微笑湧現在了那對深灰色的眼眸中。

「寶兒……」凌恩宇沉思地凝視著她,「我們有見過嗎?」

冒牌貨迎來了她冒牌生涯的第一個難關。

可怡的脊背僵直了。她敢打賭,這個白痴大少爺並沒有認出她來——他當然不會想到在凌耀大廈中曾把他嚇得差點奪門而逃的「宣可怡」,就是現在端坐在他面前的「郭寶兒」。可問題是……在此之前,真正的寶兒是否曾和他見過面呢?

壓抑住緊張的情緒,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決定以不變來應萬變。

「啊!我記起來了!」凌恩宇的聲音有些激動地高昂了起來,「你是韓寶兒!來面試過我們公司暑期兼職銷售人員的,是不是?!」

這麼說……可怡再度不安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郭寶兒也參加了那場面試?難怪面試那天她會出現在凌耀大廈,她一定是想親眼看看這個就快和她「聯姻」的傢伙究竟是怎樣的一副德行!

「恩宇!別鬧了!」施秀妍皺起雙眉,「寶兒怎麼可能會去參加那種職位的面試?你一定是糊里糊塗的認錯人了!」

「別人我的確是有可能認錯,不過,」他依然一副嬉皮笑臉的嘴臉,「美女我可從來都過目不忘的哦!如果你不記得了,寶兒,我甚至可以幫助你回憶一下:那天我問你有什麼特長的時候,你說你不但會唱歌,還會跳舞——是那種熱舞哦!於是我當下就決定聘用你了。」他笑著漫步走上前來,深灰色的雙眸牢牢盯住可怡的臉龐,「千萬別告訴我,這些你都忘了。我可是到現在都還在盼著你能來上班呢!」

可惡!

可怡憤怒又有些屈辱地別開臉。同樣是人,有同樣的學歷和經驗,可是,長的漂亮又能歌善舞的就能當場得到工作機會;而不修邊幅,因為書看得太多而不得不戴上大眼鏡的另一個,卻差點被轟出面試辦公室——只不過因為他是一個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公子哥,一切就能如此不公平,又如此狗眼看人低了嗎?!

「我有來面試過嗎?抱歉,我還真不記得了。」可怡想著郭寶兒會怎樣回答,「為了多增加些閱歷,今年我參加了不少兼職打工的面試會。每次的面試官都一樣無聊,只會問我一些和工作無關的問題,例如我愛唱哪些歌,喜歡哪些花什麼的,我都快被這些臭男人煩死了……噢!當然,」她故作驚慌地瞥了恩宇一眼,「不包括你。」

凌恩宇強忍住臉上的笑容。

之所以當場說出「韓寶兒」,本來是想讓郭寶兒難堪一下子的,沒想到,最後反而倒是他被人說成了「臭男人」。

這個郭寶兒……他揚起眉仔細地打量著筆挺地端坐在沙發上的那個女生,似乎比他印象中的更嚴肅,更聰明,也……更有趣了。

「我本來還想請秘書打電話給你,問你什麼時候可以開始上班。不過,既然‘韓寶兒’就是‘郭寶兒’的話,」他懶洋洋地在可怡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了二郎腿,「你是不是來賣場工作也就無所謂了。畢竟,我們天天都能見面了,不是嗎?」

還來不及對這個輕佻的態度有所反應,已經有人搶在可怡之前發作了起來。

「凌恩宇!」站在壁爐邊的凌漢利臉色陰沉了下來。恩宇進門之前那個熱情好客的男主人,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位氣勢威嚴的家長兼總裁,「我任命你為代理營銷總監,只是想在暑假裡給你一個提高工作能力的實習機會,不是讓你趁機泡漂亮女孩的!我不奢望你能夠把凌耀的營銷策劃部管理好,但至少,我拜託你,」他低沉嚴厲的聲音如同鞭子般抽過,「別在你實習的時候鬧出丟人現眼的笑話來!」

夕陽漸漸從窗邊隱去。濃濃暮色湧了進來,在不知不覺間,為這間富麗華貴的客廳罩上了一層凝重陰暗的氛圍。

凌恩宇舒服地向後靠在了椅背上。

「我不懂誒,叔叔。」他睜大了無辜的雙眼,「既然怕我出醜,你又何必讓我當這個總監呢?還不如趁早把我撤了吧,也免得我一個暑假都耗在凌耀。光是上了這兩天班,我就已經快要無聊死了!」

「無聊?!」凌漢利的聲音響了起來。他一拳捶在壁爐旁的邊桌上,震得桌上的陶瓷花瓶搖搖欲墜,「你知道有多少每天都加班加點辛勤工作的員工夢想有一天能爬到你現在這個位子嗎?!只不過因為你姓凌,只不過因為你是淩氏集團的繼承人,甚至什麼都不用付出你該死地就能夠得到一切!」他兩步跨到了凌恩宇的面前,威脅地眯起了眼睛,「現在,你再說一遍‘無聊’看看?!」

可怡暗自嘆了口氣,悄悄往沙發的深處縮了一下,彷彿這樣就能遠離這場家庭戰爭的風暴核心。

在凌恩宇進門之前,一切都很順利。凌漢利夫婦熱情、親切,不但絲毫沒有懷疑她的身份,甚至還對她得體有禮的談吐顯得頗為驚喜。可惜的是,只不過張嘴說了兩句話,凌恩宇就有本事把和睦親熱的氣氛破壞殆盡。

而現在,這個白痴中的白痴面對淩氏總裁的懾人威脅,竟然還真的張開了尊口。

「無——」

千鈞一髮之際,施秀妍及時插手。

「我餓壞了,寶兒一定也是。」她攔在了丈夫和侄子之間,暗示還有客人在場,「老趙已經把飯菜都擺好了,我們去餐廳吧。」

儘管燈光耀眼,儘管菜餚豐盛,儘管女主人已經在盡力調節氣氛了,可是,餐桌上空依然被低氣壓所籠罩。

很顯然,這對叔侄之間的不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彷彿只要看恩宇一眼,凌漢利就能火冒三丈;至於凌恩宇,他雖然智商不高,卻似乎總有辦法讓叔叔的怒火越燃越旺。

在忙著惹毛凌漢利的同時,這個花花公子也不忘調查「郭寶兒」的祖宗八代。

「你爸爸的生意是……」

「物流。靖邦目前是城裡最大的物流公司之一。」

「靖邦?是不是負責凌耀百貨物流的那個靖邦運輸公司?」

忙著大吃大喝以補充數年來缺少的油水的「寶兒」只能含糊其詞。

「嗯。」

「怪不得我們兩家在談合併呢!把你們收購下來以後,凌耀就能節約不少運輸成本了。當然了,如果我們兩家能夠成為親家的話,就連收購的費用也多少能省一點下來了。」凌恩宇自以為聰明地點點頭,「是不是啊,叔叔?」

凌漢利的回答是怒目而對。

「別擔心,老叔。」恩宇不怕死地繼續說道,「只要你給我挑的女孩夠漂亮,你要我怎麼配合都行。」

凌漢利咬緊了牙關。「凌、恩、宇!」

「沒想到你除了女子學院外,竟然還在師範學院修心理學啊?」不去理睬叔叔的殺人眼光,他再度把目標對準了可怡,「那你可就是我的學妹了哦!我是師範學院藝術分院的,目前在讀大……」

「大六。」凌漢利冷冷地說道,「他在大學裡混了六年,至今沒有出校門的意思。」

「我當然有出校門的意思啊!」恩宇委屈地叫了起來,「是這個該死的學校不肯放過我。每次考試出題都難得要死,叫我怎麼通過嘛?!我看八成是那些女老師捨不得我畢業,所以每次都讓我掛掉……」

可怡差點噴出了嘴裡珍貴的魚翅湯——怎麼會有人自戀到了這個份上?!

「恩宇,別光顧著說話了,多吃點菜。」施秀妍夾了一塊魚肉扔到凌恩宇碗裡,試圖阻止他說出更多的蠢話。

偏偏恩宇談興正濃。

「既然你修了雙學位,為什麼不寫在簡歷上?」他好奇地看向可怡,「我記得面試報名表學校那一欄裡,你只填了女子學院的家政系。」

「對啊!」這個話題也引起了恩宇嬸嬸的興趣,「我和你媽聊的時候,你媽媽也只說你在女子學院讀書。下午我聽你說起你還在師範學院修心理學的時候,還真有些吃驚呢。」

笨蛋公子哥看上去雖然沒有心機,卻再一次給冒牌貨出了難題。

宣可怡坐直了身子,回想起自己和寶兒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編的那些理由。

「其實……」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筷子,「我父母並不贊成我的這個決定。黃韻容會長……」她試著根據寶兒的描述想象她母親的模樣,「一向都認為女孩子沒必要有太高的學歷,只要學會怎麼做一個賢妻良母就行了。」

凌恩宇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你平時也都是這麼叫你老媽的嗎?——叫她黃會長?!」

該死!

可怡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頭。

「當然不是!在公眾場合,我媽……」她有些困難地吐出了這兩個字——自從7年前在那場事故中失去了媽媽,除了午夜夢迴的時候,她再也不曾說出過這個單詞,「喜歡別人這麼叫她。我在家裡有時候也會開玩笑地這麼稱呼她。」

施秀妍把話題拉了回去。

「既然你爸爸媽媽都不是很贊成,你又怎麼會想到要再去修一門功課?尤其是心理學這麼艱深的學科?」

冒牌貨聳聳肩,擺出郭寶兒的富家女架勢。

「我只是覺得這麼做很酷。我周圍的那票朋友成天不是比誰的打扮更時髦,就是比誰的包包更新款……要是我讀出了雙學位,至少在這一點上,那些沒大腦的傢伙是怎麼也比不過我的。」

「這麼說來,你讀書的出發點是為了和你周圍的那些人比較?」

許久不曾開口的凌漢利問道。他顰起兩道濃眉,顯然,在他心目中,這個未來侄媳婦的分數已經低了很多。

「心理學誒!」凌恩宇咂著舌頭,「有意思。學你們這種專業的,畢業以後是不是都要去精神病院上班啊?」

這個人的腦細胞難道是由泡沫塑膠做成的嗎?

「當然不是。」可怡推開了面前的飯碗——在這種搶逼圍的審問之下,即使餓了三天三夜的人也不會有繼續吃下去的胃口,「我的專業是兒童行為問題及矯治,不是臨床心理學。所以以後即使想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也應該是以開心理診所為主。」

凌恩宇挑起一道濃眉,以突然發現外星人降臨面前的眼神凝視了她片刻,不再說話了。

她敢打賭,此刻的沉默一定是因為白痴先生沒有聽懂她剛才說的那些專業術語。

餐桌另一頭,凌漢利的表情與恩宇幾乎如出一轍,只不過,在那雙嚴厲的黑眼睛裡,多了一抹驚喜。

可怡又想咬自己的舌頭了——她的任務是讓凌家人討厭她,而不是喜歡她!而且,她現在的身份應該是郭寶兒,不是嗎?可為什麼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卻都是屬於宣可怡的呢?

所幸的是,對她的回答,女主人並不太滿意。

「兒童行為矯治……」施秀妍喃喃說道,皺起了精緻的眉毛,「你媽常跟我說,你自己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經常需要她和你爸操心。你還真是讓我吃驚不小呢,寶兒!誰想得到,韻容口中那個長不大的小孩,竟然還關心起了兒童問題。」

「噢!我當然不會真的關心那些小孩子會有什麼心理問題,我只是……」可怡「寶兒」式地攤開了手,「我只是覺得好玩。而且修這門課的人比較少,所以導師不太捨得死當我們。」

「導師?」

「老師!我剛才說的是老師!」她連忙修正,順便心虛地瞪了餐桌對面那個智商雖然不高,聽力卻奇好無比的傢伙一眼——要是讓凌家人知道「郭寶兒」不但修了兩門課,其中一門甚至還是碩士學位的話,還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輪番轟炸她呢!

身兼管家和廚子的老趙端上了餐後的甜點。

視線好奇地溜過餐盤,隨即,可怡的目光就如同被強力磁鐵牢牢吸住一般,再也動不了了。

盤子中那些黃澄澄的可愛小東西……是榴蓮酥耶!

小時候,除了媽媽做的紅燒獅子頭之外,她最愛的就是榴蓮酥了!以前,一家人若是去餐廳吃飯,這是必點的一道甜品。當看到她和宣澈把這些糕點一搶而空時,媽媽總會和爸爸相視而笑。那個時候,一切都那麼美好:爸爸滴酒不沾,哥哥調皮好動,而媽媽……媽媽也總是默默地守護在他們身邊……

甜點的上桌彷彿暗示了晚餐和「審問」時間的結束。

凌漢利從他餐桌頂端的主人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還有些業務要處理,」他彬彬有禮地說道,客氣地對可怡點點頭,「你們慢用,我失陪了。」

施秀妍緊隨其後。

「癌症基金會在兩週後安排了一場慈善晚會。既然副會長,」她無奈地衝著「寶兒」一笑,「也就是你媽,目前還在去歐洲逍遙的途中,很多事情就只有我這個當會長的自己去操心了。」她優雅地拿開餐巾站了起來,「我還有些事情要辦。寶兒,你千萬別客氣,就把這裡當自己家,愛吃什麼,愛玩什麼,儘管跟我說。」

「我會的。謝謝你,施姨。」

「還有,」施秀妍在餐廳門口停下了腳步,「你對你的房間還滿意嗎?不滿意的話,我叫老趙馬上給你換一間。」

「不用了!」可怡連忙表態,回想起下午看到的那間面對花園的精緻套房:雅緻的鑄鐵四柱公主床,雪白的床單和羽毛枕,厚厚的藍綠色地毯,華貴的桃花心木衣櫃和書桌;除此之外,房間還附帶了一個有著按摩浴缸和淺粉紅色大理石的衛生間——雖然早有住進豪宅的心理準備,可是,這個美麗的房間還是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期,「我很喜歡我的房間,真的!」她熱切地說道,「一切都很完美。」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施秀妍說道。

她在門口停了片刻,有些困惑地打量著「寶兒」,彷彿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她還是默默地轉過身,離開了餐廳。

諾大的餐廳裡,現在只剩下她和餐桌對面的那個凌家大少爺了。

此刻,這個白痴一號正用嫌惡的眼光看著餐盤裡的榴蓮酥。

「這已經是我這個月裡第三次吃到這玩意了。老趙!」他拔高了嗓門,然後對著飛奔而來的管家搖頭,「我不想讓你傷心,不過,你真的有必要增加一下你的選單內容了!每天晚上不是奶黃包就是榴蓮酥的,實在很讓人膩味誒!」

老趙忠厚而又佈滿皺紋的臉上泛起一抹暗紅。他尷尬地瞥了可怡一眼。「是。我知道了。」

如果碗裡還有魚翅湯的話,可怡發誓,她一定會把一整盆湯都扣在這個凌恩宇的腦袋上——這個傢伙不僅低能,還超級自大得到了簡直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

壓下心頭的怒火,可怡自顧自地拿起盤中精巧的小點心,然後一口咬下。

「老趙!」她驚呼起來,語氣中雖然有些誇張的成分,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的讚歎,「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榴蓮酥了!真的是入口即化,而且榴蓮的味道也好香哦!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是怎麼做的!」

老趙興奮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起雙手。「小姐要是喜歡的話,我一定經常做這道點心……」

「記住,只要為寶兒一個人做就行。我們可都已經吃膩了。」白痴一號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推開身下的椅子,凌恩宇站起身,俯視餐桌對面的可怡,「你今晚有安排嗎?」

「怎麼?」

「如果你沒有別的計劃的話,或許我們可以出去唱歌或者泡酒吧。」他對著可怡身後那面巨大的裝飾鏡整理自己的頭髮和衣領,「通常我會跟朋友去地下賭場或是桌球房,不過既然你來了,我們就去一些女孩子喜歡的安靜點的地方……免得我老叔說我不懂待客之道。」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只要有反光的地方,都會停下來照鏡子的納西索斯式(narcissus,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因為愛慕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而淹死)超自戀傢伙。這個傢伙除了自大、臭美、智力有障礙之外,竟然還蠢到了把時間和金錢浪費在地下賭場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

怪不得始終沒有聽到凌漢利夫婦提起恩宇的父母——說不定,他的老爸老媽早就被這個敗家子給氣死了!

「我今天晚上倒是沒什麼安排。不過,我好累了,而且,我還想塗塗我的腳趾甲呢!」「寶兒」回答道。事實上,即使真的把時間用在塗指甲油上,也比和對面那個白痴一號一起去ktv鬼哭狼嚎好上一千倍。

凌恩宇聳聳肩。

「好吧。」他的目光依然流連在鏡子中的自己身上,「不過,等你看到我老叔老嬸的時候,拜託告訴他們一聲,我約過你了。」

「沒問題。」

自戀先生終於把眼光從鏡子中收回。

「那麼,晚安了,寶兒小姐——」他緩緩拋給可怡一個足以顛倒眾生的笑容,「祝你腳趾甲塗得愉快!」

即使知道離開餐廳的那傢伙集智障、花痴和敗家子於一身,可怡還是身不由己地凝視著他慢慢走遠的高大背影。

至少……這個凌恩宇還蠻養眼的。

只要他免開尊口,也別經常對著鏡子搔首弄姿,每天都能在屋子裡瞧見這樣一張賞心悅目的臉龐,還真算得上是一件讓人胃口大開的事情呢。

可怡嚥下了嘴裡的口水。

說到胃口……她轉過頭去,看著桌上那盤除了她之外就不再有人問津的榴蓮酥。

「我能不能把這些點心帶到我的房間裡去吃?」

在餐桌邊準備收拾碗碟的老趙綻開一臉慈愛的笑容。「當然可以,小姐。一會兒我就給您送到樓上。」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來就好!還有……」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賤命一條」吧,被人伺候總是會讓她覺得渾身不自在,「我叫宣……郭寶兒,你叫我寶兒就可以了。」

「是,寶兒小姐。」

「請把‘小姐’那兩個字去掉。」

「是,寶兒小姐……」在可怡的笑聲中,老趙這才發現了自己的口誤,「是……寶兒。」他不太習慣地改了過來,與此同時,臉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還有,老趙,」可怡站起身,從老趙的手裡接過食品袋,把剩下的甜點裝進紙袋中,「我是真的想跟你學做榴蓮酥。哪天你再做的時候,通知我一聲好嗎?我只要在旁邊看著就好,絕對不會給你搗亂的。」——如果她能趁這段日子學些廚藝,並且回去有本事做榴蓮酥給老爸老哥吃的話……那麼在這場鬧劇中她也算是能有些意外收穫了。

「我一定提早告訴您,小……寶兒。」

捧著滿滿的宵夜,可怡準備轉身離開。

「老趙。」她隨口問道,「你在這個家裡呆了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前主人……也就是恩宇少爺的父親還小的時候,我就已經在這兒了。」

可怡停下了腳步。這是今天的第一次,她聽到有人提起凌恩宇的父母。

「那恩宇的父母……現在去哪兒了?」

老趙的神情凝固了。ju花般的笑容轉為一臉的空白表情。

「您沒有聽說過嗎,小姐?」他再度拘禮地用上了管家的口氣,「這可是幾年前一樁轟動商界的大事件呢,我以為和主人的朋友都知道了。」

「幾年前我還小呢。」可怡不經意似地說道,心中卻在暗暗提醒自己別再輕易露出馬腳,「就算聽大人說起過什麼,也不會一直記在心上。」

「是啊!」老趙一聲嘆息,目光黯淡了下來,「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您應該只有十歲吧。」

「十一歲。」

「恩宇少爺比您大兩歲,也才十三歲,正是活潑好動,滿腦子都是古靈精怪的鬼主意的時候。」他黯然搖頭,「和您一樣,他也從來不把大人之間的傳聞軼事放在心上。可是,這件事並沒有出在別人家——所有的災難偏偏都落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

「災難?!」可怡睜大了雙眼。

「確切地說是一起沉船事故。」老趙茫然地把碗碟堆到大托盤上,「淩氏曾經在泰國蘇眉的海灣擁有一個海邊度假酒店。八年前的一天,漢傑少爺和夫人——也就是恩宇的父母去那裡視察並駕小船出海的時候,不知怎麼的,那艘船竟然沉了。凌漢利少爺找來了海岸巡邏隊,在那片海域裡找了整整兩天兩夜……」他搖了搖頭,彷彿在瞬間蒼老了十歲,「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直到快要憋死了,可怡才發現自己竟然震驚得屏住了呼吸——有那麼一段時間,她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慘的小孩,可是此刻,老趙的陳述卻讓她發現,某個十三歲的小男孩曾經經歷過比她更為慘痛的悲劇。

「恩宇那個時候在哪兒?」

「他就在度假村裡。本來那天下午他也要一起跟去的,可由於在酒店裡玩得太瘋了,沒有完成每天例行的小提琴功課,所以他被爸爸關在了房間裡,嚴令禁止出海。因為這樣,恩宇少爺逃過了一劫。可是,」老趙若有所思地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這對他來說,究竟算是幸還是不幸呢?」

一想到那個年僅十三歲的小男孩孤零零地站在茫茫大海邊,呼喚著再也回不來的親人,可怡的胸口便一陣陣地發緊。

她當然不會為了大白痴凌恩宇掉淚,可是……她是真的為想象畫面中那個孤獨無依的男孩感到難過。

向老趙道了晚安,可怡離開餐廳,轉身踏上通往二樓臥室的大理石階梯。

黃銅鑲嵌的壁燈照亮了二樓走廊的地毯、轉角處的插花和走道凸形玻璃窗前的黃綠色織錦緞窗簾。

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從某扇緊閉的橡木門後傳了出來。

即使對音樂的造詣並不高,可怡還是聽出了這是韋瓦第的《四季》。

演奏者並沒有費心去表現明媚的《春》,雷雨的《夏》和收穫的《秋》,他拉出的是屬於《冬》的荒寂的f小調。

站在窗前,看著月光為屋後法國梧桐籠罩下的花園灑上一層淡淡的光芒,聽著身後某處傳來的如同在寂靜的冬夜裡,圍在火爐旁聽屋外雨水滴落的聲音般緩慢、寂寞的琴聲,這一刻,可怡忽然有些恍惚——她不是一向都以自己的理智和實際為傲嗎?她怎麼會竟然允許自己陷入這麼一團混亂?本來以為這只不過是一場冒名頂替的鬧劇,可是偏偏,劇中的人物卻完全不同於她想象中那些優越、忙碌的富豪。在這個家裡,幾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凌漢利的凝重,施秀妍隱隱的不安,還有凌恩宇……

他是個頭腦簡單的花花公子沒錯,可是,八年前的那場災難又為他染上了一層濃濃的悲劇氣質。再加上如此精湛優美的小提琴演奏技巧……老天!白痴一號、藝術家,還有悲劇王子——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凌恩宇?

管他!可怡甩甩頭,習慣性地想要捋去額前惱人的髮絲的時候,才想起自己毛糙紛亂的頭髮早就在造型師的打理下變得和寶兒一樣光滑柔順——她只要捱過這一個月,想辦法讓凌恩宇討厭她並主動解除婚約就好,別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可是慢著……

可怡在自己的房門前停下了腳步,目光若有所思地溜向隔壁那扇傳出小提琴樂聲的緊閉房門。

在執行變身任務的同時,寶兒應該不會反對某個心理學碩士研究生把她的「未婚夫」當作一個現成的研究物件來探究一番吧。

一抹調皮的微笑慢慢浮上可怡的嘴角——雖然她的主攻方向是兒童心理學,可是,對凌恩宇這種智力從十多歲起就不再發育的傢伙來說,把他當成「兒童」應該也不算是件有違天理的事吧!

笑著開啟房門,她的目光停留在房間正中央那張雪白舒適的大床上。

已經有人為她鋪好床,開啟了床頭燈,甚至寶兒給她準備的那套粉紅色真絲睡衣也已經摺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

她興奮地跳上這張超軟又超舒服的公主床,重重地仰天躺倒在羽毛枕頭堆中。

有錢人過的日子還真是不錯呢!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不說,還能擁有如此美麗的房間和大床……雖然知道自己有些不太厚道,可怡還是笑出了聲——

當寶兒看到她那張窄小簡陋的硬木板床時……她的臉上會有怎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