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謎之序幕

魔術師 曾煒 第1頁,共2頁

直到坐在那家超貴的咖啡屋的靠窗雅座上,宣可怡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做出了給郭寶兒打電話這種事情。

看了看腕上的電子錶,三點一刻,離約定的時間已經足足超出了十五分鐘。這當然一點也不奇怪,對於千金小姐們來說,要是準時或提早到達了,那或許才是怪事一件吧——哈,若是她真的決定假扮寶兒的話,看來還得注意這個細節:凡是約會,記得遲到半個小時以上。

拿起黑色大書包的揹帶,她決定趁自己已經開始後悔,及早撤離這個是非之地。

「抱歉。」隨著一陣淡淡的玫瑰香味,一個有些氣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路上太堵了,我是跑過來的,但還是遲到了!」

可怡把書包放回了座位上。

她還是後悔自己竟然答應和寶兒見面。可是,面對如此真誠的道歉,她實在沒法做到拂袖而去。此外,留住她的還有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她喜歡寶兒身上的香水味道。

還沒來得及阻止,可怡便聽到自己的問題已經衝口而出:「你用什麼牌子的香水?」

剛在她對面坐下的郭寶兒一愣。

「香水?」

「我只是覺得……」宣可怡有些尷尬地解釋,「這種香水很好聞。」——那是媽媽的玫瑰香味。

寶兒微微一笑。

「謝謝。不過我今天並沒有灑香水。這股味道,」她皺起鼻子,試圖聞出自己的氣息,「可能是我抹的玫瑰油麵霜帶來的吧?」

「哦。」可怡喃喃地應了一聲,覺得自己實在有些傻氣——寶兒的面霜一定比媽媽的玫瑰雪花膏貴上幾十倍,可是,就因為這一絲絲莫名其妙的相似之處,她發現,自己竟然開始有些喜歡寶兒了。

寶兒急切地把話題轉到了這次見面的重點。

「你打電話約我出來,是不是想要告訴我……」她的雙眸閃亮,「你同意我昨天跟你說的那件事了?」

可怡咬著嘴唇。昨晚,一整夜她都翻來覆去地睡不安穩。一開始,她以為自己是為了寶兒的提議而不安,到後來,她才發現原來她是為了那即將賺到的一萬塊而興奮得睡不著。這個事實讓她明白了——她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財迷。

寶兒筆直地凝視著她。「你同意了,對嗎?不然你根本不用給我打電話,你會直接把我的號碼撕了,不是嗎?」

郭寶兒再一次地證明了她的智商高於平均分;而與此同時,可怡發現自己在寶兒身上找到了另外一項她喜歡的特質——直率。

「我很有可能會同意你的提議。」可怡斟酌著措辭,「但在此之前,我必須知道我具體的‘工作’內容,還有,你這麼做的真實目的——你花這麼多的錢,當然不會只是為了讓你的朋友嚇一跳吧?」

「噢!」寶兒笑著揮揮手,「用一萬塊來開個玩笑,這樣的價錢我還出得起!」

可怡只是靜靜地綴著檸檬水。

在她的凝視下,郭寶兒的笑容漸漸消失。

「好吧。」她聳聳肩,長長的睫毛垂下,掩蓋住眼中的表情,「明天,我父母就將開始他們每年的歐洲旅行。以往他們都會帶我一起去——你知道,和老爸老媽一起旅遊簡直就是世界上最無聊的事了,所以通常我都會努力找各種藉口留在家裡——可是這次,他們竟然破天荒地主動提出,這個暑假,我可以留在國內。」抬起雙眼,她有些嘲諷地看向可怡,「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就因為某個該死的財閥想要和我家的公司合併,所以,這些滿腦子只有‘$’符號的生意人們想出了買一送一的辦法——」寶兒有些苦澀地笑了起來,「公司合併的同時,把兩家的子女也捆綁在一起,以確保併購案的萬無一失。」

服務生的到來打斷了她的話。

看著寶兒熟練地為她和自己各點了一杯拿鐵,可怡皺起了眉頭——雖然她偶爾也會滿腦子想的都是鈔票,可是,她還不至於為了錢,搭上自己或是親人的幸福。

「這跟你是不是留在國內又有什麼關係呢?」服務生離開後,可怡問道。

「當然有關係了。」寶兒冷冷一笑,「在這一個月內,我必須住到凌家去——也就是購買我家公司的那個集團總裁的家——讓他們看看被他們‘買下’的這個女孩是個什麼貨色。同時,趁此機會,也能夠讓淩氏集團接班人和他未來的另一半,也就是我,培養一下感情。」

可怡覺得自己的手心漸漸開始發冷。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道,「這就是你的計劃——明天住進凌家的這個郭寶兒,事實上並不是你。你之所以想要和我交換身份,其實只是想找人替你坐這一個月的牢。」

寶兒急切地傾身過來。

「我敢打賭,凌漢利——那個淩氏集團的代總裁——和他的老婆一定都沒有看見過我本人。要是這樣的話,只要把你好好打扮一下,他們根本不會想到你並不是真的我。再加上他們已經認定我就是他們未來的侄媳婦,所以一定會好好待你的。想一想吧,這個月對你來說根本沒有任何損失——除了住的和穿的不一樣之外,別的幾乎沒什麼改變。你可以照常去學校上課,寫論文,看你愛看的書……」她仔細地打量可怡,「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那種愛讀書的人吧?」

她的「書呆子」形象就這麼典型嗎?!可怡扶了扶黑框眼鏡——連「水晶指甲小姐」都能一眼就看出她的這個嗜好。想到指甲,可怡瞄了眼寶兒的手指。很好,才不過一天的工夫,她的指甲就已經從「法式水晶」換成了藍白水鑽鑲拼的「英倫風情」。

「再這麼說下去,‘監牢’簡直就快成為‘天堂’了。」可怡有些嘲諷地說道,「你付我那麼高的薪水,不會只是讓我去享受的吧?」

寶兒向後靠在椅背上,讓服務生在她倆面前放上香氣四溢的咖啡。

「在這一個月裡,我希望你能幫我搞定一件事。」服務生走開後,她低聲說道。端起漂亮的陶製咖啡杯,她的雙眸堅定地看向可怡,「我要你想辦法讓這門婚事黃掉。這次併購看來對我家意義重大,所以,不能由我們來提出拒絕——反對訂婚的那個人,必須是凌恩宇。」

這出鬧劇裡有太多她不喜歡的東西了。

皺著眉攪拌手中的咖啡,宣可怡一一細數著她不喜歡的那些複雜成分:商戰、陰謀、假冒、偽裝……而現在,又加上了一個「凌恩宇」。這個似曾相識的名字她一定在哪裡聽到過。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疑惑,因為這樣的事情我完全不必找人代替,自己也能做到。」寶兒的聲音還在繼續,「可是,我真的不太相信我的脾氣。我不夠冷靜,剋制力不強,又不像你那麼聰明,如果我住到凌家去,一定會被凌恩宇那個白痴惹得失去控制。要是因此得罪了淩氏,我老爸的生意一定會變得很慘。」

淩氏。

「這個淩氏……」可怡慢慢開口說道,「跟昨天我去面試的那個凌耀百貨公司有什麼關係?」

「‘凌耀’屬於淩氏集團。凌家就是從凌耀百貨公司開始起步的。」

「還有你剛才說的那個凌恩宇,」可怡喝了一口咖啡,「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

郭寶兒猶豫了一下。

「你應該見過他,因為,」她嘆了口氣,「他昨天曾經面試過你。」

面試?

難道他是……

「行銷策劃部的那個總監?!」可怡張大了眼睛,「你爸媽竟然要你和他在一起?!」

難怪寶兒一付無路可逃的困獸模樣——可怡開始有些同情她了——任何心智正常的女生都不會願意跟那種傢伙扯上關係的。

「很可笑是不是?」寶兒聳聳肩試著做出無所謂的樣子,卻掩飾不住眼底閃過的一抹無奈和憤怒,「我父母根本不知道這個凌恩宇的為人,卻居然一口答應了凌家的條件。」

——更可笑的是,她還曾經為自己有深愛她的老爸老媽而自豪,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父母所謂的「愛」,原來也不過如此。

可怡不再說話了。

即使實際理智如她,在為房租和學費而絞盡腦汁的日子裡,也曾偶爾放任自己幻想一下,若是出生在富貴之家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該有多好。現在看來,想象永遠比現實美好——即使已經足夠有錢,即使早已生活在富裕的環境中,人還是會有煩惱:怎樣才能更有錢,怎樣才能更成功,怎樣才能把生意做得更大……貪心,讓人類的yu望永無止盡。

不知道為什麼,看向對面一臉倔強的寶兒,可怡忽然有種即使沒有酬勞也願意幫她擺脫困境的衝動。

「再問你一個問題。」她知道寶兒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在冒牌貨登場的同時,真正的郭寶兒打算住到哪裡去呢?」

寶兒放鬆了下來。

「這麼說,你答應我了?」

可怡並沒有回答她。

「你還是住在自己的家裡嗎?」

「開玩笑!」寶兒笑了起來,「我怎麼可能住自己家裡,管家一定會打小報告的啦!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那樣——我們是交換角色耶!所以,我要住到你家去。」

「……我家?!」

這個「水晶指甲小姐」在開什麼國際玩笑?她該不會是真的想住到她那個簡陋的家裡,睡她那張窄小的木板床,用那雙剛做好指甲的手為她的老爸老哥洗衣做飯吧?!

「既然你能住,我相信我也能住得慣。」寶兒的臉上又浮現出了招牌的倔強表情,「放心,我會付食宿費的!」

既然有人願意花錢過苦日子,她又何樂而不為呢?宣可怡的眼前再度閃耀出‘¥’的符號。

「既然你說起食宿費,那我就不客氣了。一個月800你看怎麼樣?」

「可以。這是不是代表你明天願意頂替我住到凌家去了?」

「是。」可怡深吸一口氣,試著不去理睬那種簽了賣身契的感覺,「不過我有個條件,在我住過去之前,你必須預付一半的酬勞。」

郭寶兒笑了起來。她從手袋中拿出一張支票放在桌上。

「為什麼我早有預感你會這麼說?」

………………………………………………………………………………………………

強力電吹風的聲音嘈雜而又頑固地貫穿在整場談話中。

「你的老爸是……」

嗡嗡嗡……

「郭靖邦,靖邦運輸物流有限公司的董事長。」

嗡嗡……

「你的老媽?」

嗡嗡嗡……

「黃韻容,社交名媛兼癌症慈善基金會的副會長。」

嗡……

「你目前的職業?」

嗡……嗚嗡嗡……

「雲際大學女子學院三年級生,此外,我還在師範學院修心理學的學分……」

「錯!我哪有在師範學院讀過書!拜託你認真一點好不好?」

嗚嗡……嗚嗡……

宣可怡在撲面而來的熱風中勉強抬起頭,沒有戴近視眼鏡的雙眼微微眯起,直視著始終站在她身邊的郭寶兒。

「既然我決定接下你的‘工作’,當然就會去認真地完成它。」她簡單地說道,「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說在前面:我不會為了任何事放棄我的學業——所以,明天出現在凌家的‘郭寶兒’會是個同時修了家政和心理學兩個學位的好學生。」

寶兒嫌惡地皺起了鼻子。「雙學位?天哪,我已經可以想象得出凌漢利看到這麼個求知若渴的侄子媳婦時,會有多驚喜了。」

「與此同時,」可怡淡淡補充道,「我也可以想見,他那個白痴侄子看到我的時候,會有多‘驚嚇’了。」

——當花花公子遇上學究氣十足的老古板時,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

當腦海中出現那幅想象中的畫面時,寶兒的臉上緩緩揚起一朵微笑。

「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一臉嚴肅的書呆子絕對會把凌恩宇那傢伙逼瘋的!」她笑著向可怡眨了眨眼,「我有說過你很聰明嗎?」

「沒有。」可怡試著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搖頭,卻還是忍不住和寶兒一起笑了起來。

如同銀鈴般清脆的笑聲中,某種同樣的感受在這兩個女孩心中緩緩流過——在家庭環境、出身和性格都截然不同的她們之間……有沒有成為朋友的可能?

吹風機的聲音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好了!」這家會員制美容沙龍的首席造型師終於放下了沉重的電吹風,纖細而又有些女性化傾向的他誇張地嘆了口氣,「現在的你只有兩個字能夠形容,那就是——完美。」

他說的……是她嗎?

可怡眯起眼,忐忑不安地望向化妝鏡。由於沒戴眼鏡,從鏡子中她只能看到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

轉過頭,她試著從寶兒的表情中尋找答案。

寶兒仔細地凝視了她片刻,揚起眉,欲言又止。「你還是自己戴上眼鏡看吧。」

可怡下意識地在化妝臺上摸索自己的黑框眼鏡,卻只摸到了一個扁扁的小塑膠盒。

「這是什麼?」

造型師高傲地挑起了精心修飾過的眉毛。「我絕對不會允許任何醜陋的東西影響我的造型藝術。所以,你那副土到白堊紀的眼鏡已經被我扔了。從今天開始,你必須給我戴上隱形眼鏡。」

對自己新形象的好奇一下子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扔了?!」

可怡又驚又怒地瞪大雙眼——那副黑框眼鏡她從初中三年級的時候就開始戴著了,鏡架再怎麼變形,鏡片再怎麼磨損,她都不曾捨得把它換掉。可是現在,就因為某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傢伙覺得礙眼,她的寶貝眼鏡就這麼被棄如敝屣了?

「這是我的東西,沒有經過我的允許,你怎麼敢隨便亂扔他人的私人財產?你的父母和老師就是這麼教育你的嗎?」即使處於半瞎狀態,她還是精確地對準了說教物件,開始憤怒的長篇大論,「我的眼鏡雖然不值什麼錢,但它已經陪了我好幾年了!對我來說,它的紀念價值遠遠高於實用價值,這種感情你懂嗎?你瞭解嗎?你憑什麼就能把我的東西隨隨便便地就這麼扔掉了呢?!……」

造型師優雅蒼白的臉色開始泛出憤怒的紅暈。與此同時,諾大的沙龍安靜了下來。幾位正在用著吹風機的美髮師也陸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好奇而又頗覺有趣地投向這邊。

要是她再不做些什麼——寶兒當機立斷地一把抓起桌上的隱形眼鏡盒——只怕整座沙龍會被這個姓宣的女人的口水淹沒,至於那位她好不容易才能約到的首席造型師,大概這輩子都會把她列在拒絕往來客戶的黑名單上了。

以她和可怡相處一天半的短暫經驗來看,想要堵住滔滔不絕的宣氏說教,唯一的辦法似乎只有轉移她的注意力了。

宣可怡擲地有聲的清脆聲音仍在繼續。

「……你知不知道,有很多東西都比外表重要。例如學識,例如感情,例如……啊!」她一聲驚叫,扭頭躲開寶兒戳到她眼睛上的手指,「你要幹嗎?!」

「幫你戴隱形眼鏡。」寶兒冷靜地說道,「你不覺得看得清楚些,罵人才能罵得更爽嗎?」

可怡終於決定中場休息一會兒。

她憤憤地接過眼鏡盒,不太熟練地對著鏡子戴上那兩片透明的小薄片——她曾經嘗試過商店促銷時派送的日拋型隱形眼鏡,雖然不得不承認隱形眼鏡的確方便又好看很多,可是,必須定時更換鏡片的昂貴代價還是讓她望而卻步。

待到眼前的世界恢復清晰,可怡剛想重拾話題繼續方才的說教時,寶兒適時地把她的腦袋扭向了正前方的化妝鏡。

「你不是好奇自己變成什麼樣了嗎?」她迅速說道,「看看鏡子中的那兩個人——你還分得出誰是誰嗎?」

可怡惱火又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鏡子,隨即再度憤怒地看向化妝師。「我要我的眼……」她的聲音嘎然而止。目光小心翼翼地轉回剛剛驚鴻一瞥的化妝鏡,下一刻,她的寶貝黑框眼鏡就被忘得一乾二淨。

要不是一分鐘前才剛戴上隱形眼鏡,宣可怡一定會認為自己的眼睛已經散光到無可救藥地出現疊影的程度——眼前的鏡子中,並肩而站的,分明是兩個郭寶兒。

一樣穠纖合度的身材,一樣昂貴時髦的服裝,一樣光滑垂順的長髮,一樣精緻完美的妝容……只除了指甲。

可怡的目光移到了兩個人的手指上,大大地鬆了口氣——幸好她抵死不願意讓自己的指甲變成和寶兒一樣的……今天又是什麼來著?對了,「海洋曲線」——所以,好歹經由那雙xiu剪得整整齊齊樸實無華的手,她總算還能認得出自己。

「你知道嗎?」寶兒沉思地凝望著鏡子中的兩人,「這輩子我最討厭和別人一樣了。如果有件衣服撞衫了,我一定不會穿第二次。我不會買別人有過的包包和首飾,不會做和別人一樣的髮型,更不會把別人的搭配複製到自己身上來。」

「哦。」可怡應了一聲,不知道自己該回答些什麼——她身上的衣服大多是別人穿過的二手衣或是地攤上買來的大路貨,所以,「撞衫」對她來說簡直就是家常便飯。

「我曾經以為,要是有個人跟我從頭到腳都一模一樣,我一定會瘋掉的。不過……」寶兒笑了起來,燦爛的笑容似乎能反射出明亮的燈光,「事實證明,這還真的是件蠻好玩的事情呢!想想我和你,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可是現在,」她興奮地向鏡子揮揮手,「我敢打賭,連我老爸老媽來了,都不一定能認出我呢!」

「還有我的老爸和哥哥。」可怡補充道,「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我身上穿的衣服竟然比幾個月的房租還貴。對了,」她突然想起了什麼,「你會以什麼身份住到我家去?郭寶兒,還是宣可怡?」

「第一選擇當然是宣可怡啦!畢竟,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寶兒俏皮地拿起裝了可怡舊衣服的塑膠袋晃了晃,「我現在就去更衣室把你的衣服換上。」

可怡嘆了口氣,不去告訴她目前至少已經有整整一間美容沙龍的工作人員和顧客知道了她的計劃。

「我爸爸應該不會發現什麼,畢竟他每天清醒的時候加起來也不滿六小時。可是我哥……」可怡搖了搖頭,「我哥一定會看穿你的啦。」

寶兒停住了腳步。

「要是這樣的話,我也會有辦法讓你哥幫我們的。」自信閃現在了她的笑容中——對付男生,她可從來都是很有一套的哦!

即使沒有高智商,可怡也猜得出郭寶兒那漂亮的腦袋中在轉些什麼念頭。她連忙低下頭掩飾住自己的笑容——雖然這兩人還沒有見過面,可是,寶兒竟然已經開始想要「色誘」她哥哥了!要知道,從小到大,想要對老哥來這一手的女生起碼有上百個,可是,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夠成功突破宣澈的防線。

哈!——雖然知道自己不應該幸災樂禍的,可是,可怡還是剋制不住想要下注賭一把的瘋狂念頭——「老僧入定」般冷漠的哥哥和超級自信又熱情的郭寶兒……在這兩人中間,她該賭誰贏呢?

當寶兒穿著舊衣服,揹著大黑書包,頂著一頭蓬鬆的亂髮出現在化妝鏡前的時候,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可怡還是不由自主地嚇了一跳——眼前的一切,就如同一場最混亂最荒謬的夢境,誰是郭寶兒,誰是宣可怡,就連她自己都快要混淆不清了。

當然,仔細看還是有些不同的,例如,她沒有寶兒那種自信嫵媚的氣質,臉上也少了那顆招牌美人痣,更別說乾乾淨淨的十個手指甲了;至於寶兒,雖然背了大書包,穿著她鈕釦一直扣到脖子的老式白襯衫,卻還是假裝不出她的學究氣,此外……

可怡眯起眼仔細打量鏡子中的假宣可怡,終於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

「如果你真的要扮成我住進我家的話,」她開口說道,「我勸你最好還是想想辦法,」不滿的視線再度落到早已躲得她遠遠的那個首席造型師身上,「把我那副‘土到白堊紀’的眼鏡找回來。」

………………………………………………………………………………………………

拖著慢吞吞的步子,凌恩宇眯起眼,抬起頭,迎向街道另一頭緩緩墜落在天邊的那輪金紅色的夕陽。

雖然已經接近黃昏,可是,落日餘暉還在灼燒著這個6月的傍晚。

看著街上的行人一邊揮汗如雨,一邊從他身邊匆匆而過,恩宇不由得為自己保持涼爽的方式感到自豪——老祖宗都已經說過了:「心靜自然涼」。真是想不通現代人為什麼不按照古人的金玉良言來辦事,非要把自己弄得緊張萬分又神經兮兮,總是像屁股後面有火在燒一樣急不可待地走來走去,除了讓自己流出一身臭汗之外,也未見得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與其這樣,還不如索性像他那樣——恩宇停下腳步,欣賞了一會兒反射在商店櫥窗中自己的身影,很好,polo衫還是潔白如雪,褲腿上筆直的熨線也紋絲不亂,至於他把小提琴盒甩在肩膀上的姿勢,則是一如既往地酷斃了——那些「肩負重任」的人們為什麼就不能學學他,放慢腳步,放空頭腦,懶洋洋地過些舒服日子,然後看看地球少了他們沒頭蒼蠅一樣地撞來撞去之後,是不是真的就會停止運轉了呢?

對著櫥窗玻璃理了理自己黑色微卷的頭髮,凌恩宇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櫥窗中展示的皮質鑰匙包上。前幾天他過生日的時候,某個女生才剛送了他一個名牌鑰匙包——對了,那個女生叫什麼莎來著?——可是他真的很討厭那個牌子無所不在的logo。他是不是該為自己再買一個鑰匙包?

直起身,邁著慢條斯禮的步伐向家裡走去,除了欣賞櫥窗中的新款名品之外,恩宇的目光沒有錯過出現在這條精品店雲集的商業街上的任何漂亮女孩。當然,那些女孩也毫無例外地注意到了他。畢竟——恩宇習以為常地對那些熱情的目光報以微笑——外表能夠達到他這樣水準的男人並不多。

轉入商業街旁一條洋房林立的幽靜小巷中,凌恩宇的腳步停在了小巷盡頭一幢西班牙風格的建築前。暗紅色的拱型橡木大門微微開啟,雖然天色還亮,但是明亮的燈光依然從門縫中流瀉而出。除此之外,從屋內傳來的還有陣陣笑聲。

凌漢利的笑聲。

恩宇皺了皺濃密的雙眉。他太熟悉叔叔這種笑聲了,凌漢利通常把這種爽朗歡樂的聲音保留給客人或是陌生人,至於家裡人……能得到他冷冷的一瞥就算不錯了。

所以,現在家裡一定是有客人在……

該死!他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

以難得的速度飛快地縮回踏上臺階的腳,剛想轉身,大門便已經在他面前開啟。

「恩宇!」嬸嬸的聲音興奮地響起,「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回來呢!來!快進來,我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他還是慢了一步——凌恩宇暗歎一口氣,一面詛咒著自己變得有些遲鈍的反應能力,一面把小提琴放在玄關的架子上,跟在嬸嬸的身後向被落地窗包圍的大客廳走去。

「老趙!恩宇回來了,再端一杯咖啡過來!」施秀妍頭也不回地吩咐匆匆趕來的管家,接著,對端坐在客廳印花單人沙發上的某個身影綻開笑容,「來!寶兒,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們那個不成器的侄子凌恩宇。恩宇!」她皺眉瞥向身後,「別那麼慢慢吞吞的了,快來見見寶兒!——從今天起,她就是我們家的一員了,你可一定要好好招待客人哦!」

我們家的一員。

宣可怡,不,「郭寶兒」挺起不能挺得更直的脊背,第n次地想起了自己的任務——怎樣都好,就是不能成為凌家的一員。

不安地把身子挪向沙發邊緣,她抬起頭,看向施秀妍身後那個高大修長的身影。

他站在客廳入口處,夕陽餘暉從他身邊的落地玻璃窗外灑入,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這一刻的凌恩宇甚至比她記憶中那個「行銷策劃部總監」更光芒耀眼。

他並沒有穿那身在凌耀公司辦公室時穿的襯衫和西服,取而代之的,是簡單的t恤和深藍色的休閒長褲。白色的衣領襯托出他被陽光曬成古銅色的肌膚。這個「不成器」的凌大少有著少女漫畫中的美男子才有的瘦削分明的臉部輪廓,下巴堅毅,嘴角上揚,鼻樑挺拔,至於那雙在烏黑微卷的頭髮覆蓋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