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弦月

月亮說它忘記了 獨木舟 第2頁,共2頁

到了此時,杜尋反而平靜下來了。

面無表情的他看上去及其殘酷和無情:「你說得也對,我有什麼資格說你呢,我自己本身不也是個混蛋嗎。」

陳芷晴臉上那無所謂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像是不敢相信杜尋會這樣對她,她的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你說真的?」

「真的,道歉的話我也說了,我想要做的彌補你的事,你也不給我機會,我還能怎麼樣呢?只能尊重你的選擇了,你想跳就跳吧!」

陳芷晴真正的慌張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她是從這一刻開始意識到,當杜尋把對待別人的那種態度拿來對待她的時候,一切是真正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她目瞪口呆的看著杜尋冷漠的臉,忽然之間,所有準備好的刻薄的,想要拿來奚落他和筠涼的話語,都像是卡在喉頭的魚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杜尋繼續說:「你恨我,我明白,你口口聲聲說最好的年華給了我,難道這種事不是互相的嗎?我難道是把風中殘燭一樣的歲月給了你嗎!你在國外的那兩年,我難道沒有去看過你嗎?這段感情難道我就沒有努力維繫過嗎?」

一連串的反問令陳芷晴應接不暇,很久很久都沒有任何回應。

杜尋頓了頓,接著說:「我也不願意這樣的,但是,事已至此,我也無能為力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杜尋說完這句話,不等陳芷晴再說什麼,反身就下樓。

這是陳芷晴小時候住的地方,幾年前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陳芷晴非要帶他來這裡看看,說是要讓他了解自己的過去。

那個時候,怎麼會想到,在這裡開始的事情,竟然也要在這裡結束。

他在下樓梯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如釋重負的感覺,也許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時刻吧,在自己掌控不了失態變化的時候,便選擇聽天由命。

讓那個叫做命運的東西來安排人生接下來的發展。

在下到最後一節階梯的時候,他聽見一聲淒厲的尖叫:「杜尋!」

然後,一聲沉悶重物墜地的聲音,只有老宅的屋頂上突然盤旋而起的鴿子,看到了少女飛身一躍的身體,是以怎樣不可抗拒的決絕姿態,遽然落地!

腦袋裡似乎有無數金屬嗡嗡作響,隨即成為巨大的轟鳴聲。

人聲鼎沸嘈雜,救護車與警車的呼嘯,遠處的天空一聲接一聲的悶雷……世界上所有能發出聲響的物體在這一刻齊鳴……

杜尋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袁祖域握住我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的手。

他有一雙在男生罕見的修長的手,掌心乾燥而溫暖,我並沒有在第一時間裡作出反應,而是等了等,才裝作擦眼淚的樣子不著痕跡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陪著筠涼趕到醫院的時候,陳芷晴的父母還沒有來,杜尋一臉慘白坐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腳邊是一地的菸蒂。

筠涼甩開我奔向他的動作那麼自然,我傻傻的看著他們在我面前緊緊擁抱。

「我忽然,很想吐。」我對袁祖域說。

很奇怪,我的聲音裡有種咬牙切齒的意味,似乎人性裡某種「惡」開始彰顯出來,我的語速很快:「他們真的不怕報應的嗎?陳芷晴還在手術室,生死未卜,他們竟然在一牆之隔的地方擁抱?我怎麼會有這樣的朋友!」

不知不覺間,天都黑了。

昏黃的燈將我們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隱約,灰暗,像是某部黑白默片裡的剪影,一個簡單而模糊的輪廓。

袁祖域本來一直沉默著,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說:「宋初微,我真的不覺得他們罪無可恕。」

「感情的事情原本就是分分和合,本來可以好聚好散,你看這條馬路上,哪個人沒有失戀過?是那個女生的偏激害了自己。」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這樣的言論,不過是同為男性的他站在杜尋的角度看待問題而已。

「不是這個意思……」他擺擺手:「我是旁觀者清,你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夾雜了太多的主觀意願,換句話說,你太入戲了。」

好像有一道閃電在我的眼前閃過,一瞬間,所有的角落都被照得通亮,我怔怔的看著袁祖域的嘴唇一張一翕:「你認真想想,是不是我說的這麼回事。」

「你潛意識裡是想起了上次你跟你男朋友那件事,你痛恨不忠所以遷怒你的朋友,而事實上,他們並沒有你說的那麼罪惡滔天。」

我全身一冷,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那麼幾分道理。

我快步走著,袁祖域跟在我身後喊了很多聲我的名字,可是我執意不回頭。

真是可笑,我幹嘛要跟這個萍水相逢的人說那麼多,我幹嘛要向他傾訴我的的看法,我怎麼想,關他屁事啊。

我從鼻子裡嗤笑一聲,並沒有放慢自己的腳步。

但在袁祖域停下來對著我的後腦勺吼了一句話之後,我也停住了。

他說「宋初微,你他媽的就是惱羞成怒」!

我轉過頭去,冷冷的看著他,那一刻,昔日高舉著反叛大旗的宋初微又回來了,對於良善的規勸,她總是這麼不識好歹:「笑話,你是我什麼人,我會因為你說的話惱羞成怒?」

大風呼嘯而過,就那麼一瞬間,原本靠得很近的我們之間彷彿豎起了一道屏障,而可悲的是,無論是我還是袁祖域,都沒有打算去破除這道屏障。

他也冷冷的看著我,過了一會兒,他冷笑著說:「是啊,你也不是我什麼人,再見。」

看著他搶先一步轉身就走,我氣得攥緊了拳頭卻不曉得往哪裡揮,要是旁邊有扇玻璃窗,我肯定毫不猶豫一拳就掄過去了。

沈言的電話就是在這個時候打過來的:「初微啊,你剛剛路過飛,好像看到你了,是不是啊?」

心情不好的時候去吃自助餐是一個很不錯的發洩方式,我和沈言端著餐盤站在很久,我夾了很多很多慕斯蛋糕,黑森林蛋糕,還有平日裡最喜歡的抹茶蛋糕。

沈言自己並沒有要蛋糕,可能是顧忌卡路里的緣故吧。其實我也怕胖,但是心情壞到極點的時候,哪裡還顧的了那麼多!

生魚片上沾著的嫩綠色的芥末,我光是看著都忍不住齜牙咧嘴,沈言吃下去卻面不改色。

她輕描淡寫的說:「我在沿海城市長大的,我們那邊的人吃芥末都這樣,沒事兒。」

「哦?」第一次聽沈言提起她自己的過去,我也產生了一點好奇:「沿海城市的,那你家肯定很有錢吧……」

其實我都覺得自己問了一句廢話,有錢沒錢喝有品味沒品味完全是兩回事,光是看沈言平日的言行舉止,著裝打扮就知道她一定是過得很不錯的那種女生。

可是沒想到,她的表情迅速的暗淡了一下,像是有些什麼事情不願意啟齒一樣轉移了話題:「你多吃一點啊,年紀這麼小,胖一點都沒關係的。不像我啊,到了這個年紀,夜也不敢熬了,東西也不敢吃太多了,要不是今天恰好碰到你,我就打算隨便買一棵青菜回去煮水吃了。」

我擠了個笑:「黎朗喜歡你就好了啊。」

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的臉在這種黃色的燈光底下看起來,都顯得那麼心事重重。

沈言笑了笑:「也許你說得對吧……對了,你怎麼一個人呢?筠涼呢?」

每次看到我,沈言都會下意識的問起筠涼,在某些事情尚未凸顯端倪的時候,我並未意識到她對筠涼的關心有些不同尋常,尤其是在發生了這種事情之後,我更加沒心思去想那麼多。

「筠涼……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把蛋糕上那顆小草莓揪下來,用刀切成兩半:「她男朋友的前女友,跳樓了。」

顧辭遠是在三天之後回來的,這三天我一個人在學校裡的生活猶如行屍走肉。

他沒有打電話給我,也沒有在qq上發任何留言給我,而我竟然也就真的忍住了三天完全沒有去找他。雖然我心裡很明白,這貌似平靜和淡定的處理方式其實不過是為了一次徹底的爆發在做準備。

筠涼也沒有找我,我不知道她和杜尋要面對的是怎樣一場狂風暴雨,當然,我也懶得知道了。

無端的就被一種叫做「沮喪」的情緒籠罩著,每天抱著課本無精打采的去上課,又無精打采的回宿舍,我媽在這中間還給我打了一次電話,兩個人哼哼唧唧也沒說吹個所以然來。

有時候真覺得,生無可戀啊。

我趴在床上一聲哀嚎。

唐元元最近的行蹤也越來越詭秘了,臉上若有似無的微笑和眼睛裡熠熠閃耀的光彩都像是在密謀一件很重要的大事,可是我真問她,她又什麼都不說。

想起梁錚的囑託,我咳了咳:「你……要跟梁錚分手啊?」

她從百忙中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長的問:「他跟你說的?」

我不置可否,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於是我就那麼靜靜的看著又開始對鏡梳妝的唐元元。

她說了一些不想幹的話:「你知道為什麼我每天都要化妝嗎?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可能會碰到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人。」

我呆住,依稀記得這句話本應該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遇見自己喜歡的人」,看著唐元元挺得筆直的脊背,我不得不說,她真的很現實。

但是現實有錯嗎?現實跟愛情衝突嗎?

化妝完畢的唐元元提起包包出門,臨走之前很認真的對我說:「很明顯,梁錚絕對不是能夠改變我一生命運的那個人。」

愛情有多重要?

愛情比起在下著滂沱大雨時能夠端坐其內的一輛保時捷重要嗎?愛情比起在房價以駭人速度上漲時的一套居室重要嗎?愛情比你飢腸轆轆時一桌美味佳餚重要嗎?愛情比日新月異的高階數碼產品重要嗎?愛情比錦繡前程重要嗎?

這麼一想,唐元元似乎真的沒什麼錯,這麼一想,甚至在失去親人之後急於付出點什麼來緊緊抓住杜尋的筠涼,她都沒什麼錯。

是我宋初微不夠入世,是我宋初微太幼稚。我倚靠在窗邊,悲傷的想。

既然這麼無聊,就上網咖,登入qq,重要的人那一欄裡一片灰色。

點開自己的空間整箱隨便寫點裝逼的句子做日記,卻意外的看到好友更新的提示裡,某個人的相簿上傳了數十張新照片。

真是手賤,我忍不住點進去看了一下……

「啪」的一聲,我合上電腦,渾身如置冰窖。

夜幕降臨,一下午的時間竟然過得這麼快,我看著夕陽的餘暉從窗臺上漸漸消失……陳芷晴,你從六層樓上往下跳的時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

在那短短數秒之內,你可曾有過一絲後悔?

黑暗而逼仄的房間裡,我緊緊的抱住自己,瑟瑟發抖。

沉寂的手機終於在這個時候響起,我看都懶得看名字就摁下接聽鍵,暌違的那一把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歉疚:「初微,我回來啦,出來吃飯啊。」

「好啊,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

「嗯?什麼事?當面再傾訴你的思念也不遲啊。」顧辭遠在電話那頭還笑得很大聲。

「也好,分手這種事,還是面談最好。」

說完這一句,我乾脆利落的掛掉了電話,不容他再多說一句。

沒錯,顧辭遠,我們分手!

[3]陳芷晴,這個世界上只有王八蛋,沒有王子。

「你聽我解釋……」顧辭遠急得滿頭大汗。

我冷冷的看著他,這一刻,我真的很想把他偽善的面具撕下來,我真的很想一刀捅進他的胸膛!

「我跟她真的沒什麼,不告訴你,就是怕你多想……」他這些廢話聽起來那麼蒼白,看著我的表情,他難道還不明白現在無論說什麼都是徒勞的?

「她是喜歡我,上次你叫我送她回去,她就跟我說了……但是我很明白的告訴她,我不可能跟她有什麼,我只喜歡你,我只想跟你在一起……這次她看到我qq簽名說要出去採風,跟著來的,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的!」

在他結結巴巴斷斷續續想要做最後的垂死掙扎的時候,我已經動作麻利的把手機關機,取出手機卡,然後把空殼子伸到他面前:「還給你。」

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幕,過了很久,才用顫抖的聲音問我:「初微,你來真的?」

我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顧辭遠,我沒陳芷晴那麼有勇氣,也沒那麼笨,我不會用賤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在一起這麼久,除了這個手機,我不欠你任何東西,現在手機也還給你,我們一刀兩斷。」

他怔怔的看著我,我倔強的仰著臉承接著他的目光,真好笑,被辜負的那個人是我,怎麼眼睛裡有淚水的那個人反而是他?

時間在此刻已經徹底的失去了意義,公寓頂上的的燈亮了,他逆著光,我漸漸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斑斕的燈光擦亮了夜,可終究還是會被空曠蒼穹的黑所吞沒。

久久,他低聲說:「初微,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初微,你原諒我……」

沒見過這麼冥頑不靈頑固不化的白痴,我腿也站麻了,索性二話不說把手機塞到他的手裡:「不好意思,我本來想直接還錢給你,但你知道的,我沒錢,我他媽什麼都沒有。」

在我轉身飛奔向公寓之後,聽見身後一聲很響的,什麼東西被大力擲碎的聲音。

這個手機還真是多災多難……這次,不用麻煩袁祖域的同事了……我悲傷的想。

已經是第幾天了?筠涼還沒有回過宿舍,看到我提著兩瓶酒鬼酒跌跌撞撞的推開門,原本在一邊聽歌一邊做面膜的唐元元驚訝的摘下耳機扯掉面膜,醞釀了半天才問我:「宋初微,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沒有回答她,我一句話也不想說,我甚至希望我買的這兩瓶白酒是假酒,讓我喝了之後一了百了,然後我媽還可以獲得一筆豐厚的保險金。

為什麼到這個時候,我會想起我媽?

從下午看到林暮色的相簿裡那些在古鎮拍的照片之後,我就一直處於一種封閉的狀態。

不怒,不驚,也不痛。

我機械的將其中一張另存在桌面上,然後開啟ps……這個軟體還是顧辭遠幫我下載的,雖然他教我的那些我並沒有完全學會,但是一些菜鳥級的功能我還是基本掌握了。

我的筆記本配置並不太高,開ps需要那麼一點點時間,在那短暫的時間之內,我內心一直彷彿祈禱:不要,不要,千萬不要……

可是事與願違,最終我還是看到了那張照片的引數,照相機型號那一欄,赫然標示著:尼康d700……

什麼叫萬念俱灰?

我「啪」的一聲合上筆記本,那一刻,忽然覺得心臟都不會跳了。

可是一想起我媽,眼淚忽然洶湧而出。

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手術之後,注射在身體裡的麻醉劑功效全退去了,劇烈的疼痛到了這個時候才發作,原來可以痛成這樣,原來我根本承受不住。

我雙手掩面,眼淚從指縫裡源源不絕的流出來。

為什麼好像不會呼吸了,為什麼好像有一雙大手在撕裂著我的胸腔,為什麼要遇到這個人為什麼會跟在一起為什麼他要背叛我……

太多太多的為什麼,卻沒有人能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

見到他的時候,他還企圖欺騙我,說什麼是忘了帶手機充電器,古鎮的旅館裡又沒有網線……多好笑,多可笑,他竟然打算騙我?

我仰起頭來,淚流滿面的看看到窗外那輪明月,它的邊緣是毛茸茸的光芒。

很小的時候就會背,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從古至今,明月高掛在蒼旻至上目睹了這個塵世多少醜惡的真像,又見證了多少人從至親走向了至疏。

愛情?這個世界還有所謂愛情?

唐元元被我這個樣子完全嚇傻了,認識這麼久以來,她從來沒有見我難過成這個樣子,豈止是她,在我自己的記憶中,我也從來沒有為什麼什麼事情哭得這麼傷心欲絕過。

這個世界上最能夠令你悲痛的,最能夠傷害你至深的,不是你的敵人,而是你的親人。

唐元元把整包抽枝都放到了我的面前,又手忙腳亂的給我倒了一杯開水,最後才在我對面坐下來眼巴巴的看著我,問我:「到底怎麼了,你說啊,跟男朋友吵架了啊?」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哭得開始打嗝了,喝了她倒的那杯白開水之後,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又被推開了。

幾天沒見,筠涼形容憔悴得彷彿換了一個人,她往我身邊一坐,終於似靈魂歸位一樣恢復了一點精神,看著垃圾桶裡堆著我擦過眼淚鼻涕的紙巾,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初微,辭遠找我說了……」

我猛然站起來,動作幅度之大,連旁觀的唐元元都嚇了一跳!

我指著筠涼,剋制住自己聲音裡的哽咽:「你,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這個人,一輩子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這個人!」

筠涼順著我的手指,目光一路往上,最終與我四目相對。

你知道那個故事嗎?

當野獸受傷了,它會找個洞穴躲起來自己舔著傷口療傷,絕對不會掉一滴淚,但一旦有人來噓寒問暖,它絕對就會受不了。

我就是這隻野獸,此刻面對筠涼,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滴滴噠噠落下來。

她幽幽的嘆了一口氣:「初微,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一些什麼,但你總應該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也許事情根本沒有發展到你以為的那麼惡劣的程度呢?」

我一聲冷笑,要多惡劣的程度才稱得上惡劣呢?看著筠涼眼睛底下一圈深黑,到底不是十六歲了,熬夜的痕跡已經掩蓋不住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跟你不一樣,你願意給杜尋機會……我不願意給顧辭遠這個機會,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筠涼,你聽著,今天杜尋他可以為了你這樣對陳芷晴,來日他也就可以為了另外一個人這樣對你!」

筠涼也猛的一下站起來,表情裡有掩蓋不住的盛怒:「宋初微,現在說你的事,別他媽扯到我頭上來!」

唐元元在本想拉我,接著又想拉筠涼,可是最終卻怯生生的退到一邊去。

她也看明白了,今天這場架,誰也拉不住了。

空氣凝結,我和筠涼互相盯著對方,這麼多年來,我們第一次用這樣的目光注視著彼此。因為立場不同而令這目光中散發著寒氣,全無諒解和包容。

「這兩件事在本質上沒有一點區別,本來是有的——在你不知道杜尋有女朋友的情況下,你原本是無辜的,但是你最後做出的決定真令人心寒齒冷,我真沒想到這是我認識的蘇筠涼做出來的事,在知道真相之後你不僅沒有懸崖勒馬,居然還堅持跟那個背信棄義的人在一起,全然不顧陳芷晴的感受,知道釀成悲劇還不知悔改……你真令人失望。」

我的語速很慢,但這段話說得非常流利。

我說過,我很容易口不擇言,但這番傷人的話卻像是已經在心裡修繕了千百遍似的,連我自己都有些詫異:莫非我早就想譴責筠涼了?

她的臉在短短幾分鐘內變紅又變白,最後卻出乎我意料之外變得鎮定自若。

她只說了一句話,很短的一句話,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捅在我心口的一把刀:「宋初微,說得好……你這麼能說會道,也沒見你幸福到哪裡去。」

那似乎是我一生之中所經歷的最漫長的一個夜晚。

在筠涼奪門而出,並丟下一句「我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走下去,倒看最後誰比較接近理想中的幸福」之後,我跌坐在床邊,仰起頭凝視著天花板,一動不動。

眼淚怎麼會有這麼多,怎麼會流了那麼久之後還沒有流光呢?

唐元元小聲的問我:「宋初微,你還好吧?」

我吸了一下鼻子,聲音裡的鼻音很重,聽起來悶悶的:「我沒事,你睡吧。」

關掉宿舍的大燈沒多久,唐元元就發出了輕微的鼻息,我知道我不可能睡得著,索性起身輕輕關上門,出去走走。

沒有了手機,不知道可以去找誰,只好在月光下茫然的走著,然後忍不住嘲笑自己:就算手機還在,這個時候你還能夠找誰?

我忽然很想給我媽打個電話,說不清楚,就是特別想聽聽她的聲音,哪怕是捱罵都沒關係。

可是時間已經這麼晚了,就算她肯接電話,我也不一定能找到公用電話打給她。

就這樣茫然的走著,上了計程車,木然的報出一個地址,到了下車時才發現,我竟然來到了幾天前陳芷晴入住的這間醫院。

站在病室外,裡面一片漆黑,我看不到她,也無從得知她的現狀。

她永遠不會知道,在這個靜謐的深夜,搶走她男朋友的人的最好的朋友,來看過她。

其實我知道這件事情與我沒有一丁點的關係,可是我就是很想很想代替筠涼對她說聲,對不起。

陳芷晴,這個世界上只有王八蛋,沒有王子。

第二天清早我就借唐元元的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也許是昨天晚上目睹了我的慘狀而心生同情吧,平日裡很節約的唐元元很慷慨的把手機給我:「隨便打。」

我媽一大早接到我電話明顯有些驚慌,她還以為我那個破性格又捅出什麼天大的窟窿來了,結果一聽是手機丟了明顯鬆了口氣:「行了,破財免災,回頭我去給你打錢再買一個就是了。」

我「嗯」了一聲之後就掛掉了電話,唐元元有些奇怪:「我又沒催你,多說兩句啊。」

「不用了,沒什麼別的好說的。」我微笑著搖搖頭。

多年來我的叛逆,她的無能為力讓我們之間始終橫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我不知道在她有生之年,或者我有生之年,有沒有徹底握手言和的可能。

不止是跟她,還有跟筠涼……想起筠涼,我又陷入了沉默。

前一天晚上我在醫院的時候,筠涼跟杜尋正陪著顧辭遠一家清吧喝酒。

原本還抱著一絲希望得顧辭遠看到筠涼一個人出現在門口時,氣得仰起頭幹掉了整整一瓶虎牌啤酒。筠涼落座之後,藉著光,杜尋看到她臉上一片潮溼。

其實在關上宿舍門之後,她也哭了。

曾經最貼心的朋友用那麼尖銳的,刻薄的話語來說她,曾經以為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會義無反顧站在她身邊的人居然聲討她。

居然要刺蝟一樣豎起一身的刺扎向曾經最親密的朋友,這種痛徹心扉的感受,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永遠都不會明白。

杜尋長嘆一口氣,不知道是該先關懷一下女朋友,還是安慰兄弟。

「哐啷」一聲,一隻酒瓶子砸在地上,顧辭遠紅著眼睛衝著臆想裡的宋初微吼:「你他媽的真是個腦殘啊,早知道你連解釋都不聽就分手,老子那天晚上還不如把她上了!」

古鎮之夜,林暮色掛著眼淚的臉,像火紅的玫瑰盛開在溼熱的原野。

她靠近他,拉下外套,卻在最後關頭被他的雙手製止了。

他拉住她一點一點下滑的手,輕聲說,不可以。

那天晚上他站在走廊裡抽菸,touch裡一直迴圈播著小紅莓在1992年發行的第一張專輯裡的那首歌,名字很長:everybodyelseisdoingit,sowhycan''twe?

翻譯成中文是,別人都那樣做,我們不可以?

一根菸燃盡,顧辭遠心裡將那句話後面的問號改為了句號:別人都那樣做,我們不可以。

杜尋和筠涼聽完他的敘述之後都瞪大了雙眼,忽然之間,他們兩人也有點自慚形穢。

顧辭遠沒注意到他們臉上一閃而過的微妙的表情變化,他捶胸頓足的嚎叫:「宋初微那個白痴,蠢貨,傻逼,我日啊……」

一直沒出聲的筠涼忽然端起桌上那杯血腥瑪麗,一仰頭,悉數灌下。

有些情緒在她心裡真的壓抑得太久了,縱然她再清醒,再理智,也有負荷不了的極限。

從六樓跳下去毫髮無傷那只是武俠小說裡的情景,事實上,陳芷晴傷得非常嚴重。

雖然不是頭著地,但是脊椎摔斷導致下半身終身癱瘓這個後果,簡直是生不如死。一夜之間,她的父母彷彿老了數十歲。

陳芷晴的父親都是教授,接到電話的時候,正有學生在他的辦公室請教一些問題,他原本慈祥的臉在聽聞噩耗的第一秒就變得慘白。

等他慌慌張張趕到醫院去的時候,陳芷晴的母親已經因為極度的悲痛而暈厥過去。

原本守在急救室外面的杜尋看到他走過來,一語不發,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筠涼站在杜尋的身後,眼睜睜的看著他被震怒的陳教授掌摑,除了捂著嘴痛哭之外,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陳媽媽在甦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杜尋拼命,她歇斯底里的叫喊著,惹來了很多病友和醫護人員的圍觀。

帶著屈辱的心情,杜尋從那些指指點點的人中間走到陳媽媽的病床前,還沒靠近,就被她順手操起旁邊病友的杯子砸中了頭。

血一點一點,順著他的臉往下滴,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萎縮了,甚至,不見了。

是筠涼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擋在他的前面,昂首挺胸的對著陳芷晴的父母說:「有什麼就衝我來,有什麼事情他媽的你們衝我來啊!」

陳媽媽被她口中「沒有教養沒有道德的小婊子」氣得再度暈了過去,已經恢復了神智的陳教授把杜尋和筠涼趕出了醫院,杜尋看著他彷彿在一瞬間變得佝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筠涼拿出紙巾給杜尋,又返身去路邊的便利店買來兩瓶礦泉水給他洗傷口。

傷口並不深,但筠涼的動作卻很用力,杜尋齜牙咧嘴的想要躲避她重而粗糙的手,卻發現她一直在唸念有詞,仔細一聽,原來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蘇筠涼,不準哭,你個傻逼,不準哭……

杜尋鼻腔一酸,傷口也不洗了,緊緊的把筠涼摟在懷裡,怕被他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睛。

儘管眼淚已經錚錚的砸了下來,筠涼還是緊繃著神經,字字鏗鏘:「杜尋,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結婚,我們明天就結婚,去他媽的……」

那麼倔強而驕傲的筠涼,終於也被這殘酷的人生一點一點吞噬掉了驕傲和從容。

喝下去血腥瑪麗像火焰一樣炙烤著她的五臟六腑,她忽然起身,踉踉蹌蹌的往外走,杜尋追上去,她卻擺手笑笑:「我想回去休息一下,你陪陪辭遠吧,我沒事的。」

那邊顧辭遠已經明顯有些醉了,沒人看著還真不行,杜尋嘆口氣,只得任由筠涼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揚長而去。

坐在計程車上,筠涼掏出手機來想打給那個被她深深刺傷的好朋友說聲對不起,卻又忽然想起來她的手機已經砸碎了,手指扳著搖桿無意識的一路順著電話簿播下來,最終停在了沈言那一欄。

她想了想,播了過去,三聲之後一個溫和的男聲接通了電話:「喂?」

「啊……」筠涼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啊……我找沈言。」

「她手機忘在我這了,你有事可以跟我說,我一定轉告。」

「你是……」筠涼突然想起,曾經聽宋初微說過,沈言現在有男朋友了,下一秒,她想起了那個人的名字,而對方正好也自報家門:「我是黎朗。」

中午下課之後我把卡插進atm機,上面的數字讓我心裡難受了一下。

原本我是做好心理準備以為她明天才會打錢給我,沒想到這麼快就到賬了,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麼,她這樣做反而令我不好受。

我真是生得賤,看著出鈔口吐出那一疊鈔票,原本已經很沉重的心情,似乎又更加劇了幾分。

坐在公車上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袁祖域,自從那天不歡而散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聯絡過他,那小子也很有骨氣,也沒聯絡過我。

也對,人家也說了,我又不是他什麼人,幹嘛要聯絡我。

我就是這麼無恥,明明這句話是我先說出來的,可我就要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

只是在檢視林暮色的相簿那天,無意中看到袁祖域的簽名檔上說他的手機出了一點問題,資訊全是亂碼,大家有事的話直接打電話。

在他上班的地方,我沒有看見他,隨便選了一隻手機付款之後,我問那個上次幫我修手機的人:「袁祖域呢?」

他一臉的壞笑:「你問我啊?我們還想問你呢。」

想起上次袁祖域開的那個玩笑,我的臉「唰」的一下紅了,我靠,真受不了我自己,又不是什麼純情少女,居然會臉紅!

我剛要走,那個人又對我說:「他這幾天好像病了。」

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我看著對面的燈不停的換著顏色,身邊的路人過去又過來換了好幾撥,可我就是挪不動腳步。

世界這樣漠然的洶湧著,卻都跟我無關。

握著新手機,想了想,第一條簡訊發給袁祖域吧,也當我自欺欺人,知道他看不了簡訊才敢這樣做:「聽說你病了,現在應該好了吧,其實我知道你看不了簡訊,所以才對你說這些……上次是我不對,我就是討厭你那麼犀利的拆穿我……我現在很不開心,我跟他分手了,他真的背叛我了……」

編輯到這裡,我真的難過得一個字都打不出來了,索性直接按了傳送。

發完這條簡訊,我深呼吸一口氣,準備去超市買些生活用品,剛走出幾步,手機響了。

袁祖域說咳了兩聲之後,很尷尬的說:「我自己會刷機,已經弄好了。」

再見面兩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自然,好在他性格一向爽朗,調侃了我幾句之後很快就緩和了氣氛,可我還對自己莽撞的行為感到悶悶不樂,他拍拍我的頭:「好啦,在我面前丟臉又不是第一次了,別裝了。」

說得也是,命運為什麼總是要安排他目睹我不那麼美好的一面呢,我偶爾也是光彩照人的呀!

他聳聳肩:「今天不去麥當勞了,今天去吃餃子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服務員的嗓門太大了,而餃子館裡的空間又比較小,總之我的耳畔好像有無數只蒼蠅在發出「嗡嗡」的聲響。

顧辭遠拿著選單翻來覆去的看,問我想吃什麼餡兒的。我說我什麼都不想吃,他拿起筷子敲了一下我的頭:「裝什麼肝腸寸斷啊,你不知道一句話啊,好人不過嫂子,好吃不過餃子,吃!」

他敲的力度很有分寸,說真的,那一下我真的有點感動。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他用辣椒,醋和醬油替我調好了作料推到我的面前,自己洋洋得意:「我靠,完美的比例!」

第一口餃子咬下去,我的眼睛忽然像兩口清泉一樣汩汩冒出泉水來,袁祖域一看我這個鬼樣子,大概又以為我想起了顧辭遠吧,所以做出一副要拿筷子敲我的頭的樣子——「慢著……」我擋住他的手:「我不是為了那個賤人,我是……想起……我爸爸了。」

這是多少年來第一次對一個人提起這個稱謂,別人說得那麼順暢的兩個字,為何我說起來卻需要這麼大的勇氣。

我盯著盤子裡雪白的餃子,眼淚不能自抑:「袁祖域,你不知道吧,我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吃過餃子這種食物了。」

那是速食食品還沒有風行的年代,在z城那個小地方,連「超市」這個概念都還沒有被引進,那時候,我們去買東西都說「去商店。」

在那個年代,很多人都是買了攪碎的豬肉和麵粉,自己回家包,而對於小孩子來說,能夠被長輩允許參與包餃子這個活動,就已經是無上的快樂。

我記得那個時候奶奶的身體還沒有很差,她總會裝腔作勢的把幾枚硬幣包進餃子裡,然後故作神秘的跟我說,如果吃到包有硬幣的那些餃子,就會有好運氣。

我媽對她這個做法非常無奈,她總是跟老人說:「錢很髒的,有細菌。」

奶奶會白她一眼:「洗乾淨了的!」

我和爸爸誰都也搭腔,婆媳關係難處理嘛,我是個聰明的小孩,我只關心餃子什麼時候熟,什麼時候可以吃。

負責煮餃子的是爸爸,每次我眼巴巴的站在一旁垂涎欲滴的樣子都會惹他發笑:「初微啊,急不得,加三次涼水之後煮出來的餃子才最好吃啊。」

……

我的眼淚跌到油碟裡,袁祖域神色凝重的問,後來呢?

後來我爸爸在我的生命裡失蹤了,有一次我去超市買了速凍水餃,像他那樣加了三次涼水煮,可是全都煮爛了,我看著那鍋糊糊哭了很久很久……

從那之後,我很少,很少,再吃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