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們這對賤人,你們不得好死!
那個晚上我怎麼都睡不著,時光彷彿倒流到多年前,我躺在h城外婆家逼仄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看著窗外亙古不變的蒼茫夜色,和如水的月光。
睡不著的深夜最容易胡思亂想,而這些雜亂的思緒又根本不受理智的控制。
想起在過去的這幾年,我跟辭遠之間的點點滴滴,想起長久以來,我目睹的發生在筠涼身上的所有變故,想起獨自一人在z城的媽媽——很奇怪,想起自己的母親的同時,竟然想起了袁祖域。
也許是因為他在今晚跟我講的那個故事太傷感了吧,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將心比心的想一想,那真是一段殘酷的青春。
在我最初認識袁祖域的時候,我純粹以為他如同很多混跡社會的人一樣,是不愛讀書,厭倦日復一日枯燥的校園生活,所以早早離開那個環境,用最愚笨的方式對抗他們所鄙棄的應試教育。
我從來都不認為那是一種勇敢,在我看來,臥薪嚐膽的勾踐比拔刀自刎的項羽更值得敬重。
但袁祖域在這天晚上告訴我,不是的,他退學,情非得已。
命運總以不同的方式,將每一個人的青春拔苗助長。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失去了父親的袁祖域彷彿一夜之間從懵懂的孩童蛻變成了堅毅的少年,眼角眉梢總是掛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凜冽。
生活在逼迫他,他自己也在逼迫他。
在經濟日漸拮据的狀況下,他母親微博的退休工資已經不足以應對生活,也是迫於無奈吧,她跟袁祖域商量著出去找點事情做,哪怕就是做作鐘點工,多少也能減輕一點負擔。
袁祖域剛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簡直都要瘋了,看著母親日益加深的皺紋,他真恨自己怎麼沒早出生十年。
母親溫柔的笑,那笑容也令人心酸:「你是怕媽媽丟你的臉嗎?」
血氣方剛的少年哪裡受得了這句話,他當場拍案而起:「媽,你說什麼呢,我知道你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是為了我,我只是怕你的身體受不了!」
父親的遺像掛在牆上安詳的注視著眼前相依為命的母子,母親低下頭想了一會兒,也作出了讓步:「那我就學學人家在街口擺個攤,賣點早餐什麼的吧,也不用到處跑,你看怎麼樣?」
原本還想說點什麼的他,看著母親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把所有的話都嚥了下去:「媽,總之……你的身體要緊。」
從那天開始,每天天還沒亮,袁媽媽就會推著那個小推車出去,等袁祖域醒來只看到桌子上擺著的早餐,看到不媽媽的身影。
沒有人知道,在大口大口灌下媽媽熬的小米粥的那些日子裡,多少次,他的眼淚總是在嫋嫋的熱氣裡,錚錚的砸下來。
除了更加用功的讀書,還有別的辦法嗎?
睡不著的深夜裡只能數綿羊,綿羊的數量一天一天在增加,廚房裡的燈光總是要等到夜很深很深才會滅,他不敢起來去看一眼母親用力和麵的背影,哪怕是一眼。
袁祖域在跟我說起這些的時候,已然是笑嘻嘻的表情,那種淡然或許能夠騙倒一些不諳世事的女生,但我不是。
我們都不是表演系的學生,演戲這件事,對我們來說,真的太累了。
在某一個父親節的時候,我和筠涼正逛著街,不想忽然被電視臺出外景的記者攔住了,那個胸大無腦畫著濃妝的主持人對著鏡頭先是唧唧歪歪說了一堆廢話,然後轉過來把麥對著我們說:「都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兩位美女,在父親節的這天,有什麼想對你們的爸爸說的話呢?」
那時候筠涼還貴為高官千金,面對鏡頭還是表現得十分知書達理:「我很感謝我的父親在我身上所傾注的心血……爸爸,我一直在努力,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讓你驕傲的女兒。」
主持人收回麥誇張的喊了一句「好感人」之後,又把麥伸到我的面前:「那這位美女,你呢?」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如果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的話,可能我前世把我的情人閹了,所以這一世我遭報應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筠涼拖著跑掉了,當天晚上我們一起守著電視看了很久很久,那段採訪裡有很多沒我們漂亮的女生都露了臉,但就是沒有我們。
筠涼氣得把我的手臂都掐紅了:「都怪你亂說話,討厭死了!」
這個世界上人人都是演員,別人都愛裝正經,我就愛裝不正經。
確實是有那麼一類人,永遠都以說笑的方式來詮釋和表達鮮血淋漓的事實,他們並不見得有多堅強,但就是天生愛逞強。
我是這樣,袁祖域也是這樣。
那個飄著大雪的下午提前放學,一群同學一起回家,袁祖域也在其中。
快走到他家附近的那個街口時,風雪裡那個坐在小推車旁守著最後一籠包子的灰色的身影,讓他在剎那之間,完全呆住了。
腳就像在雪地裡紮了根似的,再也不能多走一步。
靈魂都像是被冰封了,不能說話不能動彈不能思考。
是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他的確是高估了自己,沒錯,每個人都會說「不要看不起那些生活得不好的人」,「沒有勞動人民就沒有現在的我們」或者是「只要是靠自己的雙手賺錢的人,都值得尊重……」
但知易行難,真正發生在自己和自己的親人身上,又不是那麼一回事。
袁祖域被潛藏在內心的那種淡淡的羞恥所擊倒了。
旁邊有同學叫他的名字:「喂,袁祖域,你怎麼了?」
這一聲叫喚喚醒了他,他急中生智,裝作有東西忘在學校的樣子猛拍額頭:「哎,你們先走吧,我回去拿東西!」
不等任何人的反應,他急速轉身,往學校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也許就像我曾經在雨中狂奔那樣的心情吧,只想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地球的盡頭,世界的末日……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去,推開門看到一桌還冒著熱氣的菜和湯,他心虛的喊了一聲:「媽。」
母親臉上一點不悅都沒有,只是彷彿從一種冥思的狀態裡突然抽離了出來:「啊……你回來了,我每隔十分鐘就熱一次菜,飯還在高壓鍋裡,快點放下書包洗手吃飯吧……」
水龍頭嘩啦嘩啦的水聲就像是奔騰在心裡的眼淚,袁祖域自嘲的問自己,你何時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了,跟個娘們似的。
飯桌上母子二人誰也不說話,袁祖域大口大口的扒了兩碗飯之後把筷子一扔:「媽,我看書去了。」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間,媽媽的一句話讓他整個人好似被扒光了衣服遊街示眾,瞬間被一種強烈的屈辱擊倒。
「今天下午,我看見你了。」
多久沒有看過這樣的大雪了,漫天漫地滿世界的白,小時候,也曾經相信過聖誕老人的存在。
平安夜的晚上,也會傻乎乎的在床頭擺上一隻襪子,懷著期待甜美的睡去,夢裡是駕著麋鹿的聖誕老人送來最新款的拼圖,模型或者模擬槍。
……
満室寂靜裡,袁祖域凝視著窗外,思緒飄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直到母親下一句話說出來:「媽媽……是不是讓你覺得很丟臉?」
燈光裡,母親的眼神充滿了諒解。
自父親去世的那天開始,所有憋在心裡的委屈,痛苦,悲傷,加上自責,愧疚,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完全潰堤了。
自以為已經男子漢的他,終於還是在母親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去辦理退學手續的時候,所有認識他的老師都跑來阻止他,每個人臉上的惋惜和憐憫都不是喬裝的,可正是這種同情,更加促使袁祖域下定決心一定要退學。
離開學校之前,一直很喜歡他的班主任把他叫進了辦公室,關上門,泡了一杯熱茶給他,儼然已經是成年人的待遇。
在班主任的注視中,他輕聲說:「老師,還記得我們剛進高中的時候,你要我們每人說一句自己最喜歡的古訓,我當時站在講臺上鏗鏘有力的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我現在這種處境,根本沒資格去談兼濟天下,我唯一的心願就是不要加重我媽的負擔,她一個人……身體又不好……讀書的機會,將來還有,但媽媽,只有一個。」
同為人母的班主任在聽完他這番話之後忍不住溼了眼眶,平穩了一下情緒之後,她微笑著拍拍曾經得意門生的肩膀:「好孩子,一時的分道揚鑣未必就是永遠的南轅北轍,經歷過磨難才會成大器,老師一直相信否極則泰來,加油!」
否極泰來?袁祖域在走出校門之後看著灰濛濛的天。
已經否極了,泰何時來?
聽完袁祖域敘述的一切之後,我心裡對這個人的感覺變得很難以言敘,但無論怎麼樣,我不會告訴他我發自肺腑的對他產生了憐憫。
他那麼火爆的性格,要是聽到我把這樣的詞語用在他身上,說不定一杯冰可樂就從我的頭上淋下來了。
像是一種默契的交換,我把臉抬起來對他笑:「其實……我也是單親家庭長大的小孩呢!」
迷迷糊糊朦朦朧朧,我終於是睡著了,不知道為什麼,對於辭遠的手機關機這件事,我似乎也沒有上次那麼介懷了。
是因為對他的信任加深了?還是袁祖域的故事轉移了我的注意力?我沒空想那麼多。
因為生活中總是充滿這樣,那樣難以預計的變故,所以我更希望自己能夠豁達一些,寬容一些,甚至是神經大條一些。
小時候,幸福是一件簡單的事,長到一定的年齡才明白,其實簡單,就是一件幸福的事。
抱著枕頭流口水的我,當然不知道在同一時刻,筠涼和辭遠的人生裡,正上演著怎樣的戲碼。
陳芷晴胸腔裡那顆活蹦亂跳的心,在看到從杜尋身後走出來的筠涼時,變得死寂。
之前一直在剋制自己的她,忽然之間,開始大笑,那笑聲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笑著笑著,她提起自己的包,推開杜尋,推開筠涼,踉踉蹌蹌的就往外走。
夜已經深了,路上沒什麼行人,在樹影與樹影之間,陳芷晴搖晃的身體猶如鬼魅。
杜尋追上去拉住她,卻沒料到她會那麼幹脆利落的對著他的手腕一口咬下去,劇痛使得杜尋連忙鬆開手,再一看手腕,被咬過的地方已經迅速的紅腫起來。
陳芷晴的眼神是渙散的,語氣卻是淒厲的:「杜尋,痛嗎?我告訴你,再痛也不及我心痛的萬分之一!」
筠涼跑過來想要檢視杜尋的手腕,卻被陳芷晴手中扔過來的包砸中了頭,金屬鉚釘的分量不輕,一時之前,筠涼自己也同得齜牙咧嘴。
「哈哈哈,真是好笑,真是可笑……」陳芷晴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杜尋,虧我竟然真的還在這裡等你,虧我竟然蠢得以為還有挽回的餘地,你們這對賤人,你們不得好死!」
這彷彿咒怨一般的話語讓筠涼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噤,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一臉視死如歸的對陳芷晴說:「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你要對我怎麼樣,我都認了,但我一定要跟杜尋在一起!」
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夜晚的古鎮沒有往日城市裡的喧囂和嘈雜,但在這樣的氛圍裡,越是安靜,便越是容易滋生一種叫做曖昧的東西。
沐浴完畢的林暮色連內衣都沒有穿,只是裹了一件厚外套便在顧辭遠的身邊坐下來,塗著香檳色指甲油的手輕輕的覆蓋在辭遠握著滑鼠的右手上。
辭遠僵了僵,不著痕跡的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去睡啊,我把床讓給你,我待會兒再去要床被子打地鋪。」
林暮色挑了挑眉梢,湊近他的耳邊,呢喃般軟語:「你怕我啊?」
像是被蜜蜂蟄了一下,辭遠從椅子上彈起來,窘迫的說:「要不我把房間讓給你吧,我去同學那邊睡……」邊說他邊往門口走,卻沒料到林暮色一個箭步擋在他的面前。
動作太大,外套敞開了,白色的蕾絲睡裙下,美好的胸型若隱若現,下一秒,辭遠的臉上「唰」的騰起兩團火燒雲。
林暮色收斂起笑容,正色對他說:「你很明白我來這裡的目的,誰都別裝腔作勢了,我林暮色喜歡有話直說,沒錯,我就是喜歡你,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話說到這個份上,辭遠也懶得扮無辜了,他直視著林暮色:「你別發神經了,讓我出去,這件事我不會讓初微知道。」
「宋初微?呵呵……」林暮色一聲冷笑:「你以為,我會怕她知道?」
辭遠一動不動的看著眼前這個女生,她不化妝的樣子也很漂亮,可是這「漂亮」在此時此刻看起來,卻是那麼危險。
僵持了片刻,他的語氣有些退讓:「夠了,林暮色,上次初微已經很傷心了,我不想她再因為我們受到傷害,你放過我行不行?」
「我們?」林暮色又忍不住笑起來:「顧辭遠,你說‘我們’……你捫心自問,你對我真的一點,一點感覺都沒有?」
萬神俱寂,萬物靜默,夜幕的愴掩下,世界都在等著他的回答。
彷彿是一個世紀過去了,終於,他說:「沒有。」
「你要跟他在一起?那我算什麼!」陳芷晴在大聲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完全崩潰了。
如果可以的話,筠涼簡直想給她跪下,如果下跪可以彌補自己的過錯,她願意長跪不起。
但是錯就是錯,這錯被永遠鏤刻在時間和宇宙的邊陲,不能被諒解,就不能被原宥,筠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這一點。
杜尋走過來,看著這瑟瑟發抖的兩個女孩子,一個曾經跟他有過熱烈時光,一個令他想攜手一起朝未來走下去,而此時此刻,因為他的緣故,她們都受到了重大的創傷。
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完全視禮法道德於不顧,如果他內心真的絲毫沒有良知良能,那麼他也不必承受巨大的自責和煎熬。
他並不是優柔寡斷,其實在很早很早的時候,他就想要跟陳芷晴說清楚,又或者是跟筠涼說清楚,可是那個合適的時機一直沒出現,一拖再拖,終於拖成了眼前這不可收拾的殘局。
喉嚨裡像是落了一把厚厚的灰,發不出一點聲音。
過了很久,陳芷晴顫抖著問:「你們之間,誰先主動的?」
筠涼剛要開口,卻被杜尋一把拖到身後:「是我。」
所有的細枝末節全被陳芷晴收入眼底,她一聲冷笑,迅雷不及掩耳之間,她揚起手朝杜尋的臉上扇去……
安靜的夜晚,這一聲耳光顯得那麼響亮。
筠涼捂住自己的左臉,久久沒有轉過頭來。
說「沒有」的時候,顧辭遠並不敢直視林暮色的眼睛,是反感是無奈還是心虛,一時之間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而這種矛盾的心情,對遊刃有餘的林暮色來說,簡直就是孩童的把戲。
她臉上浮起戲謔的笑意,到了這個時候,她反而是比較放鬆的那一個。
在她劣跡斑斑的青春期不知道交過多少男朋友,發生過多少次一夜情,男女之間那點小破事對她來說都玩膩了,可是顧辭遠,他跟那些男生似乎又不太一樣。
她記得她裝醉的那天晚上,宋初微那個笨蛋居然真的讓顧辭遠送自己回家,坐在計程車上,窗外吹進來的風很涼,其實在她湊過去吻他的臉之前,內心也是做過一番心理鬥爭的。
跟宋初微雖然算不是上兩肋插刀的生死之交,但好歹也算朋友一場……雖然自己並不是什麼衛道士,但主動挖朋友牆腳的事情卻也是沒做過的。
但是顧辭遠的側面真的很帥,他咬著下嘴唇的樣子看起來是有那麼一點呆,但又很可愛……
懶得想那麼多了,就當是酒精迷亂了心智吧,她微醺的臉上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然後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之後顧辭遠那份手足無措的模樣,簡直叫她笑個半死。
「顧辭遠,我就是看上你了,當著宋初微我也敢這麼說!」
這句話猶如平靜的湖面裡投入一枚重磅炸彈,辭遠什麼都顧不得,氣急敗壞的對她吼:「你他媽是不是瘋子啊,那天送你回去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只喜歡宋初微,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的。」
他的話音未落,就被林暮色撲過來抱住,在他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她柔軟的嘴唇觸到了他的嘴……
罪惡感像褥瘡那樣爬滿了辭遠的背脊,他一動不動的站著,過了很久很久,林暮色放開他,眼睛裡波光瀲灩:「那我呢?」
「你怕宋初微被傷害,那我呢?」
「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尊心的,你想過我的感受嗎?」
她的眼淚像蜿蜒的小溪在光潔的皮膚上流淌,辭遠原本垂著的手,終於還是抬起來,伸向了她的臉。
第二天早上起來我驚訝的發現筠涼的床上似乎一夜都沒有人睡過,我顧不得刷牙洗臉,抓著正在化妝的唐元元問:「你看到筠涼了嗎?看到了嗎?」
她畫了一半眉毛的臉看上去非常滑稽,一臉不耐煩的甩開我:「沒有!她一晚上都沒回來……你的鼾聲吵得我一晚上都沒睡好,拜託你今天去買個口罩吧!」
我居然打鼾?這實在太讓我難以置信了……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筠涼她死到哪裡去了!
我的手機一直都是二十四小時開機,可是當我從枕頭底下翻出手機來的時候,它一切正常,一條資訊一個未接來電都沒有。
沒有筠涼的,也沒有辭遠的。
我得承認,我的心情從這一秒開始,變得很糟糕。
中午下課,同學們一窩蜂的往食堂衝過去,那個場面真可以用氣壯山河來形容,我卻一點胃口都沒有。
整整一個上午,我的手機就跟死了一樣,連被我存為「不要臉」的10086都沒來催我交話費,這種被全世界遺棄的感覺真的很不好。
我在回宿舍的路上,整個人失魂落魄,我真的很想打個電話過去把顧辭遠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頓,可是前一晚那個「關機」的事實已經讓我喪失了勇氣。
我安慰自己說,不會有什麼事的,肯定是太忙了,我現在要做個懂事的姑娘,將來才能做個賢惠的好太太嘛!
身後傳來梁錚的聲音,我茫然的回過頭去,他滿臉的欲言又止,認識他這麼久,我真還沒看過他這個鬼樣子。
踟躕片刻,他終於問我:「你跟元元同一間宿舍,你有沒有察覺她最近有什麼異常啊?」
「啊?」我更加茫然了,難道說我們那間宿舍的風水真的有問題?我還以為只有我和筠涼過得不太順心呢,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確實也無暇去顧及唐元元……
梁錚看我不說話也有點急了:「她好像想跟我分手。」
「啊!」雖然發出的感嘆是一樣的,但語氣跟之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梁錚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痛苦又有些迷惘,停頓了一下,他求助似的對我說:「宋初微,如果你方便的話,幫我問問她吧,我不想去煩她,等她想清楚了再來找我吧。」
坦白說,我一直都不是很看好梁錚和唐元元這段感情,更加不太待見梁錚這個人。也許是第一印象就不太好,倒不是說他長得怎麼樣,而是他總給我一種婆婆媽媽,斤斤計較的感覺,可是再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我忽然覺得,其實唐元元被這樣的一個人愛著,未嘗不是一件挺幸福的事。
愛一個人,才會設身處地替她著想,才會不驚擾她,不逼迫她,也不傷害她。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問問顧辭遠,你是真的愛我嗎?
筠涼是下午回來的,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正在做作業,一邊寫字一邊抱怨這個世界沒有天理,為什麼大學生還要寫作業!簡直讓人崩潰!
因為是背對著她的,所以我也沒看到她的表情,只是隨口問了一句:「你昨晚去哪裡了啊,電話也不打一個。」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我昨晚去酒店了。」
我頭也沒抬,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又補了一句:「和杜尋。」
手裡的筆「啪」的一張掉在乾淨的稿紙上,我難以置信的回過頭去看著她,她的表情像是一切都已經預料到了的樣子,鎮定,冷峻,面不改色。
是我聽錯了吧?還存著一絲僥倖,我笑著問她:「你說什麼呢,怎麼可能……」
「是真的,初微,我沒有跟杜尋分手。」
人的一生中總是充滿了斷絕。
所謂斷絕,並非一定是關山路遠,道阻且長,而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情愫,一種難以命名的,瞬間覺得疏離的感覺。
就像我在撥打辭遠的電話時,聽到「關機」的語音提示。
就像此時此刻我最好的朋友蘇筠涼站在我的面前,一副慷慨的模樣告訴我,她不僅沒有跟那個腳踏兩條船的人分手,反而在昨天晚上跟他去了酒店。
這種感覺誰明白呢,就像眼睜睜的看著一塊無瑕白璧掉進了泥潭。
筠涼的眼睛裡有一種熾烈的光芒,她看著我,卻又不像是僅僅在對我說:「愛,有時候,就意味著背叛。」
我盯著她,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刻,我覺得我們之間竟然是如此陌生。
手機的鈴聲在凝重的氛圍裡突兀的響起,筠涼從包包裡翻出來摁下通話鍵,一句話都還沒說,就呆住了。
我走過去,推了推她,筠涼,怎麼了?
她的瞳仁急速收縮又急速放大,她說,陳芷晴,跳樓了。
彷彿萬馬奔騰,海嘯颶風,沙石飛揚……
下一秒,筠涼失轉過來抱住我,失魂落魄的喃喃自語,怎麼辦?怎麼辦……
[2]你覺得我很卑鄙是嗎?告訴你,還有更卑鄙的……
袁祖域在我面前出現的時候氣喘吁吁的,過了兩三分鐘才把氣喘勻,緊接著就問我:「你怎麼了啊,在電話裡哭成那樣,我還以為你被搶劫了!」
我哆哆嗦嗦的看著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他焦慮的看了我半天,最終什麼話也懶得說了,牽起我的手就走。
為什麼要哭,我真的說不清楚,按道理說,陳芷晴與我非親非故,她有多悲慘,真的跟我沒關係。
可是我就是覺得很難過,非常非常難過。
陪著筠涼一起去醫院的途中,我們的手緊緊的握在一起,兩個人的掌心裡都冒著冷汗,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之前橫斷在我們中間的那道隔膜消失了,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開始的模樣。
可是在見到杜尋的第一眼,我知道,那不過是我的錯覺。
看到筠涼在眾目睽睽之下跑過去抱住杜尋,看到杜尋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那樣緊緊的抱著筠涼……那一刻,我真的為急救室裡那個叫陳芷晴的女孩子,不值。
讓時間回到前一天晚上,三個人的拉鋸戰。
筠涼被陳芷晴狠狠的扇了一個耳光之後,久久沒有轉過臉來。那個耳光有多重,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筠涼只覺得自己的面孔都像是要炸裂了一般,耳畔迴響著嗡嗡的聲音……但最難承受,並不是來自生理的痛感,而是來自心理的屈辱。
陳芷晴在呆了幾秒之後,開始邊哭邊笑。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有些駭人,也有些令人心酸,她從前給人的感覺一直是個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從來沒有誰見她為什麼事情哭成這樣過。
她撕心裂肺的喊著「我恨你們,我恨你們,我恨你們……」,安靜的夜裡,這一聲聲控訴彷彿夢魘一般籠罩著杜尋和筠涼。
直到喉嚨沙啞,直到再也沒有多餘的力氣,陳芷晴終於撿起地上的包,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
杜尋追了幾步沒追上,也就罷了,回過頭來去看筠涼,她的眼睛裡噙著淚水,卻始終沒有哭出聲來。
對不起,這三個字,杜尋已經說得不想再說了,可是除了這三個字,他還能說點別的什麼?
他們在那條街上站了很久很久,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偶爾路過的車輛發出的鳴笛聲突兀而悠長,蒼涼,像嗚咽。
杜尋輕聲說:「筠涼,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她站在原地,沒有動,慢慢的吐出一句話:「杜尋……你帶身份證了吧……我……不想回去。」
陳芷晴回到家中,父母都已經睡了,她躡手躡腳的走進自己房間,抱著床上那個巨大的加菲貓哭得死去活來。
從來都不曉得自己有這麼多眼淚可以流,從來都沒想過自己最在乎的人會在自己的心上捅一刀。
是什麼可以令曾經最信任的人,放下尊嚴,放下原則,當著自己的面那樣捍衛另外一個女孩子?人心,到底是多麼不可靠的東西?
愛情?
陳芷晴手腳冰涼,心裡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悲哀,和心有不甘的憤慨。
「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們……」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露出了多麼扭曲至猙獰的表情。
「我絕不允許別人對我予取予求,然後雲淡風輕的把我拋諸腦後!」
在她的心裡,有一些柔軟的,善良的,謙和的東西,正漸漸潰散如煙塵。
杜尋是在送完筠涼回到學校之後接到陳芷晴的電話的。
折騰到後半夜才去酒店休息,筠涼明顯已經疲憊不堪了,洗完澡之後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開啟浴室的門看到杜尋站在窗邊抽菸,背影裡滿是寂寥。
她的心在那一刻,好像被一把無形的鈍器狠狠的錘擊。
夜涼如水,杜尋捻滅了菸蒂,輕聲說:「你先睡吧。」
可是等他自己洗完澡出來卻看見筠涼還是沒有睡,暖黃色的床燈照著她憂愁的面容,看上去就像一副陳舊的掛曆畫像。
杜尋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俯視著她。
也不過一兩年的時間,比起當初從酒吧裡跑出來笑嘻嘻跟他要號碼的那個小女生,眼前的蘇筠涼眼睛裡明顯多了一種叫做滄桑的東西。
那種清新的,像花朵一樣的笑容,以後還看得到嗎?如果看不到了,自己要負多少責任呢?杜尋心裡也忍不住一酸。
筠涼坐起來靠過去抱住他,沐浴露淡淡的馨香迎面撲來。
「杜尋。」
「嗯?」杜尋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他以為筠涼哭了,可是抬起她的臉,又沒發現什麼端倪。
在杜尋疑惑的目光裡,筠涼微笑著說完了之前不好意思說的那句話。
「杜尋,我愛你。」
古鎮的夜晚遠處似乎有飄渺的歌聲傳來,顧辭遠站在旅社的走廊上抽菸。
他原本是很少抽菸的人,這煙還是林暮色從包裡拿出來給他的,她替他點火時的笑容就像那種芬芳多汁的花朵,充滿了罪惡的媚惑。
深夜的走廊裡沒有一個人,顧辭遠仰起頭吐出很大一口煙,手機電板已經充滿了電,可是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怎麼說?能說什麼?
能佯裝成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那麼泰然自若嗎?能像來之前一樣那麼輕快的開玩笑嗎?
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的,有些人天生就會左右逢源,說起謊話來面不改色心不跳,可是,他不屬於那種人。
走廊的燈惶惶的亮著,從這頭看向那頭,就像一個越來越模糊的隧道。
想了很久很久,終於還是沒有開機。
回到房間裡,林暮色已經睡了,一條雪白的手臂還露在外面,顧辭遠忍不住替她蓋上被子。
「還沒見過初微的睡相呢」,顧辭遠突然被自己這個念頭驚了一下,很快的,之前那種深深的內疚又將他包圍了。
腦海裡浮現起宋初微那雙眼睛,清亮得就像這古鎮的潭水。
清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撒進房間時,筠涼睜開了眼睛,看到身邊還在沉睡的杜尋。
終於是確認了某些事情,之前一直沒有把握的,一直患得患失的,在這個夜晚之後終於塵埃落定了。筠涼心裡也有些微微的輕視自己,但這種感覺稍縱即逝。
她輕輕的伸出手去描著杜尋的眉毛,告訴自己:有失必有得。
她得到的不是僥倖,在她前一晚下決心說出「我不想回去」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預計了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不後悔,她湊過去輕輕的吻了一下杜尋的臉,眼淚迅速的充塞了她的眼眶。
我真的不後悔!
像是某種心理暗示,她又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
她當然不知道,就在同一時刻,她最好的朋友在學校裡,因為她徹夜不歸而擔心得早餐都吃不下。
我的眼淚簌簌的落,袁祖域坐在我的對面什麼話也沒問,他也看出來一時半會我的情緒難以平靜,除了耐性等待之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
我不知道自己抽泣了多久,但我曉得在我埋頭落淚的時候,周圍三三兩兩路過的客人和服務生都向我們投來了探究的目光。
我終於受不了這種被人圍觀的感覺,止住了眼淚,抬哭腫的眼睛和哭紅的鼻頭對袁祖域說:「我們換個地方吧。」
在這間叫做「飛」的咖啡館,我喝到了沈言推薦的曼特寧,袁祖域什麼都沒點,他說「咖啡這種裝逼的飲品不適合我這種社會底層的勞苦人民,我喝白開水就可以了。」
我第一次在袁祖域面前抽菸,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很快又表現得見怪不怪:「我第一次看見你,就不覺得你是那種很乖的女生,果然啊。」
香菸中那種叫做尼古丁的東西是否真的有讓人安定的作用我並不清楚,但事實上就是,我確定逐漸恢復了平靜。
在袁祖域的注視中,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六層樓高的老房子,在這個城市已經不算多了,陳芷晴坐在欄杆上給杜尋打電話,言簡意賅:「你現在不來見我,以後永遠都不要想再見到我了。」
剛送完筠涼的杜尋,只好馬不停蹄的又跑去見陳芷晴,因為極度的焦灼和疲倦,在一個拐彎的地方,差點跟迎面而來的一輛計程車撞上。
在計程車司機心有餘悸的叫罵聲中,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了杜尋的心頭。
氣喘吁吁的爬上六樓,看見欄杆上那個孤單的女孩子,她的臉上寫著決絕。
是什麼令一切變成了這樣?杜尋不敢想,也不願意去想,他只能哀求她:「芷晴,不要這樣,你下來,我們慢慢談。」
「還有什麼好談的呢?」她微笑著反問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譏誚。
杜尋一世語塞,陳芷晴卻自顧自的說下去:「長恨人心不如水,杜尋,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吧……你那麼聰明,當然知道……但你想過這句話有一天會被我用來說你嗎?」
曾經所有的感情,就這樣被犧牲掉了,就像戰場上森森的白骨被沙塵掩埋,誰還會記得那些雖不蕩氣迴腸卻也刻骨銘心的回憶呢?
陳芷晴的目光一動不動的看著六層樓下的水泥地板:「杜尋,你說,是頭先著地好,還是腳先著地好呢?」
像一根被繃緊的琴絃終於不堪過重的力道而斷裂,杜尋整個人像元神渙散一般抱住頭,痛苦的喊道:「陳芷晴!」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子回過頭來對他笑:「你覺得我很卑鄙是嗎?告訴你,還有更卑鄙的……」
聽到這裡,袁祖域不禁打了個寒顫,手裡握著的玻璃杯也順勢一抖,有些水潑了出來。
我真的難過的幾乎都說不下去了,這件事我不曉得可以跟誰說,我是最好筠涼的朋友,杜尋是辭遠最好的朋友,於情於理我似乎都不應該向著陳芷晴。
也是要等到某些真相揭示之後,我才會明白,原來冥冥之中真的充滿了隱喻,我在為陳芷晴落淚的時候,何嘗不是為了自己落淚。
我停頓了一下,袁祖域遲疑著問我:「那她說的,更卑鄙的事情,是什麼?」
「定位,在杜尋提出分手的時候,她就悄悄對他的手機進行了定位,所以那天晚上她才會出現在錢櫃。」
杜尋在崩潰之餘也被這件事弄得非常憤怒,各種難以言敘的情緒交雜起來令他口不擇言:「陳芷晴,你從哪裡學到一些這麼齷齪的手段!」
她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齒,無所謂的笑著,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
「齷齪嗎……可能是有一點吧,可是,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呢?」
一切都已經變了,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能再回到起點,傷害被撕裂得越來越大,曾經親密無間的兩個人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拉得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