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色挽起我的手臂:「現在和好了吧,趁你們寒假之前我們再一起聚次餐吧,把筠涼也叫來。」
其實我並不想吃自助餐,但看他們一個個興致都挺高昂的,我也不好說些掃興的話。
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大快朵頤,林暮色最愛三文魚刺身,杜尋幫筠涼剝清蒸大閘蟹的殼,極度熱愛烤魚顧辭遠側過臉來發現我除了把面前那份山楂蛋糕戳了個稀巴爛之外,毫無建樹。
他忍不住小聲問我:「初微,你怎麼了?」
我茫然的看著他,啊,我怎麼了?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發呆。下一秒,我便看見他皺起眉,眼神里有些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不耐煩,又像是在極力剋制自己的不耐煩。
這種發現令我在陡然之間,全身如墜冰窖。
好像某種美麗的果實,被一層一層掰開表皮,漸漸的,露出了醜陋的核。
林暮色眉飛色舞的問我們:「要是你以前的男女朋友結婚,你們會去參加他們的婚禮嗎?」
以我對她的瞭解,這個問題應該是為了鋪墊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可是另外三個人竟然認認真真的思考這個假設,筠涼斟酌了一下,笑著對杜尋說:「將來你要是跟別人結婚,希望我去嗎?」
杜尋笑了笑:「還是別來了,我怕你揹著液化氣罐來。」
顧辭遠也很配合的對我說:「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給別人,更不要嫁給我……」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只是他的一句玩笑,但或許是我提前幾十年進入了更年期,我不僅不覺得好笑,反而很生氣:「你放心,死都不會嫁給你的!」
這話一齣口,顧辭遠臉上的笑容就像是瞬間被冰封了,旁邊三個人也露出了尷尬的神色,一時之間誰都不好再說什麼。
見氣氛這麼尷尬,我也很不好意思,穩定了情緒之後我根本不敢看辭遠的表情,只能怯懦的低著頭,小聲的說一句:「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
走出兩步,聽見身後林暮色大聲而爽朗的說:「收到請帖那天我打電話跟他說,花圈我早準備好了,我他媽根本不想參加你的婚禮,我只想參加你的葬禮……」
他們都在笑。
那笑聲裡沒有我。
在洗手間裡,我用冷水撲了一把臉,抬起頭來凝視鏡子中的自己。
心底有個小小的聲音在問,宋初微,你快樂嗎?
鏡子裡的我看上去不知如何是好,從前清亮的瞳仁像是被一層薄薄的霧所籠罩。
忽然之間,我頭昏,目眩,幻聽,弱視,口乾舌燥,肺臟俱焚。
不知道是怎麼走出洗手間迴歸原位的,他們的聲音忽遠忽近,直到筠涼狠狠的掐了我一下,我才從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裡清醒過來,周圍每個人的臉看上去都像是隔了很遠。
顧辭遠把我拉到一邊問我,你最近到底怎麼了?
我的臉映在他的瞳孔裡,這是我深愛著的少年。
忽然之間我心裡一聲感嘆,顧辭遠,這些年來,離我最近的是你,離我最遠的也是你。
是啊,我到底怎麼了?我也很想問問他:為什麼現在我只要看見你,就會莫名其妙就很想哭啊……
坐在錢櫃的包廂裡,我努力想要表現得合群一點,所以在林暮色和筠涼搶著點歌的時候我也假裝很想參與進去,可是假裝出來的熱情跟發自肺腑的熱情到底還是不一樣,到後來我自己都覺得太虛偽了,這才跑到辭遠旁邊一屁股坐下來。
他的眼睛盯著螢幕,手卻伸過來攬住我的肩膀,我整個人順勢就被他拉過去一把抱住了,他身上那種熟悉的香味讓我之前所有的浮躁都得到了平息,我握住他的手,在很大聲很大聲的音樂里,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他趴下來在我耳邊說,你放心,我不會去找別人的,你也要乖一點。
我安靜的趴在他的膝蓋上,什麼話都沒說。
杜尋趁筠涼跟林暮色搶麥的時候去超市買零食飲料,我本來想叫辭遠跟著一起去,可是杜尋拍拍我的肩膀,笑了一下,示意我不必了。
杜尋跟辭遠不一樣,辭遠的臉上一天到晚都掛著笑嘻嘻的表情,眉目之間總是一團陽光喜慶,而杜尋總是淡淡的,就算是笑起來也是極為含蓄的,我曾經背地裡跟筠涼說,我覺得杜尋是那種就算要暈倒了也要先找一塊乾淨的地方的人。
可是也許就是因為他的笑太難得了,所以更讓人覺得溫暖。
看著他低著頭關上包廂門的樣子,我由衷的替筠涼感到高興。
我想幸好幸好還有杜尋,要不然,可憐的筠涼怎麼辦呢。
筠涼的媽媽辦好所有的手續出國之前來學校看過她,當時我推開宿舍門一下子就呆住了,筠涼臉上是一種淡然而疏離的神情,儘管她媽媽的眼眶裡飽含著淚水。
我沉默的裝作收拾桌子,儘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好讓她們母女無所顧忌的聊天,可是一路停下來,彼此話語裡的生疏和客套,叫我這個旁觀者都忍不住心酸。
做媽媽的對宿舍的環境很不滿意,這裡也挑點毛病,那裡也看不太順眼,末了,她的語氣裡有真摯的擔憂:「筠涼,要不去租個公寓住吧。」
筠涼微微一笑:「媽,其實我沒你以為的那麼矜貴,大家都能住,我有什麼不可以。」
我的餘光瞄到唐元元冷冷的看了她們一眼,那個眼神里包含著滿滿的輕蔑,但我想這輕蔑之中或多或少也有些嫉妒吧。
筠涼說完那句話之後,氣氛有一點冷場,她媽媽躊躇了半天,轉過來叫了我一聲。
我連忙走過去,畢恭畢敬的等待她吩咐,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頭,就像多年前我第一次跟著筠涼回家吃飯的時候那樣,霎時,我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但錯覺畢竟是錯覺,她深深的嘆一口氣:「初微,以後你和筠涼,要互相照顧對方,有機會的話來看阿姨。」
我點點頭,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我想我們心裡都很清楚,那一天太遠,太遠了……
筠涼沒有去送機,但是那天下午我們都沒有去上課。
坐在廣場的木凳上,我們一人捧著一杯滾燙的柚子茶,她忽然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從十六歲開始,我看到薑汁撞奶就想吐。」
見我一臉的迷茫,她又笑了。
「初微,有時候站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我會覺得城市比沙漠還要荒涼,每個人都靠得那麼近,但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心事,那麼嘈雜,那麼多人在說話,可是沒有人認真在聽。」
我一動不動,也一聲不吭,坦白說,我真的無言以對。
她把頭靠過來倚著我的肩膀,聲音裡有掩飾不了的疲憊:「初微,你說有些面具戴久了,會不會變成臉?」
我原本以為蘇筠涼從此會變成一個消沉的人,然而,我錯了。
只有那麼一天,那一天過後,她走在人群裡依然是睥睨眾生的女王姿態,除了偶爾跟我在一起才會稍微鬆懈一點。
漸漸的,我才明白她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有些面具戴久了,真的就取不下來了。
冗繁的思緒讓我看上去顯得心事重重,辭遠把我拉起來:「我們出去透透氣吧。」
我看了一眼縱情高歌的林暮色和筠涼,想來自己這把嗓子也不好意思獻醜,便同意了。
在大廳的沙發裡坐著,一開始,我們誰都沒說話,但我們同時響起了畢業聯歡的那個晚上,辭遠揉了揉我的頭髮,溫和的說:「初微你知道嗎,我每天覺得最幸福的時刻,就是晚上睡覺之前給你發一條簡訊說晚安,雖然你很少很少回我。」
其實我真的不習慣他說這樣的話,他一說這樣的話我就特別想哭,很丟臉!
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其實目睹過筠涼的家變之後,我已經比過去懂事多了,現在的我很少很少去抱怨生活,只要每天能夠看見他,不開心的時候想起還有這麼一個他,我也覺得很幸福了。
在那次跟袁祖域聊完之後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是個這麼奇怪的人:越是在乎,越是要表現得不在乎。
但這世界上有三樣東西是無法掩飾的:咳嗽,貧窮,還有愛。
越想掩埋,越欲蓋彌彰。
我們的包廂在走廊的盡頭,接近安全出口,進門之前,我隱隱約約聽到黑暗的樓梯間有理解的爭執,也算我無聊,竟然拉著辭遠一起去聽。
不知道是我還是辭遠,不小心碰到了牆上的觸控延時的開關,燈一下亮了。
在刺眼的燈光下,我駭然的看到了目瞪口呆的杜尋,以及他旁邊站著的滿臉都是淚的一個女孩——她不是筠涼。
[3]選擇我們所選擇的,便將要承擔我們所承擔的。
我在半夜起來上廁所,月光照在筠涼的床上,我猛然發現發現床上沒有人!
電光火石之間我被自己腦袋裡那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壞了,霎時之間,冷汗涔涔,顧不得唐元元,我「啪」的一聲開啟燈,果不其然,她扯過被子矇住頭憤怒的喊:「宋初微,你怎麼這麼缺德啊,上個廁所你不會開臺燈啊!」
我沒心情跟她計較更沒時間跟她解釋,隨手扯過一張毯子裹在身上就往外衝。
在爬上天台的那短短幾分鐘裡,我一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自言自語,口中一直唸唸有詞,仔細聽才發現原來我一直在叫著筠涼的名字。
筠涼,不要,求你了……
我聽說人是在長大之後才會嗚咽的,在我們小時候,無一例外全是嚎啕。
就在我腳上那雙笨重的拖鞋踏上最後一節階梯時,我聽見一聲,一聲,短小的嗚咽,不知為何,那一刻,我原本揪著的心,一下子塵埃落定了。
還能哭出來,就沒事。
我在黑暗之中站了很久,也靜默了很久,直到凍得全身都僵硬了才轉身離開,至始至終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我想筠涼她或許也知道當時我跟她只隔了一面牆,但她也執意不叫我。
也許就是在那個晚上,冥冥之中的某些事情,已經有所預示。
當一臉憔悴的杜尋跟辭遠一起站在我面前,懇求我幫他想辦法約筠涼出來見個面時,我整個人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激動:「見你個大頭鬼啊!你還有臉見她!你怎麼不去死啊……」
我從小就有這個毛病,一激動起來說話就口不擇言。
杜尋一臉哀愁的任由我羞辱,倒是辭遠聽不下去了,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拖到一邊:「初微,你冷靜一點,這是筠涼跟杜尋之間的事,輪不到你在這裡充當正義使者……」
我瞪著他,要是眼睛能放箭的話,此刻他恐怕已經千瘡百孔了。
顧不得辭遠的勸阻,我又衝著杜尋說:「你不要再來打擾她了,她家裡發生那麼大的事情……她已經很難過很難過了,只是她一貫要面子,不肯表現出來……她媽媽出國的時候她都沒哭,要不是傷心到極點,她怎麼會半夜三更跑到天台上去躲著哭……杜尋,你真的太壞了,你太壞了……」
或許是物傷其類,我說著說著,竟然流下眼淚來。
辭遠抱住我,慌慌張張的翻著紙巾,可是真正把紙巾遞到我眼前來的人,卻是杜尋。
他一開口,我就從他的聲音裡聽出了端倪來:這幾天,他也不好過。
這一把嘶啞的聲音裡充斥著焦慮,懺悔,傷感和無奈:「初微,都是我的錯,我承認……你幫我把筠涼約出來,我會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我提杜尋約筠涼的時候,她的表情淡淡的,只是說一聲「好」。
因為看不出她的悲喜,所以我對她心裡的想法完全沒有把握,但作為好姐妹,我還是勸她不要去:「算了,筠涼,好聚好散,沒必要見面了,就算他想給你一個交代,但又能交代什麼呢,你難道還會信任這個人嗎?」
她的嘴唇上塗著櫻桃色的唇彩,笑起來更顯得牙齒雪白,她拍拍我的臉:「你別擔心,我自有主張。」
我當然知道她有她的主張,我們一起長大的這些年,她待人接物處事總是很有自己的一套,那一套未必符合傳統觀念,但總算對得起她自己。
多說無益,沉默是金,辭遠說得對,說到底這還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一個局外人,還是不要插嘴得好。
筠涼去跟杜尋以及陳芷晴三方會面的時候,我打電話叫辭遠一起去逛書店,沒想到他竟然告訴我:他,沒,時,間!
我頓時火冒三丈:「你裝什麼國家幹部日理萬機啊!」
他解釋給我聽說是他們班組織出去古鎮採風,四天以後回來,看我這幾天忙著陪筠涼,也就沒跟我提,反正就四天嘛,眼睛一眨就過去了。
我悶悶不樂的掛掉電話,嘟嘟囔囔的說了一句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話。
沒跟你在一起,一天都很難熬。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辭遠和筠涼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去忙的時候,我才察覺到原來我的生活圈子這麼小,除了他們之外我幾乎沒有別的朋友,這種發現簡直令我惶恐!
怎麼能這樣呢!將來筠涼結婚之後肯定要守著老公啊,而顧辭遠……他萬一背信棄義沒跟我結婚……我豈不是孤家寡人一個?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
這麼一想,我立刻意識到了我必須找到除了筠涼和辭遠之外的朋友,等到某天他們找我的時候,我也可以頤指氣使的對他們說:真不好意思,我沒空呢!
可是……我能找誰呢?我跟唐元元氣場相斥,跟林暮色之間又似乎有一種很微妙的東西,也許說不上有多不喜歡她,但她不來找我,我絕對不想去找她,至於沈言……人家工作之餘應該要談戀愛,我又何必做個不懂事的電燈泡。
我一邊默默的自言自語一邊翻著手機裡的號碼,忽然眼前一亮,決定惡作劇一下。
電話通了之後,那邊說「我沒存號碼,你是?」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沒存我號碼,你要存了我還怎麼玩得下去呢!我尖著嗓子說:「哎呀,你個沒良心的,怎麼連我都不記得了,我是你前女友啊!」
一陣窒息的沉默過後,他冷靜的問:「那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想到竟然歪打正著,我內心一陣狂笑,但表面上依然情深意重:「沒什麼事,我只是想告訴你,孩子我會一個人帶大的,你就放心吧!」
如果我媽知道她生的女兒有這麼無聊,她會不會後悔當年沒掐死我?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終於說:「嗯,那就麻煩你好好教育孩子,別讓他長成宋初微那個腦殘一樣了。」
……
還是老地方,麥當勞的玻璃窗外車水馬龍,對面燈火輝煌。
我憋不住了終於問他,你怎麼知道是我啊,難道我變聲不成功嗎?
袁祖域用那種極其不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是你對我不瞭解,我對數字相當敏感,任何號碼我看過兩遍都能倒背如流。」
哇,我忍不住驚歎,真沒看出來你這麼有才華呢!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異樣的光,停頓了片刻,他忽然輕聲說:「當年奧數競賽,我也是拿過獎的。」
這句話裡充滿了淡淡的傷感和濃烈的滄桑,其實我原本不是個喜歡追根究底的人,但看到平時吊兒郎當沒個正經的袁祖域忽然像是換了一個人,我還是忍不住八卦起來:「那為什麼沒繼續讀書呢?」
他的目光從可樂移到了我的臉上,確定了我並不是在譏諷而是真誠的詢問之後,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起來,其實也只是簡簡單單幾句話……」
我真的是沒有想到,這個看著像個小痞子異樣的袁祖域,當年竟然也是優等生。
雖然從小到大讀的一直都是普通的學校,但也一直都是老師最喜歡的學生,在他的講述中,我彷彿是看到了另一個顧辭遠:聰明,調皮,心高氣傲。
但不同的是,顧辭遠家世優渥,而袁祖域家境較為普通。
在他高一的那一年,原本普通的家境隨著父親的去世,變成了貧寒。
多年後他說起這些,幾乎可以一笑而過:那時候真是覺得家徒四壁,覺得一貧如洗,覺得我要去死呢。
看著他微笑的說著這些原本很沉痛也很殘酷的事情,沒來由的,我心裡泛起了淡淡的酸楚。
袁祖域的爸爸是某家物業公司的管道維修工人,工資待遇並不豐厚,但好歹也是家中唯一的勞動力。他媽媽生他生得比較晚,加上身體不太好,早早的就辦了退休,生活重心也就是照顧一下家人的飲食起居。
如果沒有他父親突如其來的那場災難的話,本來也算是幸福安樂的一家三口。
其實很久之前,他父親自己隱約就感覺到身體有不適,但一來嫌麻煩,二來也是自欺欺人,總想著沒什麼大事,三來,最現實的,也是不想浪費錢……所以就一直忍著。
說起這件事,袁祖域的眉頭一直緊緊皺著,明顯心裡很不好受的樣子。
他說:「真的沒想到,七尺男兒,說病倒就病倒了……躺在醫院裡,瘦得皮包骨頭,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臉頰全部陷下去,皮膚鬆弛,每一根骨頭都看得清清楚楚……」
袁祖域抬起頭來看著一臉不忍的我,苦笑:「能夠想象嗎?人生真的可以潰敗到那種地步……我每天恨不得用頭撞牆……」
其實我很想告訴他,我明白的。
雖然不能感同身受,但是那種無力的感覺,我真的很明白。
起先還有會有些親戚朋友同事去看望,漸漸的,便門可羅雀了。
誰賺錢都不容易,誰都怕他們開口借錢,這是個無底洞,誰也不知道借出去的錢要何年何月才收得回來。
世態炎涼,冷暖自知,原來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的。
自懂事以來從來沒掉過一滴眼淚的少年,在父親的病榻前,怎麼都忍不住洶湧而出的淚水,病房裡常年有一股消毒藥水的氣味,眼淚打在父親瘦骨嶙峋的手背上,是溫熱的。
醫生都據實相告:「即使化療可以延長壽命,也是一個痛苦的過程,而且……最多也不過兩個月而已。」
連父親自己都放棄了,他氣若游絲的對他們母子說:「算了,時日無多了,別浪費錢了……」
某天中午,袁祖域送粥去醫院,驚喜的發現父親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在那一刻,他還相信生命有奇蹟這回事。
十五歲的少年,閱歷尚淺,哪裡想得到「迴光返照」這樣殘忍的字眼。
那天下午上課,莫名其妙的一陣胸悶,氣喘,眼皮狂跳……他從來都不是迷信的人,可是,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最後一面都沒見到,身上連打的的錢都沒有……」他仰起頭灌下一整杯冰可樂。
我連忙起身下樓去前臺又要了一杯,我真的覺得,再不找個藉口先回避一下,我真的會當著他哭起來。
在我失神的排著隊買可樂的時候,筠涼和杜尋以及陳芷晴在一家甜品店碰面了。
這是筠涼第一次正式見到陳芷晴,唱歌的那天晚上,杜尋怕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在我回頭去叫筠涼的時候拼命把陳芷晴帶走了。
在筠涼認真打量陳芷晴的時候,陳芷晴也在細細端詳這個在自己作為交換生期間,「橫刀奪愛」的情敵。
陳芷晴有一張毫無殺傷力的面孔,並不是不漂亮,而是這種美是需要認真的,耐心的審視的,不像筠涼,往那兒一坐,冰雪容貌,氣質凜冽,立刻反襯得周圍所有女生都成了庸脂俗粉。
杜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在筠涼旁邊坐了下來。
不管這個時代「男女平等」的口號喊得多麼響亮,有時候,男生的選擇總還是能在某種程度上滿足女生的虛榮心。
否則陳芷晴的臉色,怎麼會在那一瞬間,變得灰白。
其實沒有什麼好說的,無論如何斟酌措辭,無論理由多麼完美,都不能減輕傷害,這個道理,杜尋和筠涼都明白。
甜品店的角落裡,紅色的沙發頂上吊著一束黃色的光,往日美味的甜品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令人失去了食慾。
陳芷晴忍了又忍,可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的掉下來,過了很久很久,她低聲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杜尋和筠涼對視了一眼,像是交換某種默契,最終還是杜尋把話題岔開了:「芷晴,千錯萬錯,都是我一個人的錯……我也不曉得要怎麼說了,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陳芷晴滿臉都是淚,但聽了這話,還是忍不住笑出來:「我要你怎麼樣……我能要你怎麼樣……那我要你跟她斷絕來往,我既往不咎,你能做到嗎?」
筠涼心裡一動,但理智還是剋制住了衝動,這個時候,她的身份確實不便多說什麼。
杜尋點了一根菸,狠狠的抽了兩口,終於帶著魚死網破的心情對陳芷晴說:「芷晴,我不想否認我們過去的確是有感情的,你就當我人品低劣,這兩年間我真的沒有動過背叛你的心思……」說到這裡,杜尋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聲音裡竟然有些哽咽:「芷晴,你不要太難過,我這樣的人……不值得。」
坐在一旁的筠涼僵硬如石雕一般一動不動,可是一顆心,不斷的往下沉。
牆上有斑駁的光影,角落的位置如此靜謐,陳芷晴的聲音很輕,很輕。
「杜尋,兩年前在機場,你來送機,我當著我父母的面哭得那麼狼狽,你跟我說,什麼都不會變的……因為有你這句話,在國外的兩年,無論多麼孤單寂寞的日子,我都咬著牙告訴自己,我熬得過去。無論多優秀的男生向我示好,我總是告訴他們我有男朋友,雖然我們不在一起,但是我很愛他,我也相信他很愛我……」
「剛到那邊的時候,我不太跟別人交流,食物也吃不慣,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著月亮想起你都會哭……可是,不敢打電話給你,不敢讓你知道我過得不開心,半夜小腿抽筋醒過來,真的衝動得就想一張機票飛回來,守著你,哪裡都不去了,前途也不要了……」
「為什麼會這樣,杜尋,你看著我,你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
沒等杜尋有反應,筠涼整個人像是被開水從頭淋到腳,渾身發麻,她從沙發上彈起來,一句話一個字都沒有說,就慌慌張張的往外跑。
幾乎是下意識的,杜尋捻滅菸頭,跟著衝了出去。
留下陳芷晴一個人。
原本溫暖的黃色燈光,此刻,這麼刺眼。
站在大馬路上,筠涼奮力的推開杜尋,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崩潰。
就像是積攢了很多年,很多年的火藥,突然爆炸。筠涼蹲在地上聲嘶力竭的對杜尋喊著:「不要管我,不要碰我,你走吧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一連數十聲,叫人不忍卒聞。
風那麼大,車燈那麼亮,路人的腳步那麼倉皇,偌大天地,這一刻,蘇筠涼只得她自己。
良久,杜尋蹲下去緊緊抱住瑟瑟發抖,喃喃自語的筠涼,那種心酸的感覺從來沒有過,他明白自己的選擇,也明白這選擇所要付出的代價。
選擇我們所選擇的,便將要承擔我們所承擔的。
杜尋的聲音很輕,語氣裡帶著酸楚和無奈:「筠涼,是我連累你了,如果結束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能夠讓你好起來的話,那以後……我保證不去見你,不去打擾你,好不好?」
那一刻的蘇筠涼,哪裡還有精力去思考杜尋說的話,她只是一個勁的嗚咽,一個勁的點頭:「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們……我再也不想聽到關於你們的事情……你們以前,現在,以後……都跟我沒關係……」
「那好吧……」杜尋看著車行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苦笑一聲:「好吧,那我送你回去,過了今天晚上,你再也不會見到我這個人,放心吧。」
坐在副駕駛上的筠涼疲乏得沒有一點力氣,她把車窗全部降下來,聽到杜尋在給陳芷晴打電話:「你在那裡等我,哪裡都不要去,我待會兒來接你再送你回家。」
這些話筠涼其實都聽到了,但她沒力氣管了,要怎麼樣,隨便吧。
過了這個十字路口再開十五分鐘就到女生公寓了,回去之後,到頭就睡,沒什麼大不了的。
杜尋的車駛過這間麥記的時候,袁祖域已經把第二杯可樂喝掉一半了。
其實我已經不忍心再問下去,但不知為什麼,他卻願意繼續跟我說,他說:「宋初微,你自己沒意識到吧,你有一雙很善於傾聽的眼睛。」
我「切」了一聲,你真是個文盲啊,眼睛是用來看的,哪裡是用來聽的。
「吶,你這就是死讀書的人說出來的話,沒一點文藝細胞,我這種另類的表達你當然不明白啦。」他白了我一眼。
既然如此,我便不客氣的問下去:「那後來,你為什麼退學呢?」
說起這件事情,袁祖域首先便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臉上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因為……窮啊。」
爸爸逝世,不僅意味著失去了骨肉血親,同時也意味著失去了家中最最重要的經濟來源。
袁祖域深夜看到母親臥室裡的燈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本想去敲敲門,可是才靠近門就聽見屋內那隱忍而壓抑的哭聲。
你聽過那種哭聲嗎,那種感覺……
就像把一隻鴿子放進箱子裡,然後蓋上蓋子,翅膀撲騰的聲音漸漸的,漸漸的變得悄無聲息。
袁祖域的手緊緊的攥成拳頭,從前堅毅得如同頑石一樣的男生,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臉,一片潮溼。
可是第二天起來,母親依然準備了熱氣騰騰的早餐,街口買回來的油條,自己家裡熬的小米粥,看著眼前的這些,他原本已經湧到了嘴邊的話語,又只得嚥下去。
從那天開始,袁祖域好像變了一個人。
從前他並沒有花什麼心思也能取得不錯的成績全賴於天賦,可是從那之後,他花在學習上的那股狠勁連老師都覺得震撼。
多年後袁祖域說起那段日子:「就像古代的那些秀才舉人一樣,腦袋裡除了考狀元,出人頭地之外,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與他同一般年紀的很多男生還沉迷在動漫,武俠,籃球,甚至是對異性那種朦朦朧朧的好奇和對生理變化的忐忑之中,唯獨他沒有,他的世界裡只有書本和功課。
如果沒有那件事,如果不是母親眼中深深的諒解反而狠狠的刺痛了他,也許真的也就一直堅持下去了。
那個時候,埋頭苦讀的袁祖域只不相信運氣,不相信僥倖,他只相信一件事:天道酬勤。
杜尋的車停在女生公寓前面空曠的坪裡,筠涼睜開眼睛,看到熟悉的公寓,開啟車門就要下車,卻不想被杜尋一把抓住。
天上只有稀稀拉拉幾顆疏散的星星,整個世界都像是再也不會亮起來。
那一刻他們猶如置身曠古荒原,筠涼聽見杜尋輕聲的問:「可不可以,再抱你一下?」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的杜尋嘴角挑起一絲弧度,淡然的表情裡卻充滿了自嘲的意味,想來也是,自己還有什麼資格提出這樣的要求,自己怎麼還有臉提出這樣的要求。
他挑挑眉:「那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筠涼輕輕的點點頭,轉身就走,才剛走一步,又被杜尋叫住。
不過是一步的距離,回過頭去看著那個人,怎麼彷彿隔了一生。
杜尋的眼睛很亮,他頓了頓,微笑著說:「筠涼,珍重。」
就在他轉身拉開車門的那一瞬間,有一雙手從身後抱住了他,電光火石之間,杜尋動都不敢動,生怕驚醒了什麼。
就那樣靜默的站了很久,很久,彷彿所有的青春都從指縫裡一點一點的傾瀉了,筠涼把臉埋在他的背後,嗚咽了很久。
「杜尋,我已經失去了爸爸媽媽,我不想再失去你。」
同一時間裡,經過一天跋涉的顧辭遠在旅社裡洗完澡之後才想起自己的手機還沒充電,罵了一句「shit」之後手忙腳亂的從包裡找充電器,讓他自己都無語的是……竟然只帶了個萬能充。
沒辦法,只好把電板取出來充電,充滿了再打電話報平安好了。
充電的這段時間裡,他把單反裡的照片拷進了電腦,一張一張的篩選,一邊選一邊自言自語:「同一個場景拍一百張,總能選出一張出彩的吧……可是這樣就不夠專業了啊,專業攝影師,應該找好角度,做到即使只拍了兩三張也能選出一張優秀的照片嘛……」
用wifi聯網之後登上qq,奇了個怪了,宋初微不在,杜尋不在,蘇筠涼不在,陳芷晴也不在……難道這四個人約著打麻將去了?
正納悶呢,房間的門響了。
一定是哪個燒餅沒帶讀卡器跑過來借,辭遠連貓眼都懶得看,直接開啟了門。
門外,是那張豔麗的面孔,笑起來有說不出的魅惑。
她拍拍辭遠僵硬的臉:「親愛的,這間旅社全滿了,收留我一夜吧。」言畢,她推開辭遠,長驅直入。
從麥當勞出來,我和袁祖域同時說了一句話「走走?」,說完兩個人又笑。
今夜有風,我們並肩走在寂靜的長街上,腳下踩著的樹葉發出輕微的聲響,我忽然想起一句歌詞,還記得街燈照出一臉黃。
可不是,街燈真的照得我們一臉黃。
袁祖域在這個晚上完全退去了平日裡的暴戾和乖張,他拍拍我的頭:「沒公車了,打的送你吧。」
我連連擺手,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好了。
但不管我怎麼推辭,他的態度還是十分強硬,說起來我運氣還真不錯,認識的男生各個都還是挺有風度的。
我下計程車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杜尋的車從我的身後呼嘯而過,他和筠涼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悲壯的神情。
而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陳芷晴還傻傻的在原地等著一個迷途知返的人,她並不知道,那個人已經走得太遠太遠,根本沒有打算回頭了……
我對袁祖域揮揮手,拜拜啦!
他笑著對我說,下次別冒充我前女友了啊,實在對我有想法,就做我現女友好了。
切,想得倒是蠻好的,我做你女朋友,那辭遠怎麼辦呢?
說起辭遠我才想起來,這個王八蛋一天沒給我打電話了,我靠,知不知道死字怎麼寫啊!
好吧,我打給他也是一樣的。
我一邊拾階而上一邊撥他的電話,我死都沒有想到,那頭不是我熟悉的男朋友的聲音,而是冷冰冰的機器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