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暗算

其實不止方秋原,明月山莊上下人等,都是開始的幾天來探過病,到了後來,便集體絕跡了,就連父親和妹妹都是如此。

一個月後,梅雨終於有些忍不住了,最近幾天,一直服侍她的使女蓮兒也不見了蹤影,這樣的反常,不能不讓她心疑,只是每每起身,總是頭暈無力,竟不能離開床榻半步了。

梅雨原本就是聰明警醒的人,不過一來人在戒備森嚴的山莊中,二來一直以為身子不適是懷孕所至,竟沒有十分留意,到了如今,才發覺,自己的情形,竟是中了迷藥的跡象。

只是,在這樣的與世隔絕而又戒備森嚴的地方,是什麼人,在什麼時間,又是透過什麼,這樣神不知、鬼不覺的對自己下了藥呢?梅雨發現自己竟沒有絲毫的頭緒,大約惟一可以判斷的是,明月山莊裡發生了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在自己臥床的這一個月中。

自從蓮兒不見蹤影后,照顧梅雨的便是一個叫松嬸的中年女人,和山莊裡很多的僕婦一樣,松嬸幾乎不說話,就連呼吸的聲音也儘可能的控制著,在大多的時候,她安靜的好像自己並不存在一樣。自然,對於梅雨的疑惑,她也保持了自己一貫的沉默,低著頭,安靜而木訥。

「你明知道問不出什麼,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就在梅雨有些火大,準備支撐著身子坐起來的時候,一個冷峭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那聲音對於她來說,熟悉而又顯得陌生,落入耳中,卻讓人忍不住在這樣一個晴朗的日子裡,點點戰慄。

「你——景天?你——」梅雨一時忽然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在這樣的時候看到他,自己愛的男人,心中的酸澀和委屈幾乎一股腦的湧了上來,她有了身孕,她有了他們的孩子,她是這樣的難受,而明月山莊又似乎出了什麼事情,她有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了,只是最想說的卻是,為什麼才來,才來看她?

「有話要說?」遲疑間,楚景天已經走到了床前,隨意的揮了揮手,松嬸立即躬身退開,他則輕鬆的撩起長袍,悠閒的坐在了一張椅上,「說吧,今天我心情不錯,有話儘管說好了。」

「你——」梅雨猶豫了片刻,總覺得今天的楚景天和以往的他彷彿兩個人似的,同樣的眉目,同樣的氣質,明明說不出有什麼不同之處,可是感覺,卻是不同了,於是她臨時改口問道:「山莊裡出了什麼事情嗎?」

「出事情?」楚景天微微挑了挑眉,「怎麼這樣問?」

「只是爹和馨雨好些日子沒來了,有點奇怪,還有,蓮兒也不見了。」梅雨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說了自己的疑惑,說話的同時,她也沒忘留神看楚景天的神色,只是,眼前的男人,依舊如同進來時一般的自若。

「沒人告訴你嗎?馨雨要成親了,這些日子,她正忙著籌備。」待她說完,楚景天才不急不慢的說,「這樣大的喜事,竟然沒人告訴你?」

「馨雨成親?」梅雨一愣,這的確是一樁大喜事,只是,卻不合常理,馨雨年紀還小,加上自己尚未許嫁,自來便沒有妹妹搶在姐姐之前出嫁的道理,爹爹怎麼會做這樣的決定?於是她問:「馨雨成親,要嫁給誰,怎麼沒聽爹爹提起過?」

「婚姻大事,自古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只是姐姐,莊主沒同你說卻也不奇怪……」楚景天依舊不緊不慢,說話的同時還給自己倒了杯茶水,細細的品了品,品評道:「一般得很。」

「話是這樣說沒錯,只是馨雨居然也不來告訴我這個姐姐,是不是我做人家姐姐做得太失敗?」梅雨多少有些失落,這些年裡,她刻意忽略了太多的事情,迴避了太多的人,到了今天,嫡親的妹妹要嫁人了,居然也沒有告訴自己,「對了,馨雨成親的日子定在那一天了?」她忽又想起了,儘管妹妹沒有說,不過自己畢竟是姐姐,沒有道理不準備一份禮物的。

「今夜。」楚景天依舊悠然,放下杯子,站起身來抖了抖衣服,作勢要走。

梅雨一愣,沒料到月餘不見,才剛剛見面,楚景天便要離去了,心裡一急,才要出聲召喚,卻沒想他走到門前又停下了腳步。

「今晚,去喝杯喜酒吧,順便看場好戲。」他說,沒有回頭,腳步只略略一停,便推門出去了。

當屋子裡又剩下梅雨一人的時候,她嘗試著用力支起身子,只是一躺月餘,手臂竟虛軟得沒有一絲力道,掙扎了半晌,只覺得頭昏眼花,虛汗直冒,這樣,又怎樣去參加晚上的喜宴呢?

她有些頹然的躺回去,心裡的不安卻在這寂靜中點點擴大,馨雨的婚禮,反覆的想著剛剛楚景天的話,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馨雨的婚事怎麼看來得都是突然了些,還有,為什麼楚景天始終沒有說新郎究竟是誰,是他不知道嗎?感覺卻又不像。還有,為什麼馨雨不自己來告訴她,她們自小雖然不似一般姐妹親近,不過終究是同胞姐妹,這樣的情況不在情理當中不是嗎?

還有,最奇怪的就是楚傲然,長久以來,他對梅雨是倚重和信任的,畢竟她是他的長女,是將來最有可能繼承明月山莊的人,沒道理家裡的喜事,反而要瞞著她呀。

「咯吱」一聲,門又自外面被人拉開,打亂了梅雨心中的疑惑和不安,進來的人是松嬸,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的走進來,將手上一個小小填漆托盤放在了桌上,托盤裡是一隻細瓷花碗,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氣。

「什麼?」收起了剛剛的疑惑與不安,梅雨便又是明月山莊裡那位疏離而冷漠的大小姐了。

「莊主說小姐的身子太弱了,吩咐燉了補品,小姐趁熱喝了,晚上才有力氣參加二小姐的婚宴。」松嬸一口氣說完,中間沒有任何停頓,神色也沒有些微的變化。

「是嗎,拿來吧。」梅雨沒有再問什麼,她只是知道,山莊必定是出了大事,因為楚傲然是絕對不會叫人燉補品給她的,他不會叫人燉補品給任何人,這是一件只有楚家三父女才知道的秘密。

不過梅雨依舊沒有拒絕這碗湯,如今恐怕已經是人為刀俎她為魚肉了,如果有意殺她,早就動手了,既然沒動手,自然也不會用什麼有毒的湯水來毒死她不是嗎?

時間一點點的走過,梅雨安靜的躺在床上,感覺著體力一點點的恢復,果然不是毒藥,不僅不是毒藥,恐怕還該被稱做解藥,看來到了天黑的時候,體力會恢復大半的。

松嬸在黃昏的時候又來了,這回手裡的大托盤裡,整齊的擺放著一套淡粉的裙裝,梅雨也不理會,只是在松嬸的攙扶下起身,換裝。

躺得久了,乍一坐起時,眼前只是陣陣的發黑,小腹也星星點點的作痛,梅雨將手輕輕放在腹上,撫慰著裡面那幼小的生命。她不知道晚上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知道,她和孩子的生死,也只在這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