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有點久遠了,我可不敢保證每個細節我都能回憶起來。」方舟又稍稍笑了下,令胡一下有種大雪初霽的感覺。可這種感覺,又讓人覺得這男人有點可憐。
胡一下都忍不住想替他嘆氣了。
「六年前吧。」
六年前?胡一下總覺得這個年份有點耳熟,心思不免有些飄遠,趕緊把神志扯回來,正襟危坐聽故事。
六年前,他們都還在華爾街任職。
,,,是當年華爾街最有名的三個華人。異軍突起的年紀,激進的金融提案,他們靠讓別人破產完成自我的資本積累。
終於報復找上門。他們的轎車被一輛卡車撞翻,雙雙重度昏迷。
方舟撿回了命,但雙腿殘疾。詹亦楊顱腦受損,醫生診斷很可能一輩子都醒不過來。方舟早醒,被接回國。詹亦楊重症的訊息則一直對外保密,只因方舟記得,他在出車禍時清醒的最後一刻對自己說:「別讓我家人擔心。」
可惜終究紙包不住火,眼看快要瞞不過,詹亦楊卻醒了過來。
「這麼重的事故?看不出來。他身體素質不要太好哦,天天爬樓梯小腿肌肉還那麼勻稱好看,沒事兒就知道逼我給他當陪練。哎對了對了,我好像也沒見過他腦袋上有什麼傷痕。」
「他個子那麼高,你看不見他頭頂,不奇怪。」
胡一下對此表示懷疑,她也曾居高臨下俯視過他的好不好?當時是個什麼情況來著?胡一下終於想起來了,當時他……正埋在她兩腿間……
胡一下趕緊把某些少兒不宜的畫面趕出腦子,逼自己想些正經的:當時那般意亂情迷,她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哪還記得住他腦袋上是不是有傷口?
當時照顧他的義工,就是胡亦夏。
義工的更替週期很快,按理說他們康復後基本上不可能再和當初照料他們的義工有交集。可是詹亦楊卻費勁千辛萬苦找到了她。
男人果然都喜歡有愛心的女人——故事只聽了個開頭,胡一下就已經不滿的嘟囔了:「有什麼了不起,我也做過義工,我還為病人獻血獻到昏倒呢。」
「狐狸小姐,聽完了故事再發表看法,這是一個聽眾該有的素養。」
「嘿嘿,抱歉。你繼續,繼續。」
作為一個旁觀者,他並不確定詹亦楊和胡亦夏到底是因為什麼分手的,甚至不確定他們有沒有真正交往過。
但能確定的是,詹亦楊對她,不知為何日漸疏遠,她對詹亦楊,卻一直念念不忘,即使,她後來成為了他方舟的女友;即使,是她當年主動找到方舟,說:我想和你在一起。
「有沒有搞錯?她這明擺著是拿你當備胎嘛!你跟個心裡裝著別人的女孩子在一起,活該被甩啊。」
方舟直搖頭:「你再打斷我我就不講了。」
一個大男人這麼多規矩,真難伺候——胡一下心裡唧唧歪歪,面上卻賤兮兮地笑:「嘿嘿,抱歉。你繼續,繼續。」
「我講完了。」
「什麼?」
「我說,我講完了。」
「講完了你就早說嘛,幹嘛還威脅我說‘你再打斷我我就不講了’?」
「我突然發現,逗你生氣是件很有趣的事。」他淡淡地笑起來。
胡一下撇撇嘴:「胡亦夏是你們的女神,我是你們的笑料,這樣行了吧?你滿意了吧?」
「那我們更應該握個手了,想當年我是多少女人心目中的男神,可在她眼裡,我也只不過是個大笑話而已。」
「男神?噗!」胡一下「噗」完之後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趕緊糾正,「醫院裡的好多小護士都特喜歡你,相信現在外頭也還是有很多女人喜歡你的。男神,你行的!」
方舟苦笑。
「對了男神,既然你都告訴我六年前的事了,就順便再告訴下我,你們的訂婚禮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唄!」
「我……」
「還有還有,我跟他在馬爾地夫度假的時候他竟然打電話給假洋妞……我是說,打電話給胡亦夏,你知道這事兒麼?」
「你在……」
「還有還有還有,我清清楚楚聽到他在電話裡對她說‘我愛你’哎,你幫我評評理,這樣的男人是不是該下十八層地獄?」
「我說……」
「男神,幹嘛不說話?」
「我說一個字都會被你就打斷,你讓我怎麼說話?」
「呃……對不起啊,我一急起來語速就特別快,你慢慢說,慢慢說哈,我保證不打斷你。」
「關於訂婚禮……我甚至曾經想過等個五年、十年、十五年,一直等到她愛上我,心甘情願待在我身邊。可她連穿婚紗都不甘心,都在哭,她越是這樣,就顯得我越可笑,我只是突然在那天意識到自己該放手了而已,道理其實很簡單,只是我領悟得有點晚。」
「那……」胡一下差點又抑制不住要發表長篇大論了,對上他的目光之後,趕緊在嘴巴上做一個拉拉鏈的動作,示意他,她不會打斷。
「他打電話給胡亦夏,或許也有部分是因為我——當時我想要放棄康復治療。放棄治療的決定只有我的家人知道,我大概能猜到是誰把這事兒告訴詹亦楊的。詹亦楊大概以為她能改變我這種消極的態度,才會主動聯絡她。至於最後一個問題,我恐怕不能回答你了,你自己去問詹亦楊吧。」
「你……不會打算真的放棄治療吧?」
「那你呢?知道了你丈夫的過去,你打算怎麼做?」
「是我先問你的,應該你先回答我的問題吧。」
「被詹亦楊帶壞咯,還知道討價還價了。」
「嚴肅點!」
方舟被這姑娘的架勢給稍稍震懾住了,醒悟過來之後又是一陣無語的笑:「好吧,我嚴肅點。治療這事兒我還在猶豫,畢竟手術失敗了的話,我的腿就要鋸掉了。雖然說它們已經沒有知覺神經,但拒掉以後,畢竟影響美觀,你說是不是?好了,你的問題我回答完了。我的問題,你又該怎麼回答?」
胡一下琢磨了一下,看一眼手錶,頓時恍然大悟似的,方舟以為她知道該怎麼回答了,她卻突然站了起來,煞有介事地敲敲錶盤:「原來時間已經這麼晚了!我上班要遲到了,咱們下回再聊哈!拜拜!」
說著一溜煙就跑了,方舟都沒來得及說聲再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門合上、她消失在門外,「拜託,今天星期天,上什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