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八十一章]
自從大婚之後,我就絕少進宮了,以前總聽說,父子沒有隔夜的仇,我想,那肯定說的只是最普通家庭的父子。
一切還是從在皇后的寢宮裡看到了那道遺詔後開始,我再見到父皇的時候,就總是覺得不自在,彷彿父皇的眼中,時刻都閃爍著懷疑甚至是厭惡的光芒一般。皇后就更不用說了,只要想到她,我就渾身不舒服。
有一段時間,我甚至覺得東廠的密探時時的窺探我的府邸,這種疑慮,在簡芷新婚當夜,我回到府邸中時,達到了頂峰。
那天夜裡,我睡夢驚魂,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只聽見陣陣的殺聲,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的眼睛彷彿被膠水粘住了一般的,怎麼用力也睜不開,但是心裡彷彿另有一雙眼睛,看到了四周彌散的血水,紅的,好紅,我想躲開,但是身子也像被定住了一般,不能移動。
後來就是父皇自遠處走了過來,我很害怕,大聲的叫他,希望他拉我起來,離這個地方越遠越好,父皇聽到我的聲音後,果然一步步走了過來,緊張的心情一陣放鬆,我等著父皇拉我,然而,再抬頭,看到的,卻是父皇手中雪亮的刀鋒。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雪亮到讓人連看都不敢看一眼的刀鋒,我只想著急辯解,然而,徒勞的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直到刀鋒劈下……
「不要!」四肢恢復力道的一瞬,我猛然一動,聲音也透了出來。
「永寧!你怎麼了?」片刻後,有人扶住了我,聲音輕緩的問我怎麼了。
眼睛睜開的時候,心裡一輕,原來都是夢而已,是夢就好,夢總會醒。
「做噩夢了?」還是先前的聲音問我,轉頭尋著聲音看,睡在一旁的陳風白此時也坐了起來,正用手支撐著我瑟瑟抖動的身子,「沒事了,別怕。」他對我說,雙手的熱度也緩緩滲入我手臂的皮膚裡,好暖。
「我怎麼了?」我問他,有些茫然失措。
「大概是你晚上喝了酒,剛剛睡的時候壓到了心口,是不是覺得夢裡透不過氣來?」陳風白問我,見我點頭,就下了結論,「那就錯不了,剛剛你一直把自己捲成個小球的樣子縮在被裡,一定是壓住了心口的緣故,你一會翻個身睡就沒事了。」
「我說什麼了嗎?」我有些清醒了,想想睡覺時壓迫心臟確實容易做噩夢,就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沒有,只是睡得好好的,你剛才忽然坐了起來,倒嚇了我一跳,怎麼樣,現在覺得好點了嗎?」陳風白手上稍稍用力,將我擁入懷中,「你夢見什麼了?要是還覺得害怕,就這麼坐會,夜還長,一會還是要繼續睡,有什麼都不用怕,我就在你身邊的,乖,不怕了。」
我將心底的嘆息埋在他的懷中,心裡明白,這場噩夢,沒有那樣容易醒,就如同我的心結一樣。
正統十四年的每一天,似乎都過得並不平靜,朝廷用兵頻繁,二月,御史丁瑄、指揮劉福擊斬鄧茂七於延平。緊接著朝廷又在金沙江、鬼哭山開戰兩場。同一個月,又對葉宗留的叛軍用兵。好容易平靜的過了三月,四月,湖廣、貴州等地的苗族百姓又起兵叛亂,戰火一路綿延,偏偏派在瓦剌的細作又回報說,瓦剌開春就大肆招募兵馬,強拉壯丁,頗有些蠢蠢欲動的樣子,雖然還未做實,但是已經讓朝廷上下開始覺得有些自顧不暇了。
五月初五,一年一度的端陽節,前一天宮裡已經派了太監來,說是父皇詔我進宮過節去。
掐指一算,距離上次進宮又有足足兩個月了,這些日子,陳風白在朝中日益受到倚重,開始接觸很多軍國大事,這讓我略有些不安。
就連疏荷最近也總是說,駙馬爺這樣進取,定是因為不想人家都說他是靠您的關係才立足朝廷的。
對此,我也不做評價,這話放在別的駙馬身上,應該是沒錯的,表面看來,陳風白為人自有一份孤傲,這樣努力進取,為的是光宗耀祖也說得過去,但是偏偏,在他的身上,就有那樣一些說不清的東西,讓我迷茫而無法讀懂。
這些日子裡,他對我好,好到一種全然包容的地步,無論我做什麼說什麼,他都微笑以對,每天公事再繁忙,一日三餐這樣的小事都要親自關照,冷了會給我帶著披風,熱了叫人準備蓮子湯,溶入到我生活中的速度之快,讓人驚歎。當然,也讓我有些汗顏,因為疏荷在抱怨駙馬搶了她的工作的同時,也會說這些事情該是妻子為丈夫做的,不過因為我是公主,他是駙馬,我們一個是君一個是臣,和普通的家庭,完全來了個大逆轉。
於是我嘗試著告訴陳風白他無須如此,只是每次,他仍舊是笑笑,說的次數多了,才說:「我很想照顧你,可是我沒怎麼照顧過別人,也不知道除了這些,還能為你做些什麼,所以,這些同你是不是公主沒相干,在這個家裡,我希望,你只是我的妻子,僅此而已,做丈夫的照顧妻子是應該的。」
我於是無語,只是覺得心裡點點的暖起來,暖起來。
陳風白是個聰敏的人,我甚至覺得,他天生是為處理這些煩瑣的政務而出生的,很多我看一眼就覺得頭大的事情,他都能用最短的時間處理完畢,然後拉著我在後園的水榭餵魚,或是下下棋,到郊外騎馬打獵。
我喜歡騎著馬跑在桃花盛開的春日,風是吹面而不寒的,還隱隱帶著陣陣的香甜,閉上眼睛,風在耳邊嗚嗚的響著,人沉醉欲飛。
結果每次,陳風白總在半路跳上我的馬背,說是因為我閉著眼睛不肯看路,非常容易被馬甩下來,或是被忽然伸出的樹枝直接從馬上刮下來。
好在,我的馬是大宛進貢的,千里挑萬里選的,速度和體力都驚人,託著我們兩個人,也還是有本事跑得飛快,還能自動閃躲一些會對我造成威脅的樹枝。
「風的聲音美吧!」跑到高興的時候,我問他。
「這馬跑得真好,好像飛的感覺,古人說的比翼雙飛,就是這樣的情形吧?」他回答我的話有些莫名,卻同我想的驚人的相似。
比翼雙飛,從梁祝之後,這天下多少痴情男女曾經許下如斯的心願,但願情長久愛永留。只是,陳風白的聲音在風中有些虛幻,於是,我仍舊閉著眼睛,倚在他的懷中,聽自己的風聲。
端陽節這天,我一早進宮,端陽節,京城人也習慣叫這一天為女兒節,說是端午比年大,講究的是出嫁的女兒要在這一天歸寧。
太后寢宮裡,早給我準備了我最喜歡的肉粽子和果脯粽子,因為過節,一會要出宮去看龍舟,見浚沒有去上學,遠遠看見我走過來,就已經一陣風的迎了上前。
「姐姐騙我。」吃過粽子,母親也趕了過來,我們仍舊如從前一樣,圍在太后身邊閒話家常,見浚有些委屈的指責我。
「你皇姐什麼時候騙你了,又胡說不是。」太后來過見浚,同我一起坐在她的軟榻上。
「姐姐說,會常回來陪我的,可是這幾個月,她都不怎麼回來,這還不是騙我。」見浚不服氣,撅著嘴,把頭拱在太后懷裡。
「傻孩子,你還小呢,」太后和母親一齊笑了,「你皇姐嫁了人,哪裡還能天天的往宮裡跑,你要惦記你皇姐,倒可以去瞧她,哀家聽你父皇說,你皇姐家的園子可好了,你去看看,回頭說給哀家聽聽。」太后最疼見浚,這會給他出了這樣的主意。
「皇奶奶答應見浚了,以後見浚可以出宮去看皇姐了,太好了!」見浚因為年紀小,很少有什麼機會出宮,一聽太后鬆口,已然樂得跳了起來。
「看這孩子,怎麼還這麼毛躁。」太后搖頭,轉頭對母親說:「可要管嚴格些,要是出去,一定要跟咱們說,多帶些人跟著才是。」
母親忙點頭,一邊又囑咐了跟見浚的人。
一時,父皇下了朝,轉到太后寢宮,接太后和後宮眾人,出宮賞龍舟。
每年賞龍舟的地點都是北海,北宮門到北海的路,一眼望去,是鋪天蓋地的黃色,黃土墊道,黃色的帷幔,平時這裡本就沒有百姓的身影,這會就更是肅清得方圓幾里地,連只螞蟻都看不到。
我每年只喜歡看龍舟上的各色雜耍表演,對重頭戲競渡就完全沒有興趣,一來是因為競渡時,各船都是鼓聲雷動,鼓點總讓我有呼吸困難的感覺,二來划龍舟本來是為了健身和好玩,如今卻和賞賜聯絡在一起,那人人爭先的感覺有些變了味道,也就讓人失了興致。
好在今年龍舟上的雜耍都很有特色,一隻船上,還有個少年爬到了桅杆最頂端,騰挪翻躍,無不精彩,看得眾人連連叫好,父皇也誇這隻船有些新意,細問才知道,是蘇州遠道趕來御前獻藝的。
競渡的結果,今年也有些出乎意料,獲勝的依舊是這隻蘇州的龍船,太后因而很高興,特意叫剛剛桅杆上表演的少年上前領賞。
被帶上來的少年大約十二三歲的樣子,身子細小,有些女孩子般的纖弱,跪到前面,身子瑟瑟的發抖。
「可憐見的孩子,抬頭哀家瞧瞧。」太后於是有些唏噓,聲音也格外的溫和下來。
少年抬頭,我正同見浚說話,不經意的瞄了一眼,臉旁倒也白淨,還有一雙不大卻烏黑的眼睛。
「看來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可憐了,怎麼就舍到龍舟上了。」太后轉頭對父皇說,「多賞他些錢,回家去或做點小買賣什麼的,好過這風裡來,浪裡去的。」
「太后慈悲,你還不謝恩。」一時,早有小太監捧的銀錢過去,一邊提醒他磕頭謝恩。
「草民謝太后恩典。」少年似乎很感動,磕頭如搗蒜。
這樣的場景,每年都會發生,沒有人更多的留意,等少年磕了幾個頭後,就有人去拉他起來。
變故,就發生在小太監把裝了不少銀錠子的托盤交到少年手上時,那少年不知使了個怎樣的手法,一盤子幾十個銀錠子激射而出,直奔看臺上,父皇、太后和我們。
按理說,在少年所處的位置,銀錠子的體積和數量,都決定了它的射程不會很遠,即便是有部分能到父皇的看臺前,也應該沒什麼力道才對。
然而,我匆匆站起,在侍衛尚不及反應之前躍出擋在父皇之前,揮袖去卷那些銀錠子的時候,甩出的袖子,卻如同捲到了巨大的石塊一般,沉重得讓人有一瞬的窒息。
只是呼吸的一瞬,幾塊銀錠子已經撕破了我纖薄的長袖,撞到了我的身上,痛,伴著酥麻。
護駕!護駕!
不知道是誰起的頭,反應過勁的侍衛和大臣們喊成一片,伴著他們的,還有突如其來的混亂,原本安穩的坐在幾處看臺上的人們全都站起來,胡亂的跑動,有人想跑出去逃命,有人想跑到這邊來獻殷勤,也有人想要抓刺客。
一片混亂中,父皇卻掙拖了太監要拉著他退到安全地帶的手,一下衝了過來,拉著我連聲問:「寧兒你怎麼了,是不是傷到了?」見我不答,又說:「快到父皇到後面去,別怕,沒事的。」
心中是一陣酸楚的暖流,被銀錠子撞擊後,我終於緩過了一口氣,一抹血痕溢位嘴角,父皇的驚痛神情,卻掩住了那疼痛,我微笑,告訴父皇:「寧兒沒事,我們先離開這裡。」
然而,混亂的人群中,我卻再次看到了剛剛的那個少年,他正在微笑,看著我們的方向,身行驟起,幾個靠前的侍衛竟然全被他輕鬆放倒,這樣的身手,這樣的年紀,讓人震驚。
一切都發生在這喘息的瞬間,我把父皇擋在身後,殘破的衣袖揮出,方才硬接的銀錠子反射向那個少年,然後,銀錠子被少年擊得四下飛散,再後來,少年不知從何處奪下的兵器就明晃晃的刺向我或是我身後正試圖拉我離開的父皇。
御前伴駕,即便是我,也是手無寸鐵,何況那些宮女太監。
王振卻不知怎的,從人群中閃出,手裡拿了大果盤,兜頭丟向少年,略緩了少年的來勢,然而,那冰冷的刀鋒,還是到了我的眼前。
閃,身後是父皇,硬接,無以仰仗,奪刀,還是要先閃身。
我無從選擇,也沒的選擇。
混亂到極點的場面,因為一條手臂而改變。
少年的刀鋒,在我頭頂幾寸的地方停住。
陳風白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我前面,手裡是一把刀鞘,該是臨時找到的。
「帶皇上走!」他對我說,留給我的,只是一個堅毅的背影,逆光,那影子,有些堅韌如山的感覺。
後面的一切亂卻不再毫無秩序,陳風白因為手中沒有兵器,受了一刀,在一片忙亂中,他還是擊退了少年刺客,又指揮侍衛圍捕了少年所在龍舟上的其他人,少年在混亂中受傷,跳入北海,侍衛開始拉網搜尋。
更多的文武大臣和侍衛、御林軍圍到父皇身邊,裡外三層的簇擁我們回到九重深宮。
太后受到了些驚嚇,不過太醫請脈後並無大礙。
我受了點內傷,幸好沒有牽動舊患,母親很害怕,說是刺客一時沒有捕到,外面也是不安全的,說什麼也不肯放我出宮回去。
父皇在乾清宮召見了文武群臣,訓斥了他們面對突然變故的慌亂,原本還要追究護駕不利的大臣責任,陳風白匆匆趕回,卻進諫父皇,加上群臣求情,於是準他們戴罪立功,趕緊去緝拿刺客。
北海水面不是很大,畢竟,它不是海,然而,刺客跳入水後,就如同泥牛入海,一去無蹤。同時,京城也被徹底搜查了三次,沒有發現任何的可疑。
追捕了五天,毫無進展。
最後,負責的官員上奏,認為刺客很可能傷重,死在了北海中。
陳風白連日率隊搜查京城各處,身上的刀傷沒有妥善的處理好,結果發炎化膿,高燒昏倒在殿上。
刺客的事情不了了之,陳風白病倒,我不能再留在宮裡,於是,回到了公主府。
「一直都是我受傷,你也有了今天。」看著床上臉色略有憔悴的人,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能在腦海裡找到這樣一句湊數。
「我好歹是你相公,這傷多少也是為你受的,你就不能溫柔點,過來看看我的傷口,問問我痛不痛?」陳風白打起了些精神,笑看我。
「是不是最好我還能對著你的傷口掉些眼淚,手抖得連包紮也不會。」我介面。
「你能嗎?」他問我,好象還很期待。
「我哭你就不疼了?」我嗤之以鼻,上前去坐在床邊,拉起他受傷的胳膊,捲起衣袖。
「你哭——」他猛的抽了口氣,停了會才說:「你哭我是未必不疼,但是你這樣粗魯,我是真的很疼。」
「你的手臂包得很粽子是的,我這麼輕的動作,你就疼成這樣?」我不滿,剪開他傷口外的白色棉布,才愣住,「怎麼這樣深?」
他的刀口不長,卻很深,深到有一小塊地方,已經可以見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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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美女,我這幾天缺覺,白天看了你的問題,晚上一困就旺了,目前,小陳和公主還是很純潔的,呵呵.第三十四章
「侍衛那樣多,你何必這麼拼命?」把從宮裡帶回的金瘡藥塗在他的傷處,我一時有些說不出的感覺,那刀鋒再偏半分,就傷到筋了,到時候恐怕這隻手就保不住了。
「是呀,侍衛那麼多,為什麼是你最先擋在皇上前面。」他面上微笑不變,雖然在我處理他的傷處時,額頭上汗下如雨。
「父子本來是天性,何況我又坐的近。」我低頭,發現一處需要先把濃剔出去才能塗藥,我這裡一應的器具是全的,只是把小銀刀在燭臺上烤了烤,回到他的傷處上比了比,正咬緊牙準備下手。
「夫妻也是一體,你有危險,侍衛雖多也不中用,就是你那幾個侍讀大人們,也都坐得那麼遠,我不救你,還要指望別人不成?」他說,語氣是溫柔的,於是我的刀變得不知該下手了。
「你就酸吧,我叫人去傳太醫,這裡化膿了。」我砰的放下銀刀,轉身要去叫人傳太醫來。
「這麼點傷口,不用叫人來。」陳風白拉住我,「你怕血,還是我自己來。」
「我知道你是真英雄大丈夫,可是也別那自己的手不當回事,」我不聽,一個人的右手是何其珍貴,得好好處理才行。
「這樣就好了,」陳風白「哼」了一聲,啪的把一把沾血的小刀丟在托盤上,「給我塗點藥吧。」
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身手比我敏捷很多,幾句話的工夫,就把自己化膿的傷口處理好了,這時正伸在我面前。
「那些龍船上的人,最後怎麼處理了?」我低頭用棉布吸淨傷口溢位的血珠,繼續塗藥。
「殺了。」他回答得再簡單不過。
「誰準的?不是沒抓到刺客嗎,怎麼能確定他們是同夥?」我大驚,幾十條人命呢,我先前聽說船上的人都說少年是他們準備出發的時候最後入夥的,因為身手敏捷,人又小才留下的,先前他們原本是不相識的陌路人而已。
「自然是父皇準的,我們雖然不能確定他們就是同黨,但是也不能確定他們就真沒有勾結不是嗎。」陳風白說的很坦然。
「如若無辜,這何其殘忍呢?」我搖頭。
「這還不是最殘忍的,事情發生後,皇上已經下旨,緝拿他們的家人乃至九族了,聽說有過交往的友人也一個不能放過,如果供不出主使,一律斬立決。」陳風白收回手臂,翻身坐起,攬我入懷,「別告訴我,你這生在帝王家的公主殿下,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事情。」
「百姓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樣去緝拿那些人的家人,還要查什麼主使,不是逼他們胡亂冤枉好人嗎,倘若是這些人供不出一個主謀,又要有多少人妄死刀下,這樣屠戮百姓,難道就不怕官逼民反嗎?」我搖頭,猛的掙出他的懷抱,「我要進宮去,這樣不行。」
「永寧!」陳風白卻攔住了我,「這會宮門已經關了,你貿然跑回去,也進不了宮,若是驚了駕,不但救不了那些人,還會讓自己更麻煩,聽我的話,還是明天早上,你去聽聽早朝,看看事情有什麼進展,再定奪不遲。」
我這才發現,月已經升上枝頭,慢慢長夜已經到來。
「我怎麼覺得,你倒比我更適合生活在宮裡。」我說,心裡只反覆的想陳風白的表情,他說這些話時的樣子,他處理自己傷口的樣子,「你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我說。
「傻孩子,你對所有人都好,他們又何嘗領過你的情呢?」陳風白在我耳邊呵呵的笑了兩聲,就沒有再說什麼,趁我沉思的時候,他靠在我肩上,沉沉的睡去。
肩膀發麻的時候,我輕輕扶他在床上躺好,自己卻了無睡意,心裡紛繁雜亂,一時理不出個頭緒。抽身而起,才發現自己的衣角不知何時被他握緊在手中,輕輕抽動的時候,他含混的說了句「永寧,別走。」
心忽然就靜了下來,自己都感到莫名,重新坐到他身邊,還沒這樣看過他睡著的樣子,很疲憊,很孤單,卻卸下了方才述說他人生命終結時的冷漠。
記得很多人說過,家是一個港灣,外面的風雨再大,只要停泊在港灣,都是安全的,在這樣一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深夜,我問睡夢中的他,也問自己,我們可以是彼此的港灣嗎?我們能夠在未來變幻莫測的風雨中,保護對方照顧對方嗎?自然,他不會回答我,雖然我希望他能夠回答。
螢香淡淡的氣息溶入夜色中,混進了我的房間,身旁的陳風白仍舊睡得正安穩,不知道是不是正沉浸在一個好夢中,我不想把衣角硬生生的自他手中拉出,於是只能把外衣留在他身邊。
書房,影子正等在暗處。
「有什麼發現嗎?」我問。
「截到一封瓦剌來的密函。」影子說著,「應該是寫給王振的,說是一切就緒,希望他遵守前約。」
「韃靼那邊的情況呢?」我點頭,看來瓦剌已經準備進犯中原了,王振同他們的前約是什麼呢,雖然不得而知,但是從歷史的軌跡中,總能多少推斷出一二,如今,我擔心的卻是韃靼的情況。
「我們派去的人到了韃靼後,只傳回一次訊息,說是韃靼的汗王被瓦剌太師也先控制了,後來,就再無音信。」影子說,「怕是……」
「再挑幾個穩妥的人去,身手好是一方面,重要的還是要有計謀,能沉得住氣又善於遊說,讓他們想辦法接近韃靼的汗王,韃靼人性情耿直彪焊,這樣被瓦剌蠶食併吞,人心未必臣服,我聽說脫脫不花是成吉思汗的直系子孫,一代天驕的後人恐怕也未必就甘心當個傀儡,任人擺佈,如果能接近他,說服他和大明合作,一舉剪除也先的勢力是最好,即便不能說服他和大明合作,如果能多在他和也先之間製造些嫌隙也好。」我想了想,「到時候,無論他們誰殺了誰,對我們都有好處。」
「瓦剌暗地裡集結人馬,我們已經知道,然而兵部卻還沒有收到雁門關的文書,我擔心這其中有變,若是戰事一起,只怕這個計劃未必能夠行得通。」影子沉吟了片刻,「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到時候,只怕他們都一心想侵佔這九萬里山河了。」
「所以這是一場賭局,我們賭的,就是人心。」我一笑,「我大明邊境守衛如何,我們心知肚明,瓦剌進兵,初時必然勢如破竹,在他們覺得這江山已經唾手可得的時候,就是內部開始爭奪最大利益的時候,早些在他們心中種下猜忌的種子,才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爆發,一旦他們內部出現了這樣的苗頭,那戰局就到了逆轉的時刻。我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在賭這人心中的貪婪念頭。」
「殿下,我有點不明白。」影子停了會說,「瓦剌能否真的進兵還是未知數,雁門關銅牆鐵壁,也許他們久攻不下,偃旗息鼓也說不定,我們這樣做準備,真的有必要嗎?」
「不打最好,只是韃靼在我們大明同瓦剌之間,若是能收攏扶植,它就是我們一道堅強的屏障,我們今天做的,也許可以免除幾代子孫的戰亂之苦也說不定。」我嘆氣,「別問我外一韃靼強盛了怎麼辦,古往近來,都講究治衡,韃靼不能過於衰微,也不能太強盛,瓦剌同樣,只是這治衡的事情,已經不是我們能操的心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也許到時候,他們又想到了更好的辦法也說不定。」
「殿下說的,我照辦就是了,那麼多天下大事,的確不是我們坐在這裡就都能想到的,我想,先一步還是先讓人想辦法接近到脫脫不花身邊吧,先取得他的信任,我還要再物色合適的人,頂好也能接近到也先身邊,至於遊說,實在不行,我去。」影子說。
「你是京官,無故失蹤,別說一兩個月,就是幾天也不成,還是先安插人手吧,到時候,我去也好。」我下結論,於是影子不再說什麼,只在臨走時才說,「按殿下的吩咐,去反覆查過駙馬的家世,他自幼離家在外學武,三年前回到家鄉,逗留了一段日子後,就四處行俠。家裡的確是世代書香、也在本朝做過官,沒有什麼問題。我想,很多事情,大概是巧合吧。」
「只是未免太巧了些。」我幽幽的嘆了口氣,揮手示意,影子隨即無聲離去。停留半晌,我也回到房間,陳風白仍舊安穩的睡在床上,我坐在窗邊軟榻上,不用閉目,他的種種,就暗暗浮上心頭,他這樣的近,朝夕相對肌膚相親,為什麼有的時候,卻讓我覺得遙遠?他對我這樣好,從最初開始,一次次的救我於危難,又為什麼,總在最後推開我?我們成了親,該是這世上彼此最親近的人,為什麼,我還要堤防他,派人去一次次的查探他的過去?
人不知何時抗不住疲倦,沉沉睡去,再醒,天已微亮,陳風白正將我自軟榻抱到床上,見我揉眼,才說:「天是熱了,只是晚上也不該睡在風口,我佔了你的位置,怎麼不叫醒我?」
還是有些朦朧,竟有些分辨不清是睡是醒,大概還是夢吧,因為張嘴很困難。
只聽見自己的嘴忽然說:「我如果不是公主,我們會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