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清晨,寂靜的官道上,依稀傳來馬蹄聲,那馬來的很快,幾乎是轉眼間,就到了近前,由於時間還早,官道上,行人依稀,不過這樣的急弛,還是頗讓人側目,只是馬來的實在是快,轉過頭去,只依稀瞧見馬上的乘客舉起手裡的馬鞭,一聲脆響,一陣夾雜著若有若無的香氣風便從身邊略過,竟分辨不清,馬上乘客的樣貌。
一騎南來,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急弛,當坐下的馬終於長嘶倒地時,蕭子君輕輕一旋身,安穩的站在了一旁,這已經是第四匹累到倒地不起的馬了,不過此處卻是兩個城鎮之間,看來要走上一陣子才能買到馬匹了。
微微低頭,剛剛的急弛耗盡了馬的全部力氣,她的眼中微有不忍,江湖中人,輕生死、淡名利,卻只對幾樣東西極為看中,名劍寶馬,都在其中,如今這馬雖然不是日行千里的寶馬良駒,卻也算難得了,蕭子君半蹲下身,拍了拍它的頭,微嘆了聲,才起身離開。
這兩天兩夜,她趕了幾千里的路,心卻依然急的如同火燒一般,她不知道此時太湖的情況如何,只知道,此一刻,再不能有半點的遲疑,她必須要儘快趕去,她必須去阻止可能發生的一切,必須。
深深的吸了口氣,身子在樹叢中急速的穿行,沒有馬可以借力,她只能避開官道,在樹林中施展輕功,只是卻不能耐久,她的傷始終沒有痊癒,這兩天失於調息,傷口雖然癒合了,但是裡面卻透著痛,開始是隱隱的,現在卻是每吸一口氣,都痛的人眼前發黑。
但是,她卻不能停下來,自從洞悉了那驚人的秘密之後,她就更知道,自己不能停,每停留一刻,都有人會因為這個秘密而喪命,是的,為了這個秘密。
那天她離開明月山莊不久,殷絕華和月紳就追了上來,不過她卻不想和他們碰面,至於具體的原因,自己也說不出來,也許是司馬浩和諸葛翱翔讓她的心寒了吧,她不知道自己可以相信誰,既然如此,索性避開了。
當時她處的位置,除了一個寬闊的水面之外,無處可以藏身,沒有辦法,只好鑽了進去,她不喜歡游水,不過不等於不會,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沒心情細想,深深的吸了口氣,便沉入了水底。
她會游泳,這在明月山莊的確是個新聞,如果不是那次為了逃命,大概司馬浩也不會知道吧,因為早前幾年,她和司馬浩玩笑時落水,就幾乎送掉性命,所以殷絕華和月紳在水邊根本沒有停留,待到腳步聲遠去終於消失,她才緩緩走回岸上,她隱藏的地方水並不深,不過閉氣太久,卻讓人有一種恍然如同隔世的感覺。
身上的衣服加上包裹裡的衣服,都喝飽了水,她只得找個地方在太陽下曬曬,好在天氣熱,衣服上的水氣停留了一會,也就漸漸消散,她這是才想起,懷裡揣的本子,急忙拿出來看時,已經泡得沒有樣子了,甩了甩上面的水,她有些好笑,這個藍皮本子,自從跟了自己之後,還真是倒霉,先浸了血,又泡了水,不過既然沒什麼用,倒不如丟掉。
正想著,手已經忍不住翻開來看,這一看,卻大大的吃了一驚,早前浸過血的地方,在水中泡過後,痕跡竟然淡去,一行行清秀的小字躍然紙上,細讀之下,冷汗漸漸在背上滲出,原來,竟是如此嗎?
這是一本手札,記載的,是一段二十幾年前的往事,一段觸目驚心的往事,一段被刻意塵封的往事,很多沉積在心頭的疑團,似乎都迎刃而解,又似乎變得更加飄渺得不能琢磨,但是蕭子君已經不能想得太多了,她只知道,自己要儘快趕到太湖,希望——還來得及。
八月十六太湖
一場大雨剛剛過去,風吹過太湖的水面,細浪點點,生活在岸邊的漁民照舊早早的划船出去,他們不會知道,中秋之夜,這裡曾經發生過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撕殺,然而,一切隨著黎明那場大雨的到來,又歸於沉寂。
此時,湖岸上卻站著一個人,一身玄色衣衫,烏黑的頭髮在風中輕揚,遠遠望去,水天之間,斯人獨立,說不出的俊朗如畫,然而凝聚在四周的氣息,卻冰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半步。
昨夜一戰,正道中人傷亡十之四五,而明月山莊,也損失了不少人手。看來,自己還是低估了正道的力量,楚飛揚有點自嘲的笑了笑,面對著浩淼的湖水,思緒卻又回到了當時。
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惟一的一點光亮便是手中不停揮舞的刀劍,每移動一步,腳下哧哧的如同踩入水中的聲音,都在提醒著所有人,這一戰,即使不為了正邪的立場,也要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拼死一搏。手中的兵器,只有拼命的舞動,才是自保的根本,直到天亮,如果不是那場醞釀了一夜的急雨,終究換回了已經近乎瘋狂的眾人的理智,也許最終的結果就是,這場撕殺,會持續到有一方全部倒下。
不過,幸好,所謂的名門正道中站出了一個青年,和自己一起控制住了場上的形勢,各自收手,清理戰場,不然,恐怕就真的不可收拾了,楚飛揚想著,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見到了方雲天,第一次,兩個人面對面的站著。
方雲天這個名字,楚飛揚並不陌生,在過去的很多日子裡,這個名字在他的腦海中徘徊不去,他很想看看方雲天究竟是怎樣的人物,不過時間和很多條件都不允許,沒想到,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這樣一個充滿了殺伐的戰場之上,更沒想到的是,明明初次見面,心裡,卻隱隱有一絲別樣的情緒。
甩了甩頭,楚飛揚決定忽略這個奇怪念頭,他應該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也因為在過去的無數日夜裡,他曾經嫉妒甚至痛恨這個得到了她的愛的男子,不是嗎?
直到方雲天站在自己眼前,楚飛揚才有些明白,為什麼蕭子君會愛上他,眼前這個男人,在經歷了這樣一場近乎瘋狂的殺伐之後,他的眼睛,依然純淨清透,溫暖包容,透過這樣的一雙眼眸,世界似乎也變得清平了,人在其中,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甚至是——罪惡。
是的,罪惡,楚飛揚驚訝的發現,自己竟然想到了這樣兩個字眼,他的世界裡,從小就沒有這樣的兩個字存在不是嗎?他所做的,從來都是對的不是嗎?怎麼會有這樣的可恥的感覺,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將來有一天,如果真的有那樣的一天,自己終究不能保護她周全的時候,眼前這個男子,會是一個可以託付的人,溫文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一顆火熱而包容的心。是的,有些人,即使認識了一生,依舊不可信任,有些人,只要一眼,就知道,可以信任。方雲天於楚飛揚,就該是後一種。
如果,他們今天不是處在這樣一個尷尬的位置上,也許,他們可以成為朋友也不一定,楚飛揚這樣想,不過,沒有這樣的如果了。
他們愛上同一個女人,他們之間隔著層層仇怨,他們之間,註定要有人倒下,這就是他們的命運,不管是為了蕭子君也好,為了自己一直追尋的答案也好,楚飛揚都明白,他和方雲天之間,難免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