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聚散兩依依

來生緣 月下簫聲 第2頁,共2頁

那次等待她的意外,是殺手生命中一段不該發生的事情吧,只是為什麼資料的記載在這裡變得非常的含混,只說她一次外出執行任務,結果超越了規定的期限仍然未歸,明月山莊在各地找尋了她兩年之久,才發現她竟然和一個男人悄悄生活在江南的一個小鎮裡。資料到這裡噶然而止,好象有幾頁被什麼人撕去了,只有最後的刑罰處置上,記載了「坐忘」兩個字,「坐忘」,這算哪門子的刑罰?從卷宗中抬首,我也開始在屋子裡四處檢視,如果「坐忘」是種刑罰的名字,這屋子裡應該有些相關的資料吧,找了很久,才在一處靠窗的架子下發現了記載刑罰種類的檔案,「坐忘」竟然被列為酷刑十種之一。迫不及待的翻到了那頁,心忽然如同沉到了冰窟中一樣,原來所謂的「坐忘」,竟然是這樣一種殘酷的東西。

「坐忘」是明月山莊一種獨門配方的藥物,針對的是對人動了感情的殺手,看了前面幾頁的內容,原來有了感情的殺手對山莊而言,是已經失去了使用的價值,會被當作「廢物」處理掉,只有經過莊主特別的關照,才會被施以「坐忘」之刑,從而苟全性命。不過吃過「坐忘」的人,從此會忘記從前的一切,甚至忘記自己的存在,忘記人性,喪失感覺,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從此只聽從一種笛聲的操控。這樣看來,受這種懲罰的人其實也和死一樣了,這就是資料上,梅雨只有二十二歲的原因吧。難怪是酷刑的一種,只是這樣的刑罰對於一個人來說,究竟是關照還是一種更刻骨的懲罰呢?

那天后來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眼前總是浮現著關於梅雨和「坐忘」的一切,背叛山莊,結果只有死一種,梅雨還是敢這樣選擇,她一定很愛那個男人吧,只是為什麼關於他們的記載竟然一點都沒有呢?那個男人後來怎麼樣了,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愛人被捉走嗎?還是根本已經死了?梅雨後來又怎麼樣了,她吃了「坐忘」,現在還活著嗎?

後來一直服侍我的婢女小禾無意中說,刑堂後面的那一排房子裡堆放的,都是曾經住在山莊的人們用過的東西,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瞭解的東西的確比我多太多了。當時就想著有空要去看看,二十多年前,距離現在並不是很久,也許可以找到些和梅雨有關的東西也說不定,想不到一直沒有時間,等真的來到了這裡,卻是馬上要離開的時候。

不過既然走到這裡了,沒道理不進去看看。原本以為堆放東西的地方一定和刑堂的卷宗室一樣塵土飛揚,沒想到這裡還好,也許是房子的密閉性好些,這裡的屋子一共有五間,最靠門的一間裡胡亂放著的,應該就是最近幾年卸任的壇主們留下的東西吧,經過二十多年的血雨腥風,到了卸任時,已經沒剩幾個人了,跟老主人去了個什麼地方頤養天年,走的時候基本沒帶什麼東西,留下的物品合用的就繼續使用,其他的就搬到這裡等到沒有空間的時候統一銷燬,反正就是找找看,就隨便看看吧。

幾乎都是男人的東西,翻了半天,五間大屋幾乎走了個遍,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看來是白浪費時間了,也是,卷宗裡都記載得如此模糊,肯定是個不平常的人物,如果存心要消滅她的痕跡,又怎麼會在這裡留下什麼物品呢?

只顧四下張望,出來的時候撞在了門口堆放著雜物的書桌上,衣服又碰巧被鉤住了,都怪這袍子的製作太追求飄逸了,可憐的上等紅紗料子,穿在身上也沒幾天,又報廢了,雖然我一貫不喜歡紅色的衣服,不過這套的款式還是很好的,好在一會我就要離開了,不然又要穿回過去那種紅袍也真夠受的。我有點懊惱的看了看這討厭的桌子,剛才我隨手一揮,加了一點力道,現在看起來已經有點承受不住上面東西重量的感覺,刮壞我的衣服,這不過是個小小的懲戒,誰讓我的心情不好呢。

向前邁步,一、二、三,嘩啦一聲,木桌碎裂,上面些零星的東西散落在地上,我也正好走到門口,回身關門,木桌的碎片中的一件東西吸引了我,一個藍色封皮的本子,走回去撥開雜物拿了出來,隨手翻看,竟然一片空白,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個本子剛剛並不在桌面的雜物當中,難道桌子另有夾層,拿起幾塊地上的碎塊看看,才發覺桌面下面果然別有天地。雖然不知道這書桌的主人是誰,不過應該不會這樣小心地藏一個空白的本子在這裡吧,手上微微用力,剛剛的書桌碎塊徹底變成了碎片,既然本子的主人不想人發現這個秘密,我也沒道理讓以後進來的人發現書桌的秘密。將本子收起,出門,然後把剛剛撬開的鎖重新鎖好,靜靜地聽了聽,四下無人,很好嘛。

回到自己的屋子裡,熟悉的痛苦感受又撲面而來了,早晨還是那樣的渴望離開這裡,沒想到他還真是瞭解我,馬上就給了我這樣的機會,時間已經過了正午了,陽光正一點一點的從我的屋子離開,每移動一分,我的心就沉下一分,沒想到,到了我們分離的時候,他竟然不願意和我說一聲再見,還是他根本就不想和我再見?為什麼,那初相見時灼熱的目光,明月夜的不期而遇,花海前的無語凝望、出行遇襲的生死不棄,一切一切,都是我會錯了意,是嗎?如果是,那又為什麼要給我這樣的希望?

離開的時候,我的心是空的,我特意繞到他書房附近,卻只是遠遠地站住了,蕭聲笑聲這時都停了,熟悉的窗戶依舊開著,只是視窗卻沒了那寂寞的背影,總是喜歡站在這裡看他,因為透過這扇窗,可以看到他每天居住的屋子、屋子裡的書桌、睡床、牆上的字畫,這時床上的紗帳落下了,過去他白天很少休息,即便是午睡也不會放下紗帳,不過自從接了她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一個從來不許別人多駐足片刻的地方,如今多了一個主人;一個對任何人都是無情與冷漠的面孔,只為一個人微笑,是呀,如今偶然也會看到他的笑容,對著那個溫婉的人兒的時候。只不過每次撞到他們在一起時,每次看到他專注的目光只凝視著她一個人的時候,每次聽到他們琴笛呼應看著他們目光交織的時候,又有誰聽到旁邊一個女人心碎的聲音呢?我能做的,只是悄然退開,不留下任何痕跡,心碎了,能為自己保留的,只有這一點點尊嚴了。

這些天,司馬浩說我變了,開朗了很多,是呀,這幾天,在有人的地方,我經常笑,一點小事也能讓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到眼睛裡憑添了很多晶瑩的東西,山莊上下都在議論著莊主要成親的訊息,這是喜事呀,當然要笑了。只有回到屋子裡,每每午夜夢迴,我才知道,我可以讓所有的人相信我的喜悅,惟獨騙不過自己的心,每天夜裡,它如同刀絞般的疼痛,讓我總是很想大哭,每每此時,我總是會抽出從不離身的匕首,在手臂或是腿上劃下一刀,看著殷紅的液體流出,這就是我的眼淚,因為哭泣的本來就是心靈。

幸好馬上就要離開了,如果再多感受一些他們的幸福,我恐怕就要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了,靠在身旁的大樹幹上,想著那個女子,嫉妒吧,我真的很妒忌,原本以為楚飛揚根本就不會愛任何人,原來也只是沒有遇到他想要的而已,他的寂寞與憂傷,終於有人為他撫平了,只是,那個人永遠也不可能是我。不過,看著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幸福,我還是祝福他,而且這樣,我更可以放心的離開了,本就沒想過擁有,只是想就這樣留在他身邊,分擔他的一切,不過殺手的宿命太沉重了,沒有人知道明天生死如何,這樣應該就是最好的安排吧。有一個人會永遠陪在他的身邊,即使明天就要面對死亡,我也不用害怕了,不用擔心他孤單地留在這裡了……

轉身離去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視窗,別了,這裡的一切。曾經給了我十幾年灰暗生活唯一的一縷陽光,我曾經以為,只是以為吧,以為自己可以把這裡當成是家,一個溫暖的家,讓自己不在繼續飄蕩,但是我錯了,我終究是個沒有家的人。人家說,天上有多少星星,地上就有多少人家,我也曾見過天黑時的如繁星般的點點燈火,每一點燈火,都在等待為一個晚歸的人指引回家的道路吧,只是天下雖大,卻沒有那一點燈火,是在指引我,回家的道路……

離開明月山莊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山裡的天空總是這樣的墨藍。陪伴我的,只有點點星光,看來距離十五還遠,天上露出的只是一彎新月,野獸的嚎叫在林間隱隱傳來,不過我不在乎,我是殺手呀,而且還武功高強,我不招惹野獸就不錯了,還有什麼好怕呢,不是嗎?

下山的路很難走,因為光線太暗,山峰太陡峭,人很難控制自己的速度,也很難讓自己保持平衡,深一腳、淺一腳,有幾次竟差點跌倒,真是有趣。奇怪的是,沒想到此時,我竟然有了笑的衝動,淚水依舊在心裡流淌,人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