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出口惡氣
每個星期五晚上七點之後,是最近一個多月,報社新執行的雷打不動的一週總結會時間。所有的記者加上部門主任、總編輯團團圍坐,品評一週的報紙,你可以說自己的稿子好在哪裡,也可以批評別人的稿子差在哪裡。
這樣的會是陸媛最討厭的形式,因為會上沒有什麼人好意思自我表揚,但是批評別人話裡有話的本事,誰也不比誰差到哪裡去。
據說這種會議有一個規律是,你做的越多,你錯的就越多,不做任何事的人,永遠都是正確的。顯然,這條規則,在這個週末總結會上就很適用。
陸媛一貫是報社發稿最多的記者,於是幾分鐘後,有人開始向她開炮,翻出的是前幾天一次交警夜查的稿子,某文化報記者在二版頭題發了個近兩千字的大稿,而那天,陸媛的稿子被她不肯賄賂的編輯私自刪減成了邊條,僅就見報稿件看,強弱一目瞭然。
陸媛平時不大理會這些辦公室裡的小波瀾,報社裡大都是年輕人,原本很和睦,自從重金從其他報社撿回一個善於敲詐記者的老編輯之後,所有的人都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因為報社執行的是部門編輯負責制,就是稿件先交到部門編輯手中,上版後主任和總編才能看到,所以,一篇稿子能不能上版,發在版面的什麼位置,發多少字,生殺大權全掌握在老編輯手中,而讓老編輯給發稿則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有人不適應這種變化,去領導那裡反應情況,領導語重心長的答覆是,這個人的情況我們瞭解,請他回來主要是教教你們,不僅是教你們寫稿排版,還教教你們社會是什麼樣的,你們太年輕太單純,社會上這些為人處世的道理,你們早晚要接觸要學習。
於是,沒有人再去說什麼,只是努力的去找適應自己的路,無外乎是有人學會站隊,站到老編輯的身後,有人尋找更有力的靠山,而有人依舊走自己的路。
陸媛選擇的是走自己的路,表面上是她很忙,一個採訪挨著一個採訪,最近的空閒時間又常被林浩「騷擾」;實際上,她這個人有時候倔到可以,看不上的人,永遠也別指望她正眼看去,很不幸,老編輯就是她連斜眼都不屑去看的猥瑣小人。
總編很認真的比較了兩個稿件後,問陸媛,「這次夜查,你去現場了嗎?」
「去了。」陸媛回答得很簡單。
「去了,稿子就寫成這樣?」總編皺眉,嗓門洪亮起來。
「請編輯把我的原稿找出來,我只對原稿說話。」平時,陸媛一般也不會這樣去頂總編,可是她今天心裡七上八下,被林浩莫名其妙又突如其來的表白弄得無所適從,現在,她只想回家,回家去好好想一想,其他的事情,最好都別來煩她。
「每天原稿太多,不好找,而且你就寫成這樣,找什麼也是這樣。」老編輯已經整過陸媛幾次了,沒想到她忽然態度強硬起來,只能推脫,「這個稿件我已經儘量處理了,實在是沒法做大,你多跟人家文化報的記者學學,看人家怎麼處理現場新聞。」
「這話應該我對你說,多跟人家文化報的編輯學學,看人家怎麼處理稿件。」被瘋狗死咬住不放,這幾個禮拜的「新仇舊恨」瞬間全湧了上來,陸媛騰的站起身,幾步走到老編輯的桌子前,大力開啟櫃子,把裡面厚厚的原稿全捧了出來,往會議桌上一放。很巧,翻了一回就找到了那天的稿子,老編輯紅筆刪去的部分是大大的一片,她檢出來,放在總編面前,然後也不理會其他人各色的目光,一篇一篇,迅速把自己的稿全部揀出來,一篇一篇都放在桌面上,「後面還有很多,我要說的話都在這些被無故刪的面目全非的稿件裡,既然今天說到了,我也希望領導能給我一個公平的說法。」
那天的會議迅速的就散了,總編鐵青著臉把老編輯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幾分鐘後貼出一張罰單。小於嬉笑著看了罰單後追上已經走到報社門口的陸媛,貼過來嘀咕道,「今天你吃了火藥了,看把那條臭魚炸得灰頭土臉的,小樣,早沒看出來你還有這麼暴的脾氣。」
「哪裡哪裡,你沒看出來的還多著呢。」陸媛哈哈一聲,抱腕拱手。
「裝吧,你就裝吧,說你胖還真就喘上了。」小於忍不住推了她一把,「為了慶祝終於整了那個王八蛋一回,咱們吃飯慶祝慶祝去。」
「吃飯我沒意見,誰請客,你請?」陸媛心裡煩亂,原本是沒這個心情,但是今天總算出了口惡氣,想想心情倒也大好起來,只是吃飯事小,掏錢事大,得問清楚。
「不對呀,你剛才那種無所畏懼的豪氣干雲哪裡去了,飯還沒吃,先提錢,咱們啥關係呀,提錢都傷感情。」小於雙手掐腰,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末了不忘補充,「上次是我請你,大上次還是我請你,輪也該輪到你請我一回了吧。」
「少來,」陸媛連連退步,「我還不知道你,你請我吃飯就路邊的小館子,我請你吃飯就誰家門大往誰家鑽,一個人不夠,還拖家帶口的,就你家胖胖,我十頓都吃不過他一頓。」
「……」小於還要說什麼,偏偏旁邊有個聲音插了進來,「都沒吃晚飯嗎,我請你們。」
「我還有事,」陸媛看見是田楓,頭立刻有些大,趕緊表態。
「我沒事,我還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為了這頓飯,今天就是犧牲小命,我也幫你拖住陸媛。」小於見機飛快,立刻衝上去牢牢挎住陸媛的胳膊,一邊伸手拿電話打給她的胖胖,約定一會吃飯的地點。
報社附近,有一家很好的火鍋店,陸媛實在走不脫,也只好同去,點了喜歡的東西,等了小於的男友胖胖,又一邊吃一邊閒扯了別的事情,一頓飯吃下來,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小於存心撮合陸媛和田楓,儘管她家和陸媛家隔街相對,她還是一齣飯店就拉著胖胖飛也似的逃走了,臨上車是還擠眉弄眼,叫田楓送送陸媛。最後還是胖胖看不過去,把頭探在外面的小於拖回去,頗為鬱悶的說,「老婆,你是不是喜歡別人了?」
「胡說八道什麼。」小於回答得很乾脆,還附送一記暴栗。
「那你怎麼衝著田楓擠眉弄眼的?」胖胖捂住頭,更加鬱悶。
「你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田楓對陸媛有點意思,我是暗示他要加油。」小於見胖胖捂住頭,以為手重了,趕緊伸手去幫著揉揉。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你暗示得太明顯了,我看田楓一臉聰明像,怎麼追女孩子,你讓他自己來吧。不然,我擔心你這麼跟著操心,會老得很快。」小胖嘆氣,後面半句話聰明的留在心裡沒說出來,於是兩人酒足飯飽,快樂回家不提。
第二十六章誰傷了誰的心
「這麼晚了,我送你回家吧,」等到小於的車走得蹤影全無,田楓才小心翼翼的問陸媛。其實他是挺害怕陸媛會拒絕的,而且他也覺得陸媛今天和平時不太一樣,只是到底什麼地方不一樣又偏偏說不出來,這讓他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你幫我記下車號就行了,」果然,陸媛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絕。
「太晚了,走吧。」田楓在心裡嘆了口氣,覺得太溫和的態度並不適合拿來對陸媛,於是乾脆攔了車,推她上去。
火鍋店裡恰巧又有一桌客人出來,陸媛自然不想在這裡和田楓撕扯惹人注目,既然人家願意花錢打車,她還能說什麼?
一路上,幾乎每隔幾分鐘,陸媛就會掏出手機看看。田楓想起來了,他覺得陸媛什麼地方不對勁,就是從白天看見她的時候起,她就好像一直魂不守舍,總是隔不了一會就看一次手機,好像在等電話,又好像不是。
這個情況田楓自己也有過幾次,像是在大學追同系的女生,給人家發完簡訊,就會這樣下意識的一會看一下手機,生怕簡訊回過來,自己漏看錯過。最近有一陣,他常給陸媛發簡訊的時候,也是這樣,每次發完簡訊,掏出手機的時候心情都很緊張,然後看到根本沒有收到簡訊的時候就不免很悵然,有點像得了什麼強迫症,明明知道沒有收到簡訊,但是幾分鐘過後,要是手頭閒著,就還是要看看手機。
這個忽然湧入腦海的認知,讓田楓心裡一陣不是滋味兒,「你在等電話?」他忍不住就問,聲音有點自己聽了都嚇自己一跳的酸味。
「是呀,我在看今天這麼晚,我老媽怎麼還沒問我什麼時候到家。」陸媛卻根本沒有察覺田楓的變化,順口應了一句。她沒有看到田楓臉色瞬間的一沉,事實上她整晚也沒有正正式式的看過一眼田楓,她的心思不在這裡,整個晚上,不對,從白天接到林浩簡訊開始,她也發現自己一直忍不住在反覆的看自己的手機。
只是林浩沒有再發過什麼訊息給她,也沒打過電話,就如同之前他什麼都沒有做、什麼都沒有說一樣,但是她總是覺得下一刻,也許馬上,他就會給她發訊息或是打電話。
說不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陸媛只是覺得自己一刻比一刻更焦灼,只想自己呆一會,想想這回林浩應該再對她說點什麼,什麼都好,他不能在把她攪得一團亂之後什麼都不再說,這不行,這怎麼行?
只是林浩真的沒有再和她聯絡,沒有簡訊,更不用說電話,第三天早晨,陸媛赫然在報紙上看到林浩主演的新劇殺青的訊息,還附有劇組的全家福,只是照片上找來找去,也沒有找到林浩的影子。
後來還是忍不住旁敲側擊的問了梅子,結果梅子一臉悵然的說,「陸媛,你運氣真好,採訪過林浩,你都不知道,其實我特別想採訪一次林浩,哪怕和他照張合影。昨天劇集殺青,我歡天喜地的去採訪,本來都約好的,結果人家說林浩臨時有事提前走了,早晨的飛機,你說他怎麼就這麼趕時間,連一兩個鐘頭也不肯多停留,難道我是老虎嗎?」
走了?陸媛眼睛瞪得大大的,用了半天時間才消化掉這個資訊,他居然走了,一聲不響,再帶走她的初吻,又發了那樣一條簡訊之後,走了,連聲再見都沒說?
等到真正反應過來時,就只覺得心痛,心好像被什麼東西扎到了,那疼瞬間牽扯著五臟六腑又蔓延到骨骼和每一寸肌膚,陸媛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報社出來,又一個人茫然的走到了熱鬧繁華的街頭上。四周擦肩而過的都是人,只是沒有一個是林浩,她明明早就明白,他們註定只能擦肩而過,為什麼,為什麼要到他走過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心底又佈滿了傷口?
幾乎是下意識的,走了一陣後,陸媛翻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痛過之後就有些化悲憤為力量,她忍他夠久了,就算小時候駁了他的面子是她不對,但是他憑什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這次,一定要痛罵他一場,一定要。
鈴聲響了許久,沒有人接,於是再打。
反覆三五次後,林浩的聲音才有些懶洋洋的自電話那端傳來,「出什麼事了,手機電池一會都給我打沒了。」
「沒了最好,活該!」陸媛咬牙切齒,電話通了,可是林浩的聲音卻讓她那想罵人的勁頭像被扎破的氣球,瞬間洩了氣,只覺得無力。
「我的大小姐,這大清早的,誰又得罪你了?」林浩問得漫不經心,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切還和之前並沒有兩樣,透過話筒,隱隱的,陸媛似乎還能聽到有女人的聲音在一邊說著什麼。
「聽說你回京了。」之前纏繞心頭,百轉千回的生死愛恨,忽然就煙消雲散了,這樣的林浩,這樣忽然的轉變,讓陸媛只覺得想笑,笑到眼淚瞬間積聚在眼眶,她問自己,何必要打這個電話?她是怎麼了,難道他親了她,就要對她負責?難道他說喜歡她,就是真的喜歡?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傻了?
「是呀,戲拍完了,」林浩的聲音仍舊沒有起伏,平得幾乎沒有升降調,語氣客氣到有些陌生,「找我有事嗎?」
「……哦……」隔了會,陸媛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就是想和你說一聲,再見。」再見,林浩,也許是再也不見。